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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血海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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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淵落在妖海岸邊。

他沒有急着深入,而是取出那隻漆黑葫蘆,在手中掂了掂。

“老祖,這人信得過嗎?”身後的墨鱗微微抬頭。

“諸葛南這人,算不上奸惡。”牧淵將葫蘆掛於腰間:“況且他也沒必要害我。五宮使與他們水火不容,他也希望能拉攏我對付五宮使。”

“那老祖有何打算?”

“跑路。”

“那可難了。那傢伙還沒走呢。”

墨鱗回頭看了眼妖海入口處懸停的飛舟,搖搖頭道:“看他們的架勢,這三日內是不會離開了,一直守在這裏......

牧淵指尖輕撫令牌邊緣,那枚特使令通體幽青,紋路如血絲遊走,表面浮着一層若有若無的霜氣——正是神玄界至高信物“九霄霜令”,非特使親授、不可僞造,亦不可奪。他並未開口,只將令牌緩緩翻轉,背面赫然刻着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蜿蜒如蛇,直貫中央“敕”字。

銀袍人中爲首者喉結微動,兜帽下目光驟然收縮。

“此令……已有損。”他聲音低沉,卻不再倨傲,反而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特使大人可還安好?”

牧淵終於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對方眉心:“你既識得此令,便該知——持令者生,令存;持令者隕,令毀。如今令雖有瑕,卻未斷,未黯,未散魂光。你說,特使大人是生是死?”

全場屏息。

常行袖中手指悄然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卻不敢動一分。他知道,這句反問,是刀尖上跳舞——若對方真信了,便是暫保一線喘息;若不信,下一瞬,便是血染長空。

爲首的銀袍人沉默三息,忽而抬手,輕輕一招。

虛空嗡鳴,一道銀光自他袖中飛出,懸於半空,化作一枚寸許小鏡。鏡面泛起漣漪,竟映出一座雲霧繚繞的殿宇輪廓,檐角垂落九道星輝鎖鏈,鎖鏈盡頭,赫然繫着一盞幽藍魂燈——燈焰微弱,卻未曾熄滅。

衆人皆驚。

仙君瞳孔微縮:“魂燈未熄……可這燈焰已薄如紙,搖搖欲墜,分明是重傷瀕死之相!”

葉天驕面紗下的脣線微微繃緊:“他們沒撒謊。特使確實還活着,只是……離死不遠。”

牧淵卻未看那鏡中魂燈,只盯着銀袍人手中鏡光流轉的節奏——那魂燈每一次明滅,都與鏡面漣漪共振一次,而漣漪頻率,正與他方纔吞納的天道八卦最後一縷殘息同頻。

他心頭一震,電光石火間,已洞悉關鍵:不是魂燈在映照特使生死,而是特使殘魂,正在借魂燈反向窺探此地!

此地尚存天道餘韻,尚未徹底消散,而特使瀕死之際,竟以祕法將一絲殘念附於魂燈之上,借鏡爲媒,強行投來一瞥。

牧淵不動聲色,右手悄然按在腰間弒神槍柄之上,槍身微顫,似有所感。

他忽然向前踏出半步。

一步落,腳下大地無聲龜裂,裂紋呈太極陰陽狀,蔓延十丈,竟將那鏡面漣漪生生截斷一瞬。

“嗡——”

鏡面驟暗。

銀袍人齊齊後退半步,爲首者兜帽下呼吸一滯:“你……竟能擾斷‘溯影鏡’?”

“擾?”牧淵冷笑,“不過是你們太慢。天道八卦崩碎之時,我已將最後三成天道之力封入此槍。它不叫弒神槍,從今日起,喚作‘斷界槍’。”

話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拔槍!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極輕的“錚”——彷彿天地初開時第一道劍鳴。

槍尖未出鞘,寒光已裂空。

那一瞬,所有銀袍人脖頸皮膚同時浮現細密血珠,似被無形劍氣刮過。爲首的銀袍人袖口豁然綻開一道筆直裂口,露出半截蒼白手腕,腕骨之上,赫然烙着一枚赤紅印記——形如銜尾蛇,首尾相咬,眼瞳處嵌着兩點幽綠磷火。

牧淵目光一凝:“蝕骨印?神玄界刑獄司的人?”

銀袍人渾身劇震,兜帽猛地揚起一寸,露出半張佈滿蛛網狀血紋的臉:“你……怎知刑獄司?”

“因爲三年前,你親手將一名萬魂聖殿叛徒釘死在誅心崖上。”牧淵語速極緩,字字如釘,“那人臨死前咬碎牙關,吐出半句遺言——‘蝕骨印者,見印即誅,神玄不赦,萬魂不收。’”

常行臉色霎時慘白:“誅心崖……那樁舊案,我查了兩年,卷宗焚燬,證人失蹤,連刑部老吏都說從未有過此事!”

“自然沒有。”牧淵側眸,望向仙君,“仙君前輩,您當年坐鎮北境巡天司,可記得——三年前,北境十二州突遭‘蝕魂瘴’侵襲,一夜之間,七萬凡人魂魄離體,化作遊絲白霧,飄向東南。”

仙君神色陡然肅穆:“此事我親自徹查,瘴氣源頭杳無蹤跡,最終定爲天災……原來,是刑獄司在試煉新咒。”

“不錯。”牧淵收回視線,直視銀袍首領,“你們用凡人魂魄餵養蝕骨印,淬鍊‘噬命咒’,只爲對付一個逃出神玄界的叛徒。可惜,那人早被老殿主暗中救走,藏於萬魂聖殿地脈深處,活到了去年冬至。”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那位叛徒,昨夜,就站在我身後,替我擋下了第三道天雷。”

銀袍首領喉頭滾動,兜帽陰影裏,那雙幽綠瞳孔劇烈收縮:“……不可能。那人已被抽魂煉骨,絕無生還之理。”

“抽魂?”牧淵忽而一笑,笑得極冷,“你們抽的,是他左半邊魂。右半邊,老殿主早以‘九劫鎖魂陣’封於龍脊山泉眼之下。泉水含萬年陰髓,恰好能養活半魂之軀——所以,他活着,且活得比你們想象中更清醒。”

他左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一團灰霧悄然凝聚,霧中浮現出半張扭曲人臉,嘴脣翕動,無聲唸誦一段晦澀咒文。

銀袍首領面色驟變,踉蹌後退,袖中鏡面轟然炸裂:“噬命咒逆引!你竟敢……”

“我爲何不敢?”牧淵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滾過蒼穹,“你們把諸域當牧場,把生靈當牲畜,把天道當私產!老殿主忍了三十年,我忍了十八年——今日,天道八卦已碎,因果已定,至尊之位已立。你們還想以區區一枚蝕骨印、一面溯影鏡,來此指手畫腳?”

他猛然抬臂,斷界槍終於出鞘!

槍身漆黑,無鋒無刃,唯有一道銀線自槍尖蜿蜒而下,如活物般遊走。槍尖所指,正是那名銀袍首領眉心。

“我不殺你。”牧淵一字一頓,“我要你回去告訴神玄界——從今往後,萬魂聖殿,歸我牧淵統御;天域諸界,由我牧淵執掌;而你們刑獄司的蝕骨印……”

他槍尖微偏,銀線倏然射出,不取性命,只擦過首領左耳。

“嗤啦——”

耳廓皮肉無聲剝落,露出底下森白軟骨。骨面之上,蝕骨印驟然亮起,旋即“咔”一聲脆響,從中裂開一道細縫。

“……自今日起,見印即誅,不赦不收。”

全場死寂。

銀袍人無人再敢言語,甚至無人敢抬頭。那道裂痕,不只是蝕骨印的破損,更是神玄界千年鐵律的第一次崩缺。

首領僵立原地,半晌,才沙啞開口:“你……要什麼?”

牧淵收槍,負手而立,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常行身上:“我要萬魂聖殿三件事。”

“第一,即刻啓程,攜‘萬魂血契’前往神玄界,面見其界主。契中寫明——萬魂聖殿自此脫離附屬,改爲‘共治盟約’。每年供奉資源減半,且須經天域議會公議覈定。”

常行渾身一震,卻毫不猶豫單膝跪地:“遵命!”

“第二,命各域監察使徹查三年內所有‘蝕魂瘴’‘枯骨雨’‘無妄疫’等異象,凡涉神玄界暗手者,無論職位高低,押送天域審判臺。”

常行額角滲汗,卻仍沉聲道:“遵命!”

“第三……”牧淵轉身,望向遠處山巒疊嶂處,那裏,一縷微不可察的青煙正嫋嫋升起——那是龍先師舊居所在,也是他幼年被老殿主撿回之地,“掘開龍脊山泉眼,迎回那位半魂之人。設‘歸真殿’,以萬魂聖殿首席供奉之禮,供其終老。”

常行怔住,隨即重重叩首:“謹遵尊上諭令!”

銀袍首領久久佇立,兜帽陰影下,那張佈滿血紋的臉緩緩抬起,第一次,真正看向牧淵雙眼。

“你不怕我們回去稟報界主,調來‘玄穹戰舟’,碾碎此界?”

牧淵淡然一笑:“你們若真有那本事,就不會派你們這羣蝕骨印者來了。玄穹戰舟需要‘界核’驅動,而神玄界界核,三年前已在北境之戰中受損——否則,你們何須偷偷摸摸,用凡人魂魄養印?”

銀袍首領默然良久,忽然抬手,摘下兜帽。

一張蒼白如紙、遍佈血痂的臉顯露出來,左耳缺失,右耳垂掛着一枚青銅鈴鐺,鈴舌早已鏽蝕斷裂。

他深深看了牧淵一眼,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牧淵……你贏了第一局。但神玄界不會認輸。界主大人……很快會親自來。”

“我等着。”牧淵平靜道,“告訴他,若他想談,帶三樣東西來——界核修復圖、蝕骨印解咒法、還有……當年下令屠戮北境十二州的刑獄司主簿名錄。”

銀袍首領未再言語,轉身揮手。

十幾道銀光騰空而起,衝入那道百丈裂縫。裂縫閉合前,青銅鈴鐺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隨即湮滅。

風起。

血腥味漸淡,草木焦痕處,竟有嫩芽悄然鑽出。

仙君緩步上前,看着牧淵手中斷界槍槍尖猶在滴落一滴銀液,那液體落地即燃,燒出一朵幽藍火蓮,旋即化爲灰燼。

“你早就知道蝕骨印的事?”仙君問。

“不。”牧淵搖頭,“我只知道老殿主曾爲一人破例,違抗神玄界三次詔令。那人,就是龍脊山泉眼裏那位。今日,我只是把老殿主當年沒做完的事,做完罷了。”

他抬頭,望向蒼穹。

天道八卦碎片已盡數消散,唯餘一片澄澈碧空。陽光灑落,暖意融融,照在每個人臉上,卻照不進某些人眼底的寒。

葉天驕悄然走近,遞來一方素帕:“你左手指甲已掐進掌心,血快流到手腕了。”

牧淵一怔,低頭,果然見自己左手五指盡染殷紅,衣袖浸透。

他接過素帕,卻未擦拭,只攥在掌心,任血滲透。

“你到底是誰?”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迴避的鋒銳,“神玄界的人,不會爲我擋雷。萬魂聖殿的人,不會懂龍脊山泉眼的祕密。而你……”

葉天驕靜靜看着他,面紗下眸光如深潭:“我說過,不要打聽我。”

“可你方纔遞帕子的手,無名指第二節有舊傷——那是被‘鎖魂釘’貫穿留下的疤。而全天下,只有神玄界刑獄司第三層牢獄裏,才用這種釘子。”

葉天驕身形微頓。

牧淵緩緩鬆開手,素帕飄落,沾血的一面朝上,在風中輕輕翻動。

“你不是神玄界的人。”他聲音平靜,“你是從刑獄司第三層,逃出來的。”

葉天驕未否認,也未承認。

她只是抬手,輕輕掀開半邊面紗。

那下面,並非傾城容顏,而是一道橫貫左頰的猙獰舊疤,疤紋扭曲,形如半枚蝕骨印。

“現在,你還想知道我是誰嗎?”她問。

牧淵望着那道疤,久久不語。

遠處,常行已率人開始清理戰場。孟姜指揮弟子分發丹藥,鶴守松倚着樹幹咳嗽不止,公輸磐蹲在地上,用樹枝劃着什麼,嘴裏唸唸有詞:“斷界槍……斷界槍……這名字好,比弒神槍聽着踏實……”

仙君走到牧淵身邊,拍了拍他肩頭:“小子,天域之主的位子,你坐穩了。可真正的路,這纔剛開頭。”

牧淵望着滿目瘡痍的大地,望着那些跪伏又起身、包紮傷口、掩埋同伴的修士,望着遠處山巒間那縷未曾散盡的青煙。

他忽然笑了。

不是勝者的倨傲,不是強者的睥睨,而是少年登高,初見雲海時,那一抹純粹而遼遠的笑意。

“嗯。”他輕聲道,“路還很長。”

風過林梢,捲起幾片殘葉,打着旋兒,飛向天際。

那裏,雲海翻湧,隱隱有龍吟之聲,自九霄深處,悠悠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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