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凱威見賀時年的眼神裏隱含怒意。
話語雖然說着溫柔,但針對性很明顯。
“賀書記,關於網絡輿情相關方面的熱度,堵不如疏。”
“我覺得採用冷處理的方式,或許會比較好。”
賀時年問道:“你說得好,堵不如疏,這個處事方向我是認同的。”
“但在此過程中,你們是如何疏導的?又是如何引導的?”
“宣傳部都做了哪些事?你今天就向我一一彙報一下吧。”
賀時年的這句話噎得羅凱威有些無言以對。
類似的案例在過去的幾年舉不勝舉。
雨勢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縣委大院門口積水已漫過臺階,青磚縫裏咕嘟咕嘟往上冒着渾濁的水泡。艾俚木諾撐着一把黑傘,在賀時年和金兆龍的陪同下緩步穿過水窪,皮鞋踩在溼滑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嗤”聲。他沒穿雨衣,只將組織部長那件深灰色薄呢外套的領子豎起半寸,雨水順着傘沿滑落,在他左肩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這細節被站在廊柱陰影裏的袁震罡看得真切。他不動聲色地垂眸,指尖捻了捻袖口,彷彿在確認自己今天換上的這件淺灰條紋襯衫是否熨得足夠挺括。
秦剛站在賀時年身側半步之後,軍綠色短靴褲腳沾了泥點,卻站得如標槍般筆直。他沒打傘,任雨水順着額角流進鬢角,睫毛上懸着細小的水珠,每一次眨眼都像在甩掉某種沉重的過往。他聽見賀時年介紹自己時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耳膜:“這是秦剛同志,東華州公安系統出來的骨幹,破過三起省督大案,帶出過兩個全國優秀刑警中隊。”艾俚木諾聞言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秦剛胸前那枚尚未摘下的二級英模獎章,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是隻有老組工幹部才懂的、對實績型幹部的無聲認可。
金兆龍全程笑容溫厚,遞傘的手勢恰到好處,可當秦剛與他握手時,他分明感到對方掌心乾燥灼熱,指節硬得像一塊浸過鹽水的青岡木,而自己腕骨處被攥得隱隱發麻。這力道不是禮節性的,是試探,更是宣告。金兆龍喉結微動,笑意未達眼底,卻把話說得滴水不漏:“秦局長一來就趕上西寧縣的‘洗塵雨’,我看這是老天爺在給咱們縣局添福氣啊。”
會議室設在縣委小禮堂二樓東側的常委會議室。推門進去,檀香混着陳年茶垢的氣息撲面而來。艾俚木諾沒坐主位,徑直走向靠窗第三張椅子——那是賀時年慣常的位置。他抬手虛按,示意衆人落座,目光掠過牆上那幅《西寧縣地形水文圖》時頓了半秒:“聽說賀書記這三個月幹了三件事:拆了城管局的舊架子,修了回望鄉大橋的鋼筋水泥,還把高速公路立項報告送到了省發改委。”他忽然轉向秦剛,“秦局長,你當年在東華州抓電信詐騙,也是先端掉三個窩點,再順藤摸瓜打掉整個資金鍊,對吧?”
滿室寂靜。袁震罡端茶杯的手指關節泛白,金兆龍捏着鋼筆的拇指在筆帽上無意識劃出三道淺痕。賀時年垂眸看着自己攤開在膝頭的筆記本,紙頁右下角用鉛筆寫着極小的兩行字:“周曼茹住處水電費單據已調取”“曹國勝名下三套房產抵押記錄待覈實”。他聽見艾俚木諾話音落下時,窗外一道悶雷滾過雲層,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秦剛起身,從公文包取出一疊A4紙,紙頁邊緣還帶着打印機餘溫。“艾部長,賀書記,各位領導。”他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磨刀石,“這是我來之前整理的西寧縣近三年治安案件數據比對錶。重點標紅的是三類異常:第一,城郊結合部鬥雞場周邊盜竊案發率同比上升217%,但立案數僅增長39%;第二,花山節籌備期各鄉鎮‘民俗文化公司’註冊量激增400%,其中73%的法人代表爲同一人代持;第三……”他指尖點了點第三頁,“全縣27個行政村去年收到的‘民族特色產業發展補助’總額,比財政局撥付臺賬多出186萬元。”
金兆龍擱在桌下的左手猛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袁震罡悄悄把茶杯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杯底與紅木桌面摩擦出細微的“嚓”聲。賀時年終於抬眼,目光落在秦剛展平的紙頁上,那裏用紅筆圈出一個名字:曹國勝。
“秦局長的意思是?”金兆龍開口時,舌尖抵住了上顎。
“意思很明確。”秦剛把紙張輕輕推向會議桌中央,“鬥雞場背後有地下賭盤,文化公司是洗錢通道,補助款多出來的部分……”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金兆龍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可能正躺在某個賬戶裏,等着花山節開幕那天,變成籌碼堆上賭桌。”
窗外雨聲驟急,噼裏啪啦砸在梧桐葉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艾俚木諾忽然笑了,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封皮印着省委組織部紅章:“秦剛同志的任命書,其實昨天就到了。但我特意等今天才送來——”他指尖敲了敲文件,“因爲花山節籌備領導小組組長,州委決定由賀書記兼任。而副組長的人選……”他目光緩緩移向秦剛,“需要既懂治安,又通經濟,還得能扛住壓力。”
賀時年這時才真正笑了。他翻開筆記本,在“周曼茹”三個字旁邊畫了個圈,又在圈裏添了兩筆——那是個極簡的“曼”字草書,末筆拉長,像一柄收鞘的劍。他合上本子,聲音清朗:“既然艾部長點了將,那我就提個具體建議。花山節安保方案,由秦局長牽頭;鬥雞鬥牛活動監管細則,明天上午十點前報縣委常委會;至於那些多出來的186萬……”他目光掃過金兆龍,“請金縣長協調審計局,聯合紀委成立專項覈查組。三天內,我要看到第一份流水溯源報告。”
散會後,金兆龍在樓梯拐角攔住袁震罡。雨水順着消防通道鐵欄杆滴落,在他鋥亮的皮鞋尖上炸開細小的水花。“震罡啊,”他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沙啞,“你說秦剛真敢動曹國勝?那可是給縣裏交過八百萬保證金的人!”
袁震罡望着樓下庭院裏賀時年與秦剛並肩而立的身影。賀時年正把一把黑傘塞進秦剛手裏,自己則解下圍巾系在對方頸間——那條墨藍色羊絨圍巾,是去年冬天州委黨校結業典禮上,賀時年親手替秦剛戴上的。雨幕中,兩個身影輪廓漸漸模糊,唯有那抹藍色在灰暗天色裏灼灼如焰。
“金縣長,”袁震罡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彙報天氣,“您還記得去年縣裏申報‘少數民族特色旅遊示範縣’時,那份被退回的材料嗎?”
金兆龍皺眉:“怎麼?”
“當時退回來的理由是‘佐證材料存在多處時間邏輯矛盾’。”袁震罡盯着金兆龍驟然收縮的瞳孔,“可您知道最致命的漏洞在哪嗎?所有蓋着‘西寧縣民族文化發展中心’公章的發票,開具日期都在該中心正式掛牌前三個月。”
雨聲轟鳴。金兆龍扶着冰涼的不鏽鋼扶手,指腹摸到一處細微的鏽斑。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曹國勝跪在自己辦公室地毯上哭求時說的話:“金縣長,周小姐說賀書記根本沒碰她……她連賀書記的辦公室門都沒能單獨進去過!這女人是條毒蛇,咬了我一口,還要反口咬您!”
此刻金兆龍胃裏翻江倒海。他轉身快步走回辦公室,反鎖上門,從保險櫃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是周曼茹——不,周曼茹——發來的七張照片:賀時年獨自在縣委食堂喫盒飯的背影,賀時年深夜伏案批閱文件的側臉,賀時年彎腰扶起摔倒老人時挽起的襯衫袖口……每張照片右下角都用紅筆標註着精確到分鐘的時間戳。最後一張是偷拍的會議記錄本扉頁,上面賀時年的簽名旁,赫然寫着一行小字:“周曼茹,白族,大明市戶籍,2023.04.17調入。”
金兆龍的手抖得厲害,信封滑落在地。他彎腰去撿時,看見自己西裝內袋露出半截紙角——那是今早剛收到的匿名快遞,裏面只有一頁打印紙,印着某銀行境外賬戶的流水截圖。收款方名稱欄赫然寫着:“西寧縣花山節文化發展有限公司”,而最後一筆入賬金額,正是186萬元整。
他癱坐在真皮椅裏,窗外一道慘白閃電劈開雨幕,瞬間照亮他慘白的臉。電光映照下,辦公桌上那盆金邊虎尾蘭的葉片邊緣,不知何時爬上了幾道蛛網般的裂紋。
同一時刻,秦剛的臨時辦公室裏,杜京正把一份加密U盤推到他面前:“秦局,周曼茹在大明市的全部活動軌跡。她三年前就註冊了‘雲嶺文化傳播公司’,法人代表是她表弟,但實際控制人簽名筆跡鑑定,和曹國勝名下六家空殼公司的股東簽字完全一致。”
秦剛沒碰U盤,只是靜靜看着窗外。雨簾如織,遠處山巒隱沒在灰白霧氣裏,唯有縣委大樓頂樓那面紅旗,在風雨中獵獵招展,紅得刺目。
次日清晨五點,縣氣象局發佈橙色預警。但西寧縣所有鄉鎮的廣播喇叭裏,準時響起賀時年親自錄製的語音通知:“全體幹部職工請注意,今日上午八點,縣委召開花山節廉政風險防控專題會。所有參會人員需攜帶本人近三個月工資卡流水原件及複印件。遲到者,視爲自動放棄本年度績效考覈資格。”
雨還在下。但縣城主幹道兩側,一夜之間掛滿了嶄新的藍底白字橫幅。最醒目的是縣委大院門口那幅,字跡遒勁有力:“花山節是民心節,不是錢袋子;鬥雞場是民俗場,不是賭場!”
橫幅下方,環衛工人正用高壓水槍沖洗地面。水流衝開淤泥,露出底下青磚上被歲月磨蝕的“西寧縣人民政府”六個繁體大字——那字跡深嵌磚縫,雨水沖刷百年,依舊棱角分明,鐵畫銀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