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是要搬回首都了嗎?
“爸……”聽到了這個問題,蘇無限稍微有點欲言又止。
他倒不是不敢說這事,而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老爺子雖然不像當年那樣充滿了不怒自威的壓迫力,可是父親就是父親——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威嚴,給兒子的餘威,一輩子都消不掉。
蘇無限在這方面還好一點,他至少還能保持鎮定。要是換作蘇銳那小子,估計慫得更明顯,早就找個藉口腳底抹油了——現在,這傢伙肯定躲在物業中心打牌呢。
老爺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擺了擺手,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在陽光下微微顫抖着:“你們年輕人的事情,就自己解決吧……不對,你也不是年輕了。”
蘇無限聽了,自嘲地笑了笑:“老爺子,你這話說的,讓我還覺得挺心酸。”
老爺子沒有理會他的自嘲,目光重新望向湖面。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那光芒看起來很微弱,像是餘燼中的最後一點火星,但蘇無限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曾經在無數個歷史性的時刻,出現在這雙眼睛裏的光。
“咱家裏的這些年輕人,也該回首都去看一看了。”老爺子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積攢了一些氣力,“這麼多年,那座城市裏有些人不聽話了……也該管教管教了。”
蘇無限的眸光微微一凝。
老爺子天天在養老院裏,曬着太陽打着盹,看起來不問世事,彷彿已經與這個時代脫節。可現在看來……他似乎什麼都知道。
能說出這番話來,老爺子可絕對不是無的放矢。
蘇無限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他微微彎了彎腰,聲音恭敬而溫和:“爸,您老人家還有什麼指示?我一併給傳達到位了。”
蘇老爺子搖了搖頭,那隻枯瘦的手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拍了拍:“我哪有什麼指示?現在都是孩子們的天下了。”
蘇無限笑道:“爸,我對您的性子可太瞭解了。您既然能說起這事兒,就絕對想指導幾句。”
老爺子沉默了幾秒。
湖面上,一隻水鳥忽然振翅飛起,掠過水麪,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
他緩緩開口,只說了四個字——
“注意分寸。”
淡淡的四個字,聲音不高,語氣不重,卻彷彿道盡了無盡的風雲。
這四個字從這位老人的口中說出來,分量重逾千鈞。蘇無限知道,這不是一句普通的叮囑——這是一個曾經站在國家最高處的人,對下一代最深沉、最剋制的期望。
分寸之間,是江山社稷。分寸之外,是萬家燈火。
蘇無限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沉穩而堅定:“我明白。我會讓他們注意分寸的。這羣小子動起手來,沒輕沒重的,一個個都跟蘇銳當年差不多。”
提到蘇銳,老爺子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嘆。
“蘇銳這小子,除了偷拿我的酒……其他樣樣都很靠譜……”他忽然又問道:“老三今年是不是不回來了?”
蘇無限點了點頭:“說是去海島上過年了。一家三口,逍遙自在得很。”
今天老爺子說了不少話,看起來心情是真好。
平日裏,老爺子大部分時間都是閉着眼睛坐在輪椅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有時候,他一天都說不上一個字,就那麼安靜地曬着太陽,讓時光從自己身上流過。
可能……活得太久了,也會寂寞吧。
蘇老爺子說道:“孩子們各有各的事,我這一把老骨頭都理解,平時來看看我就行了,不用專挑過年趕着回來。”
蘇無限笑道:“爸,您這麼說,我們的壓力可就小很多了。”
老爺子又沉默了一會兒。就在蘇無限以爲他要繼續閉目養神的時候,老人忽然開口,聲音甚至都清晰了幾分:
“對了,讓無際那小子過來,我跟他說幾句。”
蘇無限這下是真的意外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就在幾分鐘前,他遠遠地看到蘇芍藥的那輛高爾夫停在路邊,蘇無際從車窗裏探出手,朝這邊輕輕揮了揮,卻沒敢過來打擾。
以老爺子所處的視角,他應該沒看到,但他竟然猜到了。
這塊老薑,一直那麼辣。
蘇無限抬起手,朝着那臺高爾夫遠遠地招了招。
於是,三個年輕人這才朝着這邊走過來,他們踩着湖邊的碎石小徑,由遠及近。
午後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三棵在春風中拔節生長的白楊。
蘇無際走在最前面,蘇芍藥挽着樸妍希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着什麼,聲音被湖風吹散成細碎的笑聲;樸妍希安靜地聽着,偶爾點頭,嘴角始終掛着一抹溫柔的笑意。
陽光落在他們年輕的臉上,落在蘇芍藥還沒完全消散的腮紅上,落在蘇無際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上,落在樸妍希溫柔而安靜的眉眼間。
輪椅上的蘇老爺子微微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越過蘇無限的肩頭,落在那三個越來越近的身影上。他的嘴角輕輕動了動,像是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安靜地等待着。
蘇無限側身讓開半步,讓輪椅停在湖邊一處陽光最充裕的位置。
湖面上吹來的風雖然帶着清寒,但風裏已經有了初春的味道,陽光是暖的,落在老人的膝頭,落在他青筋縱橫的手背上,落在他蒼老而安詳的面容上。
蘇芍藥加快了腳步,第一個跑了過來。
她蹲在輪椅旁,雙手輕輕握住老爺子的手,仰起臉,笑得像一朵迎春綻放的花:“爺爺,我來看您啦!您今天氣色真好!”
蘇老爺子看着這個活潑的孫女,眼角的皺紋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那是一種被歲月反覆摺疊後依然柔軟的笑容。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蘇芍藥的手背,聲音緩慢而清晰:“芍藥來了……又長高了些。”
蘇芍藥甜甜地笑起來:“爺爺,我都二十了,早就不長個兒啦!”
“在爺爺眼裏,你們永遠都是孩子。”蘇老爺子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時光沉澱後的溫厚。
蘇無際走到輪椅前,雖然沒有蹲下,但微微低頭彎腰,這姿態可完全不像平日裏那個張揚跋扈的皇後酒吧老闆。
他的聲音也收斂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帶着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爺爺,我來了。”
蘇老爺子緩緩抬起眼睛,看向這個好孫子。
那張曾經在無數個歷史性時刻沉靜如山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屬於長輩的慈祥。他仔細地端詳着蘇無際的面龐,像是在辨認某個久別的故人,又像是在透過這張年輕的臉,看到另一個時代的影子。
“無際。”老爺子叫了一聲,聲音不高,卻穩穩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裏。
“我在呢,爺爺。”蘇無際答應得很乾脆。
“最近做得好,很好。”老爺子竟是表揚了蘇無際一句,這搞得後者有點懵。
隨後,老人的目光又轉向蘇無際身後,道,“妍希也來了,好。”
樸妍希安靜地站在那裏,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微微捏着衣角。
她的臉頰上浮着一層極淡的紅暈,像是被吹過湖邊的春風染上去的。
聽到了老爺子的話,樸妍希微微低下頭,聲音輕柔得像一縷微風:“爺爺好,我陪無際來看您。”
蘇老爺子看着這個姑娘,目光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靜靜地看了她兩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溫和:“最近……跟無際相處的挺好的吧?”
樸妍希輕輕點頭,睫毛微垂:“是的,爺爺。”
“好。”老爺子只說了一個字,但那個“好”字裏,有太多說不盡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樸妍希和蘇無際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嘴角的線條微微上揚。
蘇芍藥說道:“爺爺,嫂子對我哥可好了,對我也可好了。”
聽了這“助攻”的話,樸妍希看了一眼蘇芍藥,眼睛裏帶着寵溺和無奈。
蘇無限站在輪椅後方,雙手插在褲袋裏,看着這一幕,他沒有插話,臉上掛着淡淡的笑意。
湖面上吹來一陣風,帶着水汽的清冽,拂過每個人的臉頰。遠處的水鳥撲棱着翅膀飛起來,在藍天與碧水之間劃出一道悠長的弧線。
“無際啊。”老爺子又開了口。
“爺爺,您說。”蘇無際把身子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
老爺子沒有急着說,而是先看了一眼樸妍希,那目光像是長輩在端詳未過門的孫媳婦,帶着審視,但更多的是滿意。然後,他才慢悠悠地問道:“你們兩個……感情怎麼樣了?”
這句話一出,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蘇無際的嘴角立刻咧開了,笑容裏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和高興。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像一隻開屏的孔雀,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半度:“爺爺,好着呢!特別好!”
蘇芍藥蹲在輪椅旁,聽到哥哥這副嘚瑟的語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瞧把你美的……你這個連親妹妹都坑的哥哥,怎麼配得上我那麼好的嫂子……”
蘇無際裝作沒聽見,目光熱切地看着老爺子,等着下一句。
而樸妍希的臉頰,從“淡淡的紅暈”瞬間變成了“深深的緋紅”。那紅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嘴脣輕輕抿了抿,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爺子看着樸妍希這副羞澀的模樣,眼睛裏竟然浮起了一絲笑意,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種長輩特有的慈祥與促狹:“好,好,那我……就等着抱重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