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淵的風,冰冷刺骨,裹挾着硫磺與腐朽的氣息,卻吹不散魔子七夜和倖存魔人強者們心中的滔天震撼。
此刻,墨色黐龍巨大的頭顱低垂,墨玉般的鱗片收斂了兇光,粗重的鼻息也變得小心翼翼。
它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環繞在李青靈身側,那雙曾讓蔑天下都忌憚的猩紅豎瞳裏,此刻只有清晰的敬畏與臣服。
它認了李青靈爲主。
這畫面,如同無聲的驚雷,在倖存的魔人強者們心中炸開。
有人失聲低呼。
有人倒吸冷氣。
無數年以來,戰神殿的強者們深入魔淵,他們不是沒有嘗試馴服這些強大而兇殘的深淵魔物。
但無論是威逼利誘,還是以力鎮壓,結果無一例外,都以失敗告終。
就連戰神殿的擎天之柱、威望卓著的千年老祖蔑天下,傾盡全力也未能成功。
而現在,當下實力遠不如蔑天下的李青靈,一個剛剛踏入魔淵不久的人族女子,甚至沒有主動施展任何強力手段,僅僅是觸碰,就令這頭兇名赫赫的帝級魔物淵獄墨黐,心甘情願地俯首稱臣,輕而易舉地實現了戰神殿千年未竟之功。
關鍵收服的還是一頭帝級的魔物。
這簡直不可思議。
超出了所有魔人認知的極限。
魔子七夜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身邊的魔人強者們,呼吸都變得粗重。
她果然就是魔族等待了無數歲月的天選之主,是能帶領聖族走出絕境,重現榮光的希望!
一時之間,劫後餘生的悲愴,目睹神蹟的震撼,以及對未來的希冀,這些種種激烈的情感在倖存的魔人胸中激盪澎湃。
魔子七夜再無半分遲疑。
他猛地向前一步。
“噗通!”
雙膝重重跪在冰冷堅硬的魔淵巖石上,頭顱深深低下,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着無比的虔誠與力量:“聖女神威,天佑聖族!”
這聲呼喊,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倖存的魔人強者們,無論之前身份高低,實力強弱,此刻再無一人站立。
噗通!
噗通!
接連的跪地聲響起。
所有的魔人強者跟隨着魔子七夜,全部齊刷刷地跪倒在李青靈面前。
“聖女神威,天佑聖族!”
“聖女神威,天佑聖族!”
嘶啞卻飽含狂熱與希望的呼喊,匯聚成一股洪流,在死寂的魔淵深處迴盪,衝散了那亙古的陰寒。
李青靈站在跪伏的魔人羣前。
墨黐溫順地匍匐在她腳邊。
她清麗絕倫的面容上,神情平靜無波,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傷痕累累,眼中卻燃燒着信仰之火的魔族殘部。
她沒有推辭,沒有謙讓。
而是靜靜地坦然接受了這份沉甸甸的跪拜與效忠。
片刻之後,她纔開口。
“起來吧。”
跪伏的魔人們依言起身。
李青靈的目光投向魔子七夜:
“帶路。”
魔子七夜心神激盪,熱血沸騰。
“遵命,聖女!”
他聲音洪亮,躬身行禮。
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在了隊伍的最前方,步伐堅定而有力。
李青靈輕輕拍了拍墨黐巨大的頭顱。
墨黐會意,溫順地低下頭顱。
李青靈足尖輕點,身形飄然而起,穩穩落在它寬闊如平臺的頭頂。
淵獄墨黐龐大的身軀移動起來,無聲無息,卻帶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緊緊跟隨在魔子七夜身後。
其他魔人強者們,懷着敬畏與激動的心情,自覺地跟在最後方。
隊伍在幽暗深邃的魔淵中前行。
有帝級魔物淵獄墨黐坐鎮,它身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界域,沿途那些潛藏在巖縫深淵、蠢蠢欲動的其他魔物,無論是成羣的低階劣魔,還是氣息強悍的領主級存在,此刻全都銷聲匿跡。
甚至連一絲窺探的意念都不敢流露。
生怕引起這頭帝級存在的絲毫注意。
一路暢通無阻。
如此前行了約數個時辰。
單調壓抑的黑暗景象終於出現了變化。
前方一點微弱的光亮,穿透了濃重的黑暗,隱隱約約地傳來。
李青靈站在墨黐頭頂,極目望去。
那光亮,越來越清晰。
李青靈心中微微一震。
那是陽光?
她幾乎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覺。
怎麼可能?
如今隊伍早已深入魔淵數萬米之下。
這裏已是大陸板塊地殼的深處。
是遠離地表,被無盡巖石和黑暗包裹的絕域。
怎麼可能會出現陽光?
她凝神細看。
隨着隊伍的前行,那光亮迅速擴大,變得耀眼起來,驅散了周遭的黑暗。
墨色魑龍淵獄墨黐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光亮極爲不適,它龐大的身軀明顯變得有些焦躁,行進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帶着抗拒意味的嗚咽。
它不再願意靠近那片強光區域。
在距離光亮源頭尚有數百米的地方,徹底停了下來。
前方光亮大作。
如同地底升起了一輪小太陽。
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李青靈心中瞭然。
她輕輕從墨黐的頭頂躍下,落在地面上,伸出手,輕柔地撫摸它冰涼而堅韌的鱗片。
“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安撫的力量:“下次見。”
墨黐那雙猩紅的豎瞳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明顯的不捨。
它小心翼翼極其輕柔地用巨大的頭顱蹭了蹭李青靈的手心,如同溫順的巨犬在向主人告別。
然後,才緩緩轉過身,拖着龐大的身軀,重新隱沒入身後無邊的黑暗魔淵之中。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魔子七夜和其他所有魔人眼中,讓他們心中的震撼與篤定,達到了頂點。
恐怖的帝級魔物,都對聖女如此依戀順從,這絕非簡單的力量壓制,而是源自血脈深處的認可與追隨!
魔子七夜更加堅定地認爲,李青靈絕對就是傳說之中,可以帶領魔族走向復興的唯一人選,也是天命所歸的真魔聖女!
在七夜的恭敬引領下,李青靈邁步,走向那光源的核心。
當她一步踏入那片強光籠罩的範圍,眼前的世界,瞬間天旋地轉,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粘稠的膜。
下一刻。
所有的幽暗、陰冷、壓抑感驟然消失。
一個明亮、廣闊、完全陌生的世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李青靈的面前。
天異常的高遠,呈現出一種乾燥的、帶着灰白底色的蔚藍,大團大團形態奇異的雲朵,凝固般懸浮在空中。
一輪巨大到令人心悸的炙熱太陽,懸掛在極高的天穹之上,散發着無窮的光和熱。
地面是望不到邊際的乾燥戈壁。
砂礫與碎石鋪陳。
堅硬貧瘠。
寸草不生。
空氣乾燥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燃燒起來。
每一次呼吸,都感覺有細小的火苗在灼燒着鼻腔與喉嚨。
李青靈下意識地抬手,微微遮擋那過於刺目的光線,抬頭看向天空。
那輪太陽比她在外面世界所見的,大了足足四倍有餘,刺眼的光芒根本無法直視,僅僅是目光掃過,都感覺眼球一陣灼痛。
氣溫更是高得可怕。
比鏡湖,比雪州,比九州天下,比任何她曾到過的地方,都要高出三四倍。
這種極端的高溫,足以讓尋常的河流瞬間蒸發,讓普通的植物瞬間化爲焦炭,讓脆弱的生靈瞬間脫水死亡。
人類之中,恐怕也只有修爲有成的武道高手,才能在這種環境中艱難地存活下來。
“另外一個世界?”
李青靈的腦海之中,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而與她同行的魔子七夜和其他倖存的魔人強者,面對這酷熱、荒蕪的景象,非但沒有絲毫的不適與沮喪,反而爆發出了難以抑制的狂喜與激動!
“我回來了!”
一名斷臂的魔人強者猛地跪倒在地,手掌深深地插入滾燙的砂礫之中。
他抓起一把灼熱的沙土,緊緊地攥在掌心。
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我終於活着回到故土了,哈哈哈!”
笑聲中帶着劫後餘生的悲愴。
帶着深入骨髓的思念。
經歷了鏡湖那場慘烈到極致的大戰,目睹了戰神殿殿主蔑天下老祖的壯烈戰死,經歷了九死一生的逃亡,這些傷痕累累的魔人殘部,終於踏上了這片魂牽夢繞的土地,回到了他們視爲最後堡壘的故鄉。
有人跪地親吻着滾燙的砂石。
有人仰天咆哮,淚流滿面。
有人相擁而泣,捶打着彼此的胸膛。
魔子七夜站在隊伍前方,深深吸了一口灼熱乾燥的空氣,彷彿要將故鄉的氣息徹底融入肺腑。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猛地轉過身,面向李青靈,臉上的激動之色尚未褪去,卻已換上了無比的恭敬與鄭重。
“聖女!”
“此地,便是戰神殿的疆域!”
他環視着這片廣袤、荒涼、酷熱的戈壁,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當年聖族戰敗罹難,先賢踏遍魔淵各處絕地,歷經千難萬險,九死一生,才尋到這樣一處與魔淵相連,卻又自成天地的安身之所。”
“這裏環境雖惡,卻易守難攻,異族難以攻入,我們在這裏繁衍生息,保留聖族最後的火種。”
李青靈靜靜地聽着。
她絕美的容顏在熾烈的陽光下,彷彿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她目光掃過這片焦灼的大地,掃過那些激動得近乎失態的魔人,再回想鏡湖之上,那些魔族強者爲了護她逃離,爭先恐後地施展天魔解體,用生命爲她開闢生路的決絕……
回想逃亡路上,這些魔人強忍着傷痛,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與捨命保護……
這一切的經歷,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她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也讓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片名爲無盡的大陸,生存法則何其殘酷。
弱肉強食,無處不在。
沒有強大的力量,沒有足以依仗的勢力,僅憑個人之力,終究是浮萍。
她不能,也絕不願意永遠活在丈夫林玄鯨和弟弟李七玄的羽翼庇護之下,想要真正保護身邊最珍愛的人,想要主宰自己的命運,就必須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支撐起一片天。
而眼前,這條通往魔族權力之巔的道路,就在她的腳下。
成爲魔族之主,掌控戰神殿,是她此刻唯一也是最必然的選擇。
一路思索,及至此時,李青靈決心已定。
她的眼神變得沉靜而深邃,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走吧。”
李青靈對魔子七夜微微頷首。
空氣中瀰漫的靈氣極其稀薄。
在這種環境下飛行,對力量的消耗是巨大的。
爲了保存所剩不多的力量,魔人強者們都自覺地選擇了在滾燙的戈壁上步行。
李青靈也隨衆人一起,腳踏着被烈日灼烤得滾燙的碎石砂礫,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乾燥的熱風捲起沙塵,打在臉上,帶着粗糲的痛感。
隊伍在死寂的戈壁上行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景象再次變化。
戈壁逐漸被一望無際的金黃所取代。
他們進入了一片浩瀚的沙漠。
沙丘連綿起伏,如同凝固的金色波濤。
在四倍於尋常的烈日炙烤下,空氣扭曲蒸騰,每一步踏在鬆軟的沙地上,都格外費力。
熱浪滾滾襲來,彷彿要將人身體裏的最後一絲水分榨乾。
小半個時辰之後,行走在最前方的魔子七夜,腳步忽然頓住。
他極目遠眺,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喜悅。
“聖女,您看!”
他指向沙漠遙遠的地平線。
李青靈順着他的手指望去。
在天地相接之處,在那片刺目的金黃與蔚藍之間,一片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綠色,如同海市蜃樓般,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
那綠色雖然渺小,卻在這片死亡之海中,頑強地昭示着生命的存在。
“那是我們戰神殿一脈魔族的棲息地之一!”
魔子七夜的聲音帶着自豪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離主殿不遠了!”
魔人們的精神爲之一振,腳步似乎也輕快了幾分。
突然。
前方的沙丘之後,四道蒼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現出來,攔在了隊伍前方。
那是四位白髮蒼蒼的魔人族武者。
他們身上的麻布衣衫洗得發白,打滿了補丁,臉上刻滿了歲月與風沙的痕跡,皺紋深如溝壑,身形也顯得有些佝僂瘦削。
四人的實力都不算高,大約只在大武師境界,看起來已是風燭殘年。
但他們的眼神卻異常銳利明亮,透着一股飽經風霜卻堅韌不拔的精神,如同沙漠中頑強的胡楊。
爲首的一位老魔人,一眼就認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魔子七夜。
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瞬間綻放出難以言喻的驚喜和激動,用沙啞卻洪亮的聲音,朝着身後綠洲的方向激動地大喊:
“回來了!魔子殿下回來了!”
但當他激動地喊完,目光掃過七夜身後那寥寥無幾、個個帶傷的魔人隊伍時,喜悅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渾濁的老眼急切地在人羣中搜尋,似乎在尋找某個偉岸的身影,卻沒有找到。
老魔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聲音帶着無法掩飾的顫抖和小心翼翼:“七……七夜殿下……殿主他們在後面斷後嗎?爲何不見老祖他們?”
魔子七夜看着眼前這位看着他長大的老魔人頁叔,看着他眼中那卑微的期盼,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鏡湖之上,老祖蔑天下那浴血奮戰、最終隕落的悲壯身影,再次浮現在眼前。
他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頁叔……”
“先回去……回去再說。”
蒼老的頁叔聞言,渾身一顫。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經歷過太多生離死別,魔子七夜這簡短話語中蘊含的悲愴,那刻意迴避的眼神,已經告訴了他太多太多。
他佈滿老繭的手猛地捂住了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老獸般的嗚咽。
但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只是用力地點着頭,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強打起精神。
“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轉過身,用更加佝僂的背影,沉默地在前面領路,每一步,都彷彿重若千鈞。
隊伍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衆人默默地跟在頁叔身後,穿越了這片小小的綠洲。
之後又連續路過了數個類似的、面積不大的綠洲棲息地。
每一個綠洲都像沙漠中的孤島,依靠着地下深處可能存在的微弱水源,艱難地維繫着一些低矮耐旱的植物,以及少量魔人老弱的生存。
隊伍沒有停留。
又半個時辰之後,在頁叔的帶領下,他們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終點。
這是一片相對最大的綠洲。
當李青靈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饒是她心志堅定,清麗絕美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意外之色。
“這就是……戰神殿?”
她的聲音中帶着驚訝。
眼前所見,與她想象中的差距實在太過巨大。
沒有巍峨聳立、雕樑畫棟的千重樓閣。
沒有魔氣森森、守衛森嚴的宏偉巨殿。
甚至沒有一片像樣的、生機勃勃的森林。
只有低矮的石房、淺草和荊棘。
魔子七夜站在她身旁,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苦澀笑容。
他理解李青靈的驚訝。
眼前這片廣袤的戈壁中央,是一片由無數形狀各異的灰白色石頭雜亂堆砌搭建起來的低矮石屋羣。
石屋羣周圍生長着稀稀拉拉、頑強地從滾燙沙礫中鑽出來的低矮、枯黃、帶着尖刺的不知名耐旱植物。
“聖女……”
七夜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無奈與沉重:“這裏的太陽太毒,溫度太高,嚴重缺水……”
“能活下來,能讓族人有個棲身之地,就已經耗盡了戰神殿先賢所有的力氣……”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着一絲自嘲和悲涼:“外界都傳言,戰神殿是魔氣滔天、金碧輝煌的千重樓閣巨殿,實際上……唉。”
七夜發出了一聲深深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