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將盡,最後一截燈芯在石壁上投下一圈黯淡的光暈。
李七玄盤膝坐在蒲團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闖入密室的六道身影,最後落在爲首之人那張被月光與陰影各遮了一半的臉上。
“你們是何人?”
他的聲音不高,在狹小的石室中卻格外清晰。
爲首那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怪,像是一把鈍刀從砂紙上慢慢拖過,每一個音符都磨得人耳膜發澀。
“李院長,沒想到我們能悄無聲息地順利到達你這閉關之地吧。”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要不你來猜一猜,我們是什麼人?”
“我猜你們來者不善。”
李七玄看着他,目光沒有絲毫波動。
爲首那人聞言,仰頭哈哈大笑。
笑聲在密室石壁之間來回碰撞,震得即將燃盡的燭火一陣劇烈搖晃。
片刻後他收住笑,點了點頭。
“沒錯。我們六人今日來見李院長,是想請李院長一件事情。”
李七玄緩緩地道:“哦?請我什麼事?”
爲首之人緩緩吐出一口氣,笑聲徹底收斂,臉上最後一絲表情也消失殆盡。
他隔着十米的距離與李七玄對視,一字一句地道:“請李院長上路。”
話音落下。
殺機爆溢。
六道殺機從六位闖入者身上同時爆發開來。
燭火承受不住這股壓力,撲地一聲滅了。
月光從洞開的石門外斜斜湧入,將六個人的影子拉扯得七長八短,在石壁上扭曲交錯。
李七玄沒有起身。
他甚至沒有去看兩側蠢蠢欲動的身影,只是微微抬起頭盯着爲首者,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來殺我?”
“看來你們對自己的實力很自信嘛。”
“我以爲經過斷雲峯之戰後,敢來殺我的人已經很少了。”
話音未落,一股磅礴的武皇威壓從他身上轟然湧出。
不是慢慢攀升,而是像一道被關了太久的洪流突然撞破了閘門。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月光彷彿也在這股威壓之下微微扭曲。
六人中有兩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但爲首之人卻紋絲未動。
他微微一笑,聲音裏帶着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在斷雲峯一戰之前,我確實不敢對你動手。但這一戰之後……呵呵。”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了幾分:“李軒,你現在已經是冢中枯骨,今日必死無疑。”
“看來你很自信。”
李七玄看着他,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不是很自信。”
爲首之人緩緩搖頭,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是絕對的自信。”
他說着,抬手扣住了自己面頰的邊緣。
那是一張極薄的面具,貼合得嚴絲合縫,連下頜與脖頸的接縫處都看不出分毫痕跡。
他的手指沿着那條肉眼不可見的接縫緩緩劃過,然後猛然一扯。
面具應聲而落。
月光從石門湧入,毫無遮攔地落在那張臉上。
花白鬚發,鷹隼般的雙眼,嘴角掛着一絲壓抑了太久終於不必再壓抑的笑意。
正是清平學院太上長老歐青城。
“怎麼樣,李院長?”
歐青城將面具隨手丟在石磚上,面具落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沒有想到吧?”
李七玄看着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淡淡地道:“你果然還是沒有忍住。”
歐青城的笑意微微一僵。
李七玄冷哼道:“早就想到會是你。”
“想到了?”
歐青城的眼睛眯了起來,聲音裏多了一絲警覺:“想到了還不躲起來?”
李七玄緩緩站起身來。
月光落在他那襲月白色的院長制式長袍上,袖口的雲紋泛着極淡的銀輝。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從容得不像是一個被六人圍困在密室中的獵物。
更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獵物自己走進籠子的獵人。
“躲起來?”
他看着歐青城,語氣平淡如常:“我如果躲起來,你們怎麼能找到我?”
歐青城的臉色微微一變。
李七玄將雙手負在身後,繼續道:“你們想殺我,我也想殺你呀。”
這一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是朋友之間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寒暄。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這句話底下壓着的那股刀鋒般的寒意。
歐青城面色再變。
他身側其餘五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些人的面孔藏在陰影之中,看不清具體的神色。
但每個人的眼神中,都藏着一絲不安。
難道今晚的算計出了問題?
密室裏安靜了整整三息。
歐青城沒有退。
他這把年紀,早就過了會被幾句話嚇退的階段。
歐青城深吸一口氣,眼角那抹篤定的弧度重新浮現。
箭已在弦,今日無論如何都必須射出去。
“動手。”
他吐出兩個字。
身側兩人應聲而出。
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如兩柄出鞘的利刃同時朝李七玄撲去。
左邊的灰袍人手中握着一柄短戟,戟尖泛着幽綠色的寒芒,顯然是淬了劇毒。
右邊的黑衣人雙手各持一柄月牙彎刀,刀光在半空中交叉成一道銀白色的十字斬。
兩人的身法極快,從靜止到出手,中間幾乎沒有過渡,是慣於以命相搏的武王級強者。
李七玄沒有閃避。
抬手。
出劍。
一道白光從他的指尖乍現,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掠過了那道十字刀光,掠過了那柄淬毒短戟,掠過了兩道人影的咽喉。
一閃。
一滅。
兩具身體保持着前撲的姿勢,在空中頓了一瞬,然後齊齊墜地。
短戟脫手,在石磚上彈了兩下,滾入角落的陰影裏。
月牙彎刀落地的聲音遲了半拍才傳來,刀面上的銀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一劍。
兩人。
秒殺。
密室裏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
歐青城身後剩餘三人齊齊色變,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退了半步。
歐青城沒有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七玄。
方纔那一劍的速度、角度、力道,確實是武皇級的力量。
沒有任何取巧,沒有任何花招,就是一劍斃命的絕對壓制。
難道……
他真的沒有中丹毒?
不可能的。
歐青城將這個念頭從腦海中強行按了下去。
而也就在這一瞬間,他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李七玄收劍之後,那隻手在袖口邊緣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
是經脈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被主人用極強的意志力壓了回去,只在指尖泄出了千分之一的漣漪。
歐青城大喜。
他從頭到尾等的就是這一幕。
歐青城笑了。
“李院長真是好手段。”
他徹底放心下來,緩緩鼓起掌來:“身負重傷還能如此故作玄虛,差一點就把老朽給唬住了,可惜,你剛纔出手的時候,經脈之中的丹毒怕是又往五臟六腑滲透了三分吧?”
李七玄面色一凝,眼底掠過一絲凌厲。
歐青城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那枚天劫淬體丹果然有問題。”
李七玄的聲音沉了下去:“你早就知道有丹毒。”
“當然。”
歐青城負手而立。
他臉上那些謙卑、恭敬、老成持重的面具一層一層剝落乾淨,露出的是一張陰沉而又得意的面容。
“不然這麼寶貴的東西,我怎麼會捨得獻給你?”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快意。
從他第一次踏入靜玄殿偏殿、端着茶碗在天還沒亮時就候在那裏開始到現在,他等了太久。
“歐青城,你如此行徑,等同於背叛學院,我就算中了丹毒……”
李七玄緩緩抬起手中長劍,劍鋒直指歐青城面門,黑髮飛揚。
“但想要殺死你們這幾隻臭蟲來清理門戶,也易如反掌。”
話音落下。
一道劍光已經斬至歐青城面前。
不是試探。
是殺招。
劍意鋒銳無匹。
正是大衍劍經推演至最高層次後獨有的那種無堅不摧的鋒銳。
密室中的空氣被這一劍從中間剖開,兩側的石壁上同時裂出了細密的石紋。
歐青城面色驟變,雙手猛然在身前一合。
一面巴掌大小的龜甲從他掌心中飛出,迎風便漲,眨眼間化作一面三尺見方的盾牌。
龜甲通體呈暗褐色,甲片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每一筆都泛着暗沉沉的玄光。
這是歐家祖傳的護身寶貝之一。
玄武骨盾。
據說是以一頭千年玄龜大妖的背甲煉製而成,防禦力強橫無匹。
劍光撞上了龜甲。
一聲沉悶到令人窒息的巨響炸開。
密室的四面石壁同時震了一震,石粉簌簌而下。
龜甲上先是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然後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從中心蔓延到邊緣,所過之處古篆一枚接一枚地黯淡下去,整面龜甲像一面被重錘擊中的老瓷器一樣四分五裂。
碎片尚未落地,劍光已穿透了龜甲原先遮擋的空間,擦着歐青城的肩頭掠過。
衣袍裂開,皮肉翻卷,血湧了出來。
歐青城悶哼一聲,腳下連退三步,後背撞上了石室的牆壁。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眼底第一次閃過了一絲貨真價實的恐懼。
武皇級高手臨死之前的反撲,自己還是低估了。
“退!”
歐青城一聲大喝,身形同時暴退,從石室的石門中倒掠而出。
剩餘三人緊隨其後,身法之快,絲毫不在歐青城之下。
李七玄提劍追出。
院中,月光如霜。
皎潔月光將院長別院的庭院浸成了一片銀白。
庭中青石鋪地,四角各栽了一株古松,松針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庭院正中有一方小小的石池,池水映着天上一輪冷月,波紋不動。
歐青城四人已在庭院中央站定。
但不是倉皇逃竄的姿態。
而是各自佔住了一個方位,兵器齊出,準備反擊。
一杆長槍,槍尖泛着暗紅色的血光。
一柄重劍,劍身寬逾一尺,漆黑如墨。
一條鎖鏈,鏈身佈滿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幽藍色的寒芒。
歐青城自己沒有亮兵器,但他的雙手在袖中掐了一個極古怪的訣,周身縈繞着一層若有若無的灰白色霧氣。
四人將李七玄圍在當中。
歐青城按住肩頭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但他的嘴角卻扯出了一個笑容。
“李軒,你實力的確強得離譜,但你越是運轉功力,丹毒揮發越快。”
“我們的確殺不死你,可那又怎麼樣?”
“呵呵,從現在開始,我只需拖着你,消耗你,等到你的經脈被丹毒一寸一寸地吞噬乾淨,到時候毒入五臟六腑,你必死無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寂靜的庭院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李七玄沒有反駁。
他手中長劍一震,劍光再次破空。
庭院中爆發出密集的兵器碰撞聲。
槍尖與劍刃相交濺起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滅不定,重劍橫掃帶起的風壓將松針紛紛震落,鎖鏈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幽藍色的軌跡。
他們不進攻。
他們在拖延時間。
李七玄身形忽然一顫。
那顫抖極輕,但在月光的映照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動作慢了半拍,出劍的力道也弱了三分。
劍光雖然依舊凌厲,但每一劍之間的銜接已不如方纔那般行雲流水。
只是即便如此,他連出數十劍之後——
劍尖從重劍的劍身上滑過,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過了那道鐵壁般的防禦,沒入了持劍者的小腹。
那人大叫一聲,踉蹌後退,手中的重劍脫手墜地。
再殺一人。
歐青城的眼眶跳了一下。
但他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是大喜。
因爲李七玄沒有再出手了。
他立在原地,劍尖拄地,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月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臉上。
那張年輕而清冷的面容上,此刻正浮着一層極不正常的潮紅。
那不是運功過度的紅潤,也不是氣血翻湧的赤紅,而是一種透着病態的熱,彷彿有一團闇火正在他體內煎熬。
緊接着,李七玄嘴角溢出了一縷鮮血。1
血順着下頜滴落,落在他月白色長袍的襟口,落在他腳下的青石磚面上。
不是紅的。
是黑的。
歐青城看着那塊在月下泛着暗光的黑色血漬,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狂喜。
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震得庭院中的松樹沙沙作響。
“哈哈哈哈……”
“丹毒已經入了血脈,李軒,你今日必死無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幾個人的腳步。
而是數百人的腳步。
腳步聲轟然而至,如悶雷滾過地面。
燈籠和火把的光芒從院牆外湧進來,將庭院的青石地磚照得忽明忽暗。
太平樓宴席上的九大門派長老、四方散修強者、學院中高層……
所有人都被驚動,朝着院長別院的方向狂奔。
夜風將那面太上天青色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月光照着庭院中的李七玄和歐青城,也照着那羣正從遠處飛速逼近的火把。
歐青城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飛射而至的一道道身影,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了期待的笑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