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紛擾，歸墟界內，陳越正神情專注看着每個玉簡。
每一部傳承都凝聚着一位或多位前輩先賢在神魂一道上的心血結晶，有的側重於壯大神魂本源，有的側重於淬鍊神魂韌性，有的側重於開發神魂的種種妙用，有...
陳斐的腳步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望向天衍司上空那片被無數陣法禁制籠罩的蒼穹。那裏雲氣翻湧，隱約可見一道道玄奧的符文如游龍般穿梭流轉，那是天衍司爲防外敵窺探而佈下的天幕屏障。陽光穿透雲層，在符文表面折射出七彩光暈，彷彿整片天空都在無聲地呼吸。
“混沌天域……”陳斐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像一粒石子投入靜水，漾開一圈圈沉實的漣漪，“不是現在。”
曹菲羽腳步隨之停下，側身望來，眉梢微揚，並未追問，只是安靜等着。
陳斐收回目光，轉頭看她，神色平靜，卻帶着一種近乎鋒銳的篤定：“我剛收到消息——太蒼境崩塌了。”
曹菲羽瞳孔驟然一縮，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劍鞘，那柄新鑄的玄冰長劍似有感應，鞘內傳出一聲極細微的錚鳴，如寒泉初湧，清冽刺骨。
“太蒼境？”她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不是早年就已淪爲廢墟？連界碑都碎了三塊，界壁千瘡百孔，連最弱的天君都不敢久留……怎會突然崩塌？”
“不是突然。”陳斐緩緩道，袖中手指輕輕一劃，一縷幽光自指尖浮起，凝成一枚殘缺的玉簡虛影——正是當初他在太蒼境藏經閣深處所得、刻着《吞天造化訣》殘篇的那枚。玉簡邊緣焦黑龜裂，中央卻有一道細若遊絲的赤色裂痕，正緩緩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跳。
“這玉簡，是太蒼境本源所化。”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它一直在我歸墟界核心溫養，與界源同頻。昨夜子時，它突然震顫，裂痕蔓延三寸，界源共鳴，震盪十七次。我推演其因，溯其本源……崩塌之始，不在太蒼，而在歸墟。”
曹菲羽呼吸一滯。
歸墟界，是陳斐以萬靈魂源爲引、吞天造化爲基，強行撕裂虛空、竊取混沌邊角所煉化的獨屬位面。它不屬原初大陸，不入諸天萬界名錄，連演武場的光球都無法映照其座標。可此刻，陳斐竟說——太蒼境之崩，根由在歸墟？
“你煉化歸墟界時，曾抽取太蒼境殘存界核三成本源。”曹菲羽語速極快，眸光如電，“當時你說，此舉只爲穩固界基，不會動搖太蒼根基……”
“我沒說錯。”陳斐點頭，語氣毫無波瀾，“太蒼境早已名存實亡，界核枯朽，本源潰散，只剩一層薄殼勉強維繫。我抽走的那三成，是它自己正在潰散、即將逸散入混沌的‘死源’。我取之，反助它延緩崩解十年。”
他抬眸，直視曹菲羽雙眼：“但三個月前，我在諸天萬界演武場第十九戰後，神魂大圓滿，萬靈魂源返照本真，第一次真正‘看見’了歸墟界的底層結構——它不是單純的界域，而是一枚錨。”
曹菲羽瞳孔微縮：“錨？”
“對。”陳斐指尖一彈，玉簡虛影消散，掌心浮起一縷灰濛濛的霧氣，霧氣中隱現一道螺旋狀的微光紋路，如星軌，如臍帶，如一根細到極致、卻堅韌到不可思議的絲線，一頭扎入歸墟界虛影深處，另一頭，則遙遙指向——太蒼境方向。
“歸墟界，是錨。太蒼境，是樁。”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當年太蒼境尚未徹底湮滅時，我煉化歸墟，無意間以自身神魂爲引、吞天造化爲契，將歸墟界與太蒼境最後一絲殘存界核勾連，形成‘界錨共生’之局。歸墟借太蒼殘餘界壓穩固自身，太蒼則借歸墟界源延緩潰散。這本是兩全之局。”
“可如今……”曹菲羽接道，指尖已悄然扣住劍柄，“歸墟界源暴漲，遠超太蒼殘界所能承載。”
“不止。”陳斐搖頭，袖中左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一團暗金色的混沌氣緩緩旋轉，其中竟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如魚羣般遊弋、聚合、又潰散——正是吞天造化訣與萬靈魂源訣融合後衍生出的新道紋。“這一年，我簡化功法，非爲刪減，而是剝離冗餘，萃取本真。每一次簡化，歸墟界便擴張一分，界源便精純一分。它已不再是當初那枚脆弱的‘錨’，而成了……一枚正在自我膨脹的‘核’。”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四周青石小徑、翠竹掩映，最終落回曹菲羽臉上：“太蒼境，撐不住了。”
風忽然靜了一瞬。竹葉懸停半空，光影凝滯。連遠處鑄造司傳來的金鐵交鳴聲，也彷彿被無形之手掐斷。
曹菲羽沉默良久，忽而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輕鬆，只有一種洞悉真相後的凜冽清明：“所以你沒去混沌天域，不是因爲準備不足，而是因爲你清楚——一旦踏入混沌天域，面對那裏的本源風暴、界隙亂流、以及可能存在的混沌古獸或墮落天君，歸墟界必將劇烈動盪。而動盪的歸墟，會加速太蒼境的崩塌。”
“甚至……”她眸光微閃，“太蒼境徹底崩毀之時，歸墟界與之共生的‘錨鏈’斷裂，產生的反衝之力，足以讓歸墟界本身出現不可逆的撕裂。”
陳斐沒有否認，只是靜靜看着她。
曹菲羽抬手，指尖拂過額前一縷散落的青絲，動作輕柔，眼神卻銳利如劍：“那你打算如何做？等太蒼境自然崩塌？還是……主動斬斷錨鏈？”
“斬不斷。”陳斐聲音低沉，“界錨共生，早已深入本源。強行斬斷，歸墟界會當場解體，我與你，都將被混沌亂流撕成齏粉。”
曹菲羽眉頭微蹙：“那唯有加固？”
“加固不了。”陳斐搖頭，“太蒼境殘界，已是強弩之末。再加一縷本源，它就爆。”
兩人之間，只有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天衍司守衛巡邏時甲冑相碰的輕響。
良久，曹菲羽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縷霜華，輕輕點在陳斐掌心那團暗金色混沌氣上。霜華觸之即融，卻在消散前，留下一道極細的冰晶軌跡，蜿蜒如符，瞬間烙入混沌氣深處。
“九天玄霜劍意，可凝時空之隙。”她聲音清越，“既然錨鏈不能斬，不能固，那就……封。”
陳斐瞳孔微震。
曹菲羽指尖霜華再起，這一次，不是一點，而是如織網般，在空中勾勒出九道交錯的冰晶線條。線條彼此纏繞、旋轉，最終凝成一枚懸浮的六芒冰晶，晶體內，空間褶皺層層疊疊，彷彿將一段時空強行摺疊、壓縮、禁錮。
“這是‘霜封界隙’。”她望着那枚冰晶，眸光澄澈如寒潭，“九天玄霜劍訣第九重，本爲凍結敵手大道本源之流轉，使之凝滯如冰。我將其逆轉——不凍本源，而凍‘界隙’。”
她指尖一點，冰晶嗡然一震，倏然沒入陳斐掌心混沌氣中。
剎那間，陳斐渾身一僵。識海深處，萬靈魂源如遭寒流席捲，所有神念驟然凝滯一瞬，隨即以更恐怖的速度奔湧、推演！歸墟界虛影在他心神中瘋狂放大，界壁之上，那道與太蒼境相連的螺旋光絲，正被一層極淡、極韌、卻堅不可摧的冰晶薄衣悄然覆蓋。冰晶之內，時間流速肉眼可見地變慢，光絲的搏動頻率，從每息十七次，驟降至每息一次。
“你……”陳斐聲音微啞，“以自身劍意爲薪，燃燒神魂本源，強行凍結錨鏈的本源活性？”
“不是燃燒。”曹菲羽搖頭，指尖霜華已盡數收斂，臉色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蒼白，“是‘寄生’。我的劍意，會如霜花附於枝頭，借錨鏈爲基，自行汲取歸墟界源與太蒼殘界逸散的微末本源，維持封印。它不耗我力，只耗……時間。”
她頓了頓，抬眸直視陳斐，眼中冰雪消融，唯餘溫柔堅定：“太蒼境崩塌，已不可逆。但有了這霜封，至少能拖三年。三年內，你若尋得穩定歸墟界的方法，或找到替代錨點，它便可解封。若尋不得……”她笑了笑，笑意清淺，“三年後，我親手斬斷它。那時，我已將九天玄霜劍意修至第十一重，足以承下反衝之力，護你周全。”
陳斐喉結微動，想說什麼，卻終究未出口。他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曹菲羽的手，掌心溫熱，指節用力，彷彿要將這份溫度、這份決絕，刻進血脈深處。
就在此時，兩人腰間天衍司令牌同時輕震，一道傳音符無聲浮現，化作沈昭略帶急切的聲音：“陳天君，曹天君，天衍司司主親召，於觀星臺議事。事涉……混沌天域異動，及太蒼境最新勘測結果。”
陳斐與曹菲羽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彼此眼中皆有答案。
陳斐收攏五指，將曹菲羽的手完全包覆於掌中，轉身，朝着觀星臺方向邁步而去。陽光穿過竹葉，在兩人肩頭投下斑駁躍動的光點，彷彿無數細小的星辰，在他們踏過的青石路上，悄然點燃。
風再起，竹影搖曳，沙沙聲裏，彷彿有遠古的嘆息，自太蒼境殘破的界壁深處，無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