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松像變了一個人。
臉上的無奈和苦澀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與扭曲，雙眼猩紅，脣中發出淒厲嚎叫。
而他手中血色刀氣，威力暴漲何止十倍，擴散出的毀滅洪流席捲全場，將血煉道場完全淹沒。
這，絕非鄭松自身的實力！
“作弊！”
“外力！他動用了外力！！”
“住手！”
道場四周，驚呼聲如同海嘯般炸開。
無數弟子駭然變色。
附近那些宗門大人物心中一震，臉色同樣變了。
這場異變發生太快。
在鄭松剛出手的瞬間就爆發......
那人一襲玄色雲紋長袍，腰懸古劍，眉目如劍鋒淬火而成，冷冽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足下未踏實地，卻似踩着無形劍氣懸停半空，衣袍無風自動，周身三尺之內，空氣微微扭曲，彷彿連光線都爲之偏折。
正是極樂魔宗十大真傳之首——蕭斬嶽！
全場驟然死寂。
連屠雄那雙兇戾的眼珠都猛地一縮，喉結滾動了一下，竟沒敢再開口。
江慕寒立於峯頂，瞳孔驟然收縮：“蕭師兄……竟親自來了？”
午凌霄指尖微顫，低聲喃喃：“血冥洞之罰，本就是刑律殿與內門幾大勢力聯手設下的死局……可蕭斬嶽，從不插手刑律殿事務，更不理會內門紛爭……他爲何現身？”
衛九皋目光如電，凝在蕭斬嶽腰間那柄古劍上——劍鞘漆黑如墨，隱有赤紋遊走，分明是宗門禁器榜第七位的“斷嶽”！此劍百年未出鞘，今朝竟隨其主親臨青竹峯山腳？
“蕭……蕭師兄！”崔陌餘聲音乾澀，額頭滲出細密冷汗。他雖是內門翹楚，但面對真傳第一人，連直視都不敢，只覺一股無形劍意已壓得他脊骨發麻。
蕭斬嶽未看崔陌餘，亦未看三位刑律殿長老，目光徑直落在陸夜身上。
那一眼，不帶審視，不帶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洞穿本質的平靜。
陸夜也抬眸，與他對視。
兩道目光相撞，無聲無息，卻似有雷霆在虛空炸裂。
“你叫方羽。”蕭斬嶽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劍鳴清越，字字入耳，震得鄭松等人耳膜嗡嗡作響。
陸夜頷首：“是。”
“金霜劍脈，蝕日裂空劍，大道魔焰……還有，肩頭那枚玄陰透骨釘殘留的陰煞，已被你以純陽劍氣煉化七成，餘下三成封於右臂經絡，借勢反哺筋骨。”蕭斬嶽緩緩道，“你不是在硬抗毒性，是在……馴服它。”
全場譁然！
連殷婆婆都忍不住握緊龍頭柺杖，眼中掠過驚疑：“馴毒？神遊境初期，竟能以劍氣馴服玄陰透骨釘之毒？這……這已非尋常劍修手段，倒像是……上古劍修‘養刃’之法！”
屠雄臉色陡變，脫口而出：“不可能！養刃之法需心神與兵刃共鳴百年以上，他一個毛頭小子——”
“二長老。”蕭斬嶽忽地側首，目光淡淡掃來。
屠雄渾身一僵，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像被無形劍鋒削斷。
蕭斬嶽收回視線，看向嚴嵩：“大長老，血冥洞之罰，我代爲駁回。”
嚴嵩枯槁面容首次浮現一絲凝重：“蕭師侄，此乃刑律殿依規裁定，非同兒戲。”
“規矩？”蕭斬嶽脣角微揚，竟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弧度，“極樂魔宗立宗萬載，第一條鐵律是什麼？”
無人應答。
他自問自答，聲如金石相擊：“——‘唯力證道，唯心不墮’。宗門不問出身，不拘手段，只看結果。陶袖以禁器襲殺同門侍女，是欲斷方羽根基；方羽反殺，是護道之心。一爲私憤，一爲守道，高下立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崔陌餘，後者如遭雷擊，踉蹌退後半步。
“若今日因陶袖之死而罰方羽入血冥洞，明日便有人效仿，用禁器殺我等侍女、道童、靈寵，再哭訴一句‘失手’，便要將人推入死地？”蕭斬嶽聲音漸冷，“那極樂魔宗，豈不成了藏污納垢、縱容宵小的懦夫窩？”
“放肆！”屠雄怒喝，殺機再起，“蕭斬嶽，你身爲真傳，竟公然質疑刑律殿威信——”
“質疑？”蕭斬嶽忽然抬手。
沒有劍光，沒有法印，只是並指朝前一劃。
嗤——！
一道銀白細線憑空浮現，橫貫十丈虛空，所過之處，空氣無聲湮滅，地面青石寸寸龜裂，裂縫之中，竟有星屑般的銀芒迸濺而出！
那是……空間被劍意割裂的痕跡！
屠雄臉上的怒容瞬間凍結，瞳孔劇烈收縮——他認得這一招！十年前，蕭斬嶽曾以同樣一指，斬斷叛逃真傳“裂天手”褚炎的左臂，而褚炎當時已是半步飛昇境！
“二長老。”蕭斬嶽聲音平靜如初，“你若覺得我放肆，現在便可出手。我蕭斬嶽，接你三招。”
屠雄張了張嘴，額角冷汗涔涔而下，終究沒能吐出半個字。
他不敢。
不是怕死，而是怕——怕自己連蕭斬嶽一招都接不住，當場身隕，更怕敗後，真傳第一人的威名，將徹底碾碎他刑律殿二長老的威信！
嚴嵩深深吸了口氣，枯槁手指緩緩捻動袖口一枚暗金色劍紋徽記，良久，沉聲道：“蕭師侄既已開口……此事，當由宗門高層重議。”
“不必重議。”蕭斬嶽轉身，面向陸夜，“方羽，隨我去‘劍冢’。”
劍冢？！
所有人呼吸一滯！
那可是極樂魔宗禁地之首，比血冥洞更兇險百倍！傳說其中埋葬着開宗祖師親手所鑄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柄本命劍，每一柄劍皆含一絲祖師劍魂，暴烈絕倫，神遊境入內，瞬息化爲齏粉！
“蕭師兄，劍冢……”殷婆婆忍不住出聲，“那地方連飛昇境大能都需持令而入，方羽他——”
“他配。”蕭斬嶽打斷她，目光落向陸夜右肩，“玄陰透骨釘陰煞未盡，卻已能引動金霜劍脈本源反衝，壓制毒焰……此等資質，若不入劍冢鍛魂，實爲暴殄天物。”
他不再多言，袖袍輕拂。
轟隆——！
虛空驟然撕裂，一道幽邃劍痕橫亙天地，內裏紫氣翻湧，劍吟如潮，隱約可見無數古老劍影沉浮奔湧，宛如活物！
“走。”蕭斬嶽一步踏入劍痕。
陸夜略一頷首，牽起映霜的手，身形一閃，隨他沒入其中。
“少爺！”映霜下意識攥緊他的手，指尖冰涼，卻見陸夜側首，對她微微一笑：“別怕，三年之後，我帶你去看極樂魔宗最亮的那顆星。”
話音未落，劍痕轟然閉合。
天地重歸寂靜。
唯餘滿地狼藉，與十幾張慘白如紙的臉。
崔陌餘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他望着劍痕消散之處，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完了。
他精心佈下的局，被蕭斬嶽一根手指就碾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蕭斬嶽爲何偏偏選中方羽？爲何對他如此看重？難道……那傳聞是真的？！
“蕭師兄他……”午凌霄聲音乾澀，“從未親自帶過任何弟子入劍冢……”
“不。”江慕寒眸光幽深，緩緩搖頭，“他帶過一人。”
“誰？”
“獰老。”江慕寒吐出兩個字，全場再次死寂。
獰老，那位連宗主都要禮讓三分、終年閉關於‘九獄魔淵’的太上長老！傳說中，他年輕時，正是被蕭斬嶽親自引入劍冢，三月而出，劍斬三尊僞飛昇境魔尊，一戰封神！
“所以……”衛九皋望着劍痕消失的方向，聲音輕得像嘆息，“方羽，纔是獰老真正等的人？”
山風捲過，吹起陸夜遺落在地的一片衣角。
那布料邊緣，赫然繡着一縷極淡的金霜紋路，在陽光下流轉微光，彷彿初雪覆蓋的劍刃，寒而不凜，靜而不僵，正悄然醞釀着撕裂長空的鋒芒。
而此刻，劍冢之內。
陸夜牽着映霜，足踏虛空，腳下並非實地，而是萬千懸浮劍影交織成的浮橋。每一柄劍皆鏽跡斑斑，或斷或折，劍身卻流淌着亙古不滅的劍意，如星河奔湧，如雷霆蟄伏。
映霜屏住呼吸，只覺周身每一寸肌膚都在被億萬道劍意刮擦，刺痛鑽心，卻奇異地……不傷根本。
“這是……劍息？”她顫聲問。
陸夜點頭，目光掃過兩側沉浮的古劍：“劍冢不養活人，只養劍魂。這些劍，曾屬於歷代隕落的真傳、長老、甚至……叛出宗門的絕世劍修。它們不甘寂滅，劍魂不散，便在此處日夜廝殺、吞噬、進化。”
他抬手，指向遠處一座懸浮孤峯。
峯頂，一柄通體赤紅的巨劍斜插於巖壁，劍身刻滿焦黑符文，周圍虛空扭曲，隱隱傳來龍吟虎嘯之聲。
“那是‘焚天劍’，上任真傳第一人‘赤霄子’的本命劍。他入劍冢千年，劍魂不滅，至今仍在與三百七十二柄殘劍鏖戰。”陸夜聲音低沉，“蕭斬嶽讓我來，不是求生，是赴死。”
映霜心頭一緊：“少爺……”
“噓。”陸夜忽然抬指，點在她眉心。
一點金霜微光，悄然沒入她識海。
剎那間，映霜眼前景象驟變——
她不再置身劍冢，而是立於一片浩瀚星海之上。腳下非劍非地，而是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劍軌，每一道軌跡都燃燒着不同色澤的火焰：青霜、赤焰、玄雷、墨潮……最終，所有劍軌盡頭，皆匯聚向一顆懸浮於星海中央的……金色星辰！
那星辰錶面，竟有無數細密劍紋流轉，每一次明滅，都似有億萬劍修在其中輪迴生滅！
“這是……”映霜震撼失語。
“我的劍道。”陸夜的聲音在她識海響起，平靜如初，“金霜劍脈，從來不是天賦，而是……鑰匙。”
“鑰匙？”
“開啓‘萬仙來朝’真正的門扉。”陸夜眸光幽邃，望向星海深處，“世人只知蝕日裂空劍霸道絕倫，卻不知其真正傳承，並非劍招，而是——‘召萬仙，鑄我道’。”
映霜渾身劇震。
萬仙來朝？！
那不是宗門至高典籍《萬劫魔典》開篇所載的禁忌之名麼？傳說中，唯有證得“萬仙之主”果位者，方能真正執掌此名，號令諸天萬界劍修英魂，共鑄不朽仙朝！
可……那不是神話麼？
“神話？”陸夜忽而一笑，抬手虛握。
嗡——！
整片星海轟然震動！
無數劍軌驟然亮起，億萬道劍光沖天而起，匯成一道貫穿星海的金色洪流，直直湧入他掌心！
那光芒熾盛到極致，映霜幾乎睜不開眼。
待光華稍斂，陸夜掌中，靜靜懸浮着一柄三寸小劍。
通體霜白，劍脊一線赤金，劍尖一點幽暗，宛如……一隻微縮的、正在緩緩睜開的眼！
“這纔是蝕日裂空劍的真形。”陸夜輕聲道，“它不裂空，不蝕日……它只開眼。”
話音未落，那小劍倏然一顫，劍尖幽暗瞳孔，緩緩轉動，望向映霜。
映霜如遭雷擊，靈魂都在尖叫——那眼神裏，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種……俯瞰衆生、統御萬劍的絕對意志！
“它……它在看我？”她聲音發顫。
“不。”陸夜收劍入袖，牽起她的手，繼續向前，“它在確認——你，是否配站在我的身側。”
映霜怔住。
前方，劍影愈發密集，劍吟愈發狂暴。
而在那劍海最洶湧的漩渦中心，一座由無數斷裂劍尖堆砌而成的祭壇，正靜靜矗立。
祭壇之上，一具盤坐的骸骨，身披殘破金袍，頭骨空洞，卻有兩點幽火靜靜燃燒。
那骸骨右手，拄着一柄斷劍。
劍身崩裂，僅餘半截，劍格卻完好無損——其上，赫然鐫刻着四個古篆：
萬仙來朝。
陸夜腳步一頓，終於停下。
他仰頭，望着那具骸骨，良久，躬身，行了一個極標準的……弟子禮。
“弟子方羽。”他聲音不高，卻穿透億萬劍吟，清晰迴盪在整座劍冢，“今日，拜見……師祖。”
話音落，整座劍冢，萬劍齊喑。
唯有那骸骨眼眶中，兩點幽火，驟然暴漲，化作兩輪微型金陽，照徹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