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臂擎天,戰意與信念如雷之火焰,從天靈直衝九霄。
“轟??”
混元雷劫終於從雲端傾瀉而下,億萬雷霆如江河倒灌,洶湧砸落在他頭頂。
吞淵虛影發出淒厲慘叫,彷彿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賭輸了。
“你會後悔的!”
楚寧閉目,迎雷而立,語氣彷彿從萬丈雷海中穿越而出,鏗鏘如誓言:
“我後悔過很多事。”
“但現在這件,我不後悔。”
外界,夜色已深,血雲如蓋,星辰被吞,彷彿天地間最後一絲光都被抽走。
謝明璃站在那片廢墟之上,眼中倒映着天際狂亂的雲海與風暴。她望着遠處那道盤膝而坐的少年身影??楚寧。
他像是從深淵裏被拽回來的人,渾身沾滿了看不見的裂痕,卻依舊挺直脊背,氣息微弱卻穩定。
“他……回來了……”謝明璃心中倏然湧出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楚和欣慰。
李敬安此刻正立於楚寧身後,雙手虛按在他頭頂,一縷縷純粹的玄力自他掌心匯入楚寧識海,爲其穩固魂魄。
“寧哥哥……”謝明璃緩緩上前,眼眶微紅,脣瓣輕顫,聲音低若呢喃。
她走得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怕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直到她看到楚寧的眼皮輕輕顫動,睫毛微顫。
他要醒了!
他真的撐過來了!
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她胸口炸開。所有的痛、所有的怕,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她眼角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可就在這時,天邊突兀地響起一道悶雷。
“咔。”
一道血紅色的電弧自蒼穹劃下,如夢魘初醒,吞沒了整片天幕。
四野寂靜,風止雲僵,彷彿連天地法則都爲之一頓。
“這是……”謝明璃猛地一滯,身體在瞬間僵住。
一股無法言喻的壓迫從天而降,籠罩在她四肢百骸,像有無形巨掌狠狠壓在她心頭。
她抬頭望天,那一團滾動着雷火的赤紅劫雲,正不斷凝聚、壓縮,氣息之可怖,彷彿天地都要隨之燃燒。
“不……”她喉嚨一緊,臉色在瞬間變得雪白,“這是……命劫?”
“他要……引劫?”
話音落下,她整個人如墜冰窟。
“不,不行……寧哥哥,你不能這麼做……”
她一步步後退,胸口起伏劇烈,指尖都在發抖。
她剛剛纔看到他恢復神志,才從絕望中找到一線光明。
爲什麼……爲什麼他又要走上這條路?
他要用自己的血肉,去抗衡吞淵?
那不是雷劫,那是……神魂審判。
那是隻有犯下驚世逆行之舉,纔會招來的滅世之刑。
謝明璃的眼神霎時失焦,世界在她眼中彷彿崩塌。她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命劫,那是焚天滅地的毀滅之力,是傳說中“雷殛伐魂”的九重審判。
她咬脣,猛然轉身,飛身衝向遠處塔樓。
白衣破空而去,似流光橫掠夜空。
她一身衣袂早已被風捲亂,淚水還未擦乾,卻已踉蹌跌落至一名玄袍中年人面前。
“李敬安!”她幾乎是撕聲裂肺地喊出,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那是楚寧的老師,一品閣的高人,萬中無一的強者。
“你快攔下雷劫,快點!”
李敬安驀然睜眼,神色微變,蒼老的面容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那是……天罰之劫。”
謝明璃抬起頭,眼中滿是淚光,近乎瘋狂:“我知道,但我不管。你是他的老師,你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死。”
“他纔剛剛回魂,他什麼都沒做錯。現在又要去赴死,這對他不公平。”
她猛地衝過去,拽住李敬安的衣袍,聲音嘶啞:
“你能收他做弟子,說明他是天賦異稟?現在他就要死在你眼前,你連出手都不願意?”
李敬安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你太年輕……你不懂,那不是雷,那是超凡的試煉,是世界對他的審判。”
“若他現在退縮,或許還有命。”
“但他若選擇迎雷……便是以命逆天。”
謝明璃胸口一窒,喃喃自語:“逆天……就該死嗎?”
她怔怔看着高空。
雷海翻湧,楚寧已緩緩立於天地交匯之處。
他並未看向她,卻彷彿早已知她在看他,知她在哭。
謝明璃咬緊牙關,踉蹌站起,腳步一步步走向天劫之下。
“寧哥哥……”她輕聲呼喚。
可楚寧只是佇立,雷光映照在他臉上,宛如雕像,不動不語。
那一刻,謝明璃忽然懂了。
這個世界,太殘酷了。
道法有盡,權力有價,生命如草芥,所謂的公理不過是強者手中的利劍。
唯獨愛情,是她此生唯一無法捨棄的光。
她衝着天空哭喊:
“你說的未來我不管了!我只要你活着,聽見沒有!”
“你別去!別去送死!”
“如果你死了,那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李敬安站在她身後,閉上眼,低低嘆息:“姑娘,你該明白,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楚寧既然選擇了那條路,便已不容回頭。”
“此劫,若他渡不過,神魂俱滅;若他渡過,自破輪迴。”
謝明璃猛地轉身,死死盯着李敬安:
“那你就告訴我,人是不是就只能被天地擺佈?”
“那你的修爲,就爲了在天劫降臨時,坐視不理?”
李敬安眼神沉靜:“我修武道,既爲救世,也爲守己。”
謝明璃喃喃重複:“守己……”
她彷彿笑了,又彷彿哭了。
“那我謝明璃守的,就是楚寧。”
她轉身,再次望向那道雷光環繞的背影。淚早已乾涸,眼神卻格外清明。
“哪怕你站在雷劫之巔,哪怕全世界與你爲敵,我也會站在你這邊。”
“你可以不要未來,不要永生,不要天命。”
“但我不會讓你,連命也不要。”
謝明璃怔怔站着,臉上淚痕未乾,雷光卻已映入她的瞳孔。
天穹之上,那團血雲已匯聚至極限,雷霆轟鳴如怒潮奔湧,每一道電光都蘊含毀滅之意,彷彿諸神在咆哮,要將逆命之人徹底抹去。
而在劫雲正下方,那道白衣少年之軀巍然不動,如山,如劍,如死地赴命的英魂。
楚寧!
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神識之海終於徹底復甦,脣角卻浮出一抹淡然而堅決的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選擇。
若今日不能斬吞淵之根,則明日親者爲屍,同門成冢,世間無清淨,生靈無歸路。
“寧哥哥……”謝明璃喃喃,淚眼模糊。
她終於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劫雷的可怖,也不是想死。
而是這個世界逼得他,只能死。
在這武者爲上,強者書命的世界中,沒有人會在意他是否疲憊,是否剛從幽獄歸來,是否身軀殘破,是否……還有牽掛。
只要他擋在吞淵前面,他就是唯一的壁障。
命運給他留下的,只有一個選項??迎雷。
謝明璃緩緩跪地,手指死死掐入土壤之中。
“如果……連你都死了,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好活的?”
“如果神要殺你……那我便詛咒這神明。”
她仰起頭,望向蒼穹,那團血雲正在中心旋轉,醞釀成型的第一道雷,正是“破識之雷”。
那是針對識海、摧毀神魂根基的第一擊。
“寧哥哥,回頭……哪怕一次,你告訴我你還在……哪怕是騙我。”
楚寧的眼終於睜開,望向她。
目光中沒有不捨,沒有悲傷。
只有安靜而堅定的寬慰。
“明璃,對不起。”
“我不能回頭。”
雷雲咆哮,第一道劫雷轟然落下。
天地一震,萬木失聲,烏雲翻滾如海嘯般席捲而來。
那一剎,謝明璃幾乎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她踉蹌撲出一步,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雷光貫穿楚寧的天靈。
狂暴的神識衝擊已先一步侵入楚寧的識海。
“啊??”
識海深處,吞淵驟然發出痛苦至極的咆哮。
他那由血與魂凝成的魂體此刻宛如被烈火灼燒,一道雷痕沿着他的眉心蔓延至全身,所過之處,血紋剝落、黑炎熄滅,殘魂震盪如碎片四散。
而更駭人的是,識海內某處,一座座靈魂鎖鏈牽連的影像倏然崩塌。那是吞淵意志在其他位面中留下的分身,一尊尊因本體劇痛而失控爆裂。
“嘭。”
一尊坐鎮萬鬼深淵的吞淵化身炸裂,億萬鬼靈哀嚎成潮,整個深淵震盪塌陷;
“咔??”
另有一尊正在界外星域操控戰爭的吞淵之影,被破識雷撕裂得七零八落,星艦斷流,虛空塌陷,整片星圖的魂光黯滅;
識海之中,楚寧感受到那種劇烈到令人發瘋的“斷連”,他彷彿能聽到那些遙遠世界中億萬魂靈的怒吼與惶恐,而這一切,只因這第一道雷,不僅劈楚寧,也劈吞淵。
“該死的天道,你連我曾踏過的影子都不放過?”吞淵嘶吼,語氣中再無往日的桀驁,唯餘痛苦與憤怒。
他強行調動殘餘的魂血意志,欲將識海封閉,護住他與其他分身最後的神魂連接。
楚寧心神震盪,只覺那一刻,有什麼“巨物”正在他體內哀嚎、毀滅、燃燒。
“吞淵??”
“該死!”吞淵怒吼着,“我要死也不是死在這等卑劣雷下,我不信這破識之雷真能斬斷我意志之根。”
雷光自天而降,最終貫穿楚寧的眉心。
整片識海,在那一刻轟然震動,如同一座世界坍塌邊緣的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