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城這樣的天下權力中心,每日都有無數人來此逐夢或是朝聖,或許也正因此,朝廷在中京城的四方,都設置了規模不小,陳設華美的驛站。
之所以說是或許,是因爲這樣的驛站,往往卻不是那些來逐夢或是朝聖的人,有資格享用的。
就比如此刻城東的那處驛站之中,當得知齊侯即將歸來在此下榻,驛丞便立刻清退了驛站之中的所有官員和客人。
即使齊政派來打前站的親衛明確傳達了齊侯的意思,希望只留幾間房間即可,但其餘客人不論身份如何,都十分識趣地主動離開了。
入夜時分,田七和宋徽在驛站外的一處小山包上坐了下來。
眼前是燈火通明,守衛嚴密的驛站,四方還有披堅執銳、認真執守的士卒,確保不會有任何的不軌之徒進入到驛站周圍。
走到這距離中京城不過二十餘里的地方,一路護送的二人也纔算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稍微放鬆一下。
二人各自拿着一個酒囊,中間放着一個飯袋,哦不,一個裝着肉食的油紙包。
酒囊在夜風中一碰,沒有聲音,卻帶着幾分難得的輕鬆。
一口烈酒飲下,田七笑着道,“你說這次公子回京迎接的陣仗會是何樣?”
宋徽咂摸了一下口中的烈酒滋味,帶着幾分輕鬆的玩笑意味笑着道:“之前平定江南,公子回京都是陛下率百官出迎十裏,黃土墊道,紅毯鋪地,張燈結綵,就如今這情況,怕是要猶有過之啊!”
田七扯了扯嘴角,嘖嘖稱奇,“那總不能讓陛下出迎十五裏吧?”
宋徽笑着擺了擺手,“那倒也不至於,畢竟是陛下,天子的威儀和體面總歸還是要的,認真說的話,至少會和上次一樣吧?畢竟是收復十三州故地的驚世之功。”
田七點了點頭,他作爲曾經衛王的親衛,對陛下自是更加熟悉,嘿了一聲,“若是以陛下的性子,若不是因爲身份所限,我甚至都覺得他極有可能直接來驛站尋公子,而後秉燭夜談,一解相思。”
宋徽嘴角抽了抽,暗道一聲這是什麼比喻。
旋即他舉起酒囊和田七碰了碰,望了一眼驛站的方向,輕笑道:“說起來我是真愈發佩服公子了,到現在居然還能穩如泰山,安之若素,這份心性真的是令人佩服。”
田七深以爲然的點頭,“可不是嘛!公子這一路上簡直跟沒事人一樣,不驕不躁的。你瞅那一路上,各路地方官得知公子路過,那都跟瘋了一樣,邀請的花樣那簡直是層出不窮,結果被公子通通拒絕,一個都沒見,關鍵禮數
周全,還不得罪人。”
宋徽也附和點頭,“最讓我佩服的是,公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深居簡出,神色平和。要換我立下這等功勞,那怎麼不得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看人都是拿鼻孔看。公子這就好似沒發生過這回事一樣,絕了!”
田七忙不迭地點頭,“對對對,公子所表現出來的姿態真就好像沒發生過這些事一樣,或者說,這等功勞,在公子看來,壓根就是尋常!我記得當初從江南迴來,公子也是這般,那個詞怎麼說的來着,什麼雲,什麼風的。”
“雲淡風輕?”
“對對對!還是你有學識!就是雲淡風輕!”
宋徽笑了笑,和田七又碰了一口,緩緩感慨道:“公子若是沒這等心性也幹不出裝病回朝這種事啊。”
他自嘲一笑,看着田七,“當初公子與我說準備回家的時候,我還不理解,甚至頗有微詞,覺得公子太過謹小慎微,甚至還向公子建言,如此行動或許會讓手底下的弟兄們心生不滿。”
他搖頭苦笑,“但等公子與我講明瞭其中利害之後,我才知道這局勢可能有多麼險惡,稍有不慎便可能是萬劫不復。好多看似風光的人,在走上頂峯的那一刻,便意味着接下來都是下坡路了,甚至一個處置不好,前邊便可能
是萬劫不復的懸崖。”
“或許,也唯有公子這樣走一步算一步的人,才能行穩致遠,才能一路都是上坡路吧!”
田七伸手拿了個雞腿咬了一口,含糊其詞地嘟囔道:“誰說不是呢?這輩子能遇見公子,是我們的榮幸啊。”
宋徽笑着點頭,“能從公子身上學見一鱗半爪,更是我們的福分。”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一笑,舉起酒囊,開心地喝了一口。
驛站最好的那處房間之中,齊政安靜地坐在桌旁。
面前的一盞孤燈,照亮了他平靜而鎮定的神色。
身前的桌上鋪着一張白紙,一筆筆墨跡悄然勾勒着接下來的朝局變化。
他神色微凝,思考着每一個細微的核心人事變動。
這些都有可能引起朝堂的連鎖反應。
到他現在這個級別,已經不需要太考慮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了,但更需要對朝堂根本脈絡上的變化,有着極其細緻的掌控。
而他真正最關心的,就是陛下。
在這個皇權時代,只要他和陛下之間的關係沒問題,所有的問題就都會是小問題。
他的功勞會得到應有的嘉獎,他可能的錯誤會得到寬宏的寬宥。
但陛下會出問題嗎?
他想到隋楓前些日子跟他說過的一鱗半爪的情況,不免在心頭升起了深深的憂慮。
燭火跳動,在身後的牆壁上,投映出晃動的陰影。
翌日清晨,晨光極其慷慨地在一大早便灑遍了四野。
護送齊政的隊伍早早在驛站外列隊候着,齊政梳洗整齊,在田七和宋徽的陪同下,緩步從驛站中走出,在驛丞的千恩萬謝和卑躬屈膝之中,踏上了回城的路。
三百人的隊伍,一路來到中京城外十裏。
不少人經歷過曾經故事的人都以爲,會如當初自江南迴轉時一樣,在這兒見到率領百官前來的陛下。
但他們的眼中,雖的確出現了張燈結綵的佈置,出現了大張旗鼓的歡迎陣仗,卻並沒有出現希望中的那一抹明黃。
迎接隊伍之中,爲首之人居然只是鴻臚寺卿。
這一幕讓田七和宋徽不由對視一眼,眼中皆有不解,繼而升起了深深的凝重。
跟在齊政身邊這麼久,他們也都知道,以小見大,風起青萍之末,事出反常必有妖。
權力場上的任何一點的細微變化,尤其是這樣的場合,都有着極其深刻的象徵意味。
對此刻的他們來說,齊政幾乎是憑藉一己之力,顛覆北淵政局,收復漢地十三州。
帶着如此不世功勳歸來,朝廷給出的歡迎竟是這般模樣,那如何不意味着事出反常?
鴻臚寺卿的態度倒是十分惶恐而誠懇,直接快步上前,一番禮節十足的致意之後,直接上前雙手接過了齊政的繮繩,親自爲政牽馬而行。
在實際差遣上,目前擔任鴻臚寺少卿的齊政,還是對方的下屬呢!
當然,滿朝上下,包括鴻臚寺卿自己,也不會把這個當回事。
齊政拒絕不過,只能任由他去。
坐在馬背上的他,神色如常,似乎並沒有因爲陛下沒有出現而有所不悅。
當齊政的隊伍來到了中京城外三裏,道路兩旁值守的甲士驟然密集了起來。
百姓士紳的羣聚圍觀之中,朝堂文武百官齊聚,身着官服,分列兩隊,恭敬地在日頭之下,等候着齊政的隊伍。
爲首之人,赫然便是在政事堂首相郭相北上之後,如今政事堂資歷最老的顧相。
當瞧着齊政的身影走近,顧相朝着齊政的隊伍深深一拜,“恭賀齊侯回朝!”
在他身後,百官雲集響應,“恭賀齊侯回朝!”
場景稱得上宏大,待遇不可謂不好,但陛下依舊沒有出現。
宋徽和田七再度對視一眼,眼中更多了幾分錯愕。
按照他們對陛下的瞭解,此刻陛下絕對應該會像他們想象的那般出迎,向歷經艱險,立下奇功的公子,致以最親切最誠摯的道賀。
因爲公子的這番功勞,值得!
但爲什麼直到現在,陛下也沒有出現?
難不成那些所謂的功高震主,那些所謂的兔死狗烹,真的也要爛俗地發生在他們的身上了嗎?
但齊政卻依舊神色如常,彷彿完全沒有這樣的擔憂,翻身下馬,有禮有節地鴻臚寺卿的好意之後,上前顧相等人一一見禮,禮數週全,笑容和煦,不驕不躁,不卑不亢,彷彿身上依舊帶着當初離去時的春風。
顧相看着齊政,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開口道:“齊侯大勝歸來,爲我大梁萬民之幸!請齊侯隨老夫前行,陛下已在宮中等候。
童瑞也上前道,“陛下得知齊侯今日返程,喜不自勝,早已在宮中備好儀典,等候侯爺。”
言罷,他親自上前,以六宮內侍之首的身份,親自接過了齊政的繮繩,看着齊政,“請齊侯上馬,老奴爲齊侯執。
齊政連忙推辭,這世界雖無年羹堯,但年羹堯的前車之鑑,他卻是十分清楚。
但無奈童瑞的態度十分堅決,恭敬道:“齊侯請莫要爲難老奴,這是陛下的吩咐,老奴做不到,是要受責罰的。
隨着童瑞的話聲,一旁的百官也齊齊點頭,“請齊侯上馬。”
齊政無奈,只得向童瑞欠身拱手致歉之後,翻身上馬。
隊伍再度前行,沿着提前鋪就的紅毯,如同踩着萬丈霞光,一路來到了城門口。
只見城門口禁軍將士分列兩隊,一座奢華而高貴的步輦安靜地擺在城門正中。
當齊政一行在城門口停下,齊政翻身下馬之後,十六個禁軍將士單膝下跪,沉聲開口,“請齊侯登輦。”
宋徽和田七驀地一驚,詫異對望。
禁軍抬輦,這份榮耀可大了啊!
看來他們此番真的是錯怪陛下了。
陛下不僅沒有那等心思,反倒是爲齊侯擺出了更大的陣仗,賜予了更大的尊榮。
齊政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分量,連忙推辭。
顧相開口道,“齊侯莫要推辭,此番諸事,皆是陛下親自安排,但凡誰有行止不力之處,都將受到陛下的責罰。齊侯一向寬仁,斷不忍令無辜將士遭難吧。”
他看着齊政,語氣真誠,“最關鍵的是,齊侯,你值得!”
齊政看着仍然單膝跪在地上的禁軍將士,嘆了口氣,登上了步輦。
隨着步輦緩緩抬起,童瑞親自在前引路,一聲高呼,“起!”
通過那長長的門洞,睽違已久的中京城,在齊政面前緩緩展開。
御道兩側,禁軍披堅持銳,嚴陣以待。
在他們身後,是羣情激奮的百姓。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亢奮而快樂的笑容,看向齊政的目光中都帶着無盡的憧憬和崇拜。
那是大梁的功臣,也是他們的英雄!
也就是朝廷今日明令禁止了向齊侯的步投擲任何物品,否則齊政今日恐怕會被貴婦小姐們的香囊所淹沒。
像他這樣年紀輕輕,又有不世功勳的奇男子,同時還長着一張帥絕人寰的臉,怎能不是全天下所有女人夢中的情郎?
在這一片片的歡呼聲和鼓譟聲中,跟在齊政身後的所有將士,自田七、宋徽以降,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自豪而驕傲的笑容。
他們朝着四周揮手,在向百姓們,也在向自己無數次在夢中的憧憬,打起了招呼。
有此一行,此生足矣!
但他們卻想不到,屬於齊政的榮耀,這才只是剛剛開始。
當隊伍一路來到宮城之外,宮城的正門伴隨着齊政的接近,緩緩打開
那扇百官和百姓都曾仰望過無數次的大門,在這一刻徹底敞開,歡迎着屬於它的來客。
這是獨屬於齊政的榮耀。
對大梁天下的絕大多數人而言,此生宮城正門的機會只有一個。
那就是進士及第的時候,自己若有幸位列三甲,便可走上這一遭。
甚至就連中宮皇後,也只有在冊封之日,有機會走一遭此門。
錯過這個機會,終此餘生,不論你今後是位列臺閣,還是立下殊勳,甚至權傾朝野,這個場景,都只能存在於他們的夢想之中。
但現在,這扇他們夢寐以求的宮門,朝着齊政親切而慷慨地敞開了懷抱。
童瑞站在一旁,伸手一領,“齊侯,請入宮。”
齊政神色微變,自然識得其中分量,連忙道:“請童公公轉告陛下,齊政不敢當此殊榮,當自掖門入宮。”
童瑞微微一笑,“齊侯言重了,陛下特意吩咐,此乃爲齊侯特設之殊榮,請齊侯萬勿拒絕。”
宋徽和田七在這一刻,原本心頭那點不悅徹底消散。
田七還好,曾經立志要走科舉之路的宋徽卻清楚地知道,這中門大開的榮耀是有多麼的難得。
陛下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定然不會有那等忌憚齊侯功勞的心思!
童瑞再度側身一禮,“請齊侯入宮。”
齊政左右看了看,望着眼前的宮門,深吸一口氣,邁步前行。
望着齊政孤身走入的背影,百官的腦海裏不由想起了前日在朝會之上,陛下敲定此事時的場景。
那時有老臣勸阻說,國朝並無此等先例。
陛下只平靜地回了五個字:【自今日便有了】。
當齊政昂首闊步,走入宮門,在他身後的百官和隨從,從側門進入之後,再度在他身後匯聚。
廣場兩側,站着兩列身着金甲,手持金瓜錘的金吾衛。
原本昂首而立的他們,在瞧見齊政身影之後,單膝下跪,低頭垂首,仿如一陣風吹過了成熟的麥田。
“恭賀齊侯回朝!”
整齊的吶喊聲,響徹了寬闊的殿前廣場。
虎賁抬轎,羽林垂首。
這一切,對走在其中的齊政而言,這是莫大的榮耀。
而更大的榮耀則是,當齊政抬頭望向前方,啓元帝一身帝王冕服,正安靜地站在臺階之下,面帶笑意地看着他。
天子降階,以君臣,這份榮寵無以復加!
齊政連忙快步上前,身形比起齊政北行之前消瘦了許多的啓元帝,也微笑着迎上幾步。
他一把將本欲行禮的齊政扶住,把着他的胳膊,微笑道:“讓朕好好看看朕的大功臣。”
看着面容清瘦了許多,全不似當初那般英武逼人,朝氣蓬勃的啓元帝,齊政的眼眶微紅,“陛下,微臣幸不辱命!”
“平安歸來便好。那功勞,是朕的意外之喜!”
啓元帝說完,直接把着齊政的手臂,帶着他來到了殿前事先搭起的高臺之上。
他的目光掃視着在兩側肅立的文武百官、宗室親王,朗聲開口,
“諸位愛卿,站在你們面前的,是甘冒奇險,孤身北上,奔赴殺局,爲國捨身的朝堂棟樑!”
“是以一己之力,顛覆北淵朝局,讓北淵國力大減,爲我朝立下奇功的朝廷使臣!”
“是以驚天謀算,兵不血刃,爲我大梁收復百年故土,恢復漢唐疆域,立下不世功勞的天下奇才!”
“他的名字,叫齊政!”
“今日,他在千難萬險之後,千呼萬喚之中,回來了!”
“朕!歡迎他!”
“讓我們一起,歡迎他!而後,爲大梁賀!”
顧相領着百官,齊齊俯首。
“爲大梁賀,爲陛下賀,爲齊賀!”
聲音在秋風之中,傳得老遠,如同敲響了整個中京城,歡呼的鑼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