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房間,和這等大事,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匹配。
但事實上,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事情,並沒有那麼嚴謹的所謂場合與儀式的限制。
那些東西,本質上都是上位者給自己增加威儀,構建秩序的需要。
真正想談事,在哪兒都能談。
經略西北這四個分量滔天的字,幾乎是立刻壓彎了聶圖南的脊樑。
那不是朝着強權諂媚的卑躬屈膝,而是一種士爲知己者死的誠心歸附。
他再度起身,朝着齊政鄭重一拜。
“請王爺轉告陛下,若陛下真以此事相託,罪人定當用盡畢生所學,殫精竭慮,鞠躬盡瘁,謀定西涼!”
說完,他又以一種非常不符合自己性子的姿態,帶着幾分不確定的患得患失,看向齊政,“只是陛下真的願意交給罪人如此重任嗎?朝野和民意,不會?”
齊政伸手指了指此刻被聶圖南鄭重放在桌面上的那本小冊子,微笑道:“此爲天下之公論,豈能出爾反爾耶?”
他一口將眼前杯子中的茶水飲盡,開口道:“走吧,隨我入京,同時準備一下,陛下明日會親自見你。”
聶圖南肅然朝着齊政一拱手,“王爺大恩大德,罪人銘記於心。”
齊政笑着起身,並未多言。
看着聶圖南被邀請上了齊政的馬車,驛站的驛丞多少有幾分後悔不迭。
早知道,昨夜此人來時,便該多巴結幾分,說不定就能找到一條通天路了!
自己攀附不上齊侯,哦不,鎮海王,還攀附不上鎮海王的手下嗎?
聶圖南自然不知道驛丞的想法,當他被齊政邀請登上了齊政的馬車,一路上聽着齊政講述着中京城的風土人情,看着這繁華如錦的大梁帝都,心頭升起了幾分恍惚的不真實感。
要知道,在來路之上,他還擔心着自己會不會受到什麼羞辱或是冷遇,更有甚者直接被押上囚車入城,哪能想到此等禮遇和那般未來!
齊政雖只一人,但他的迎接,比起那些看似熱鬧莊重的陣仗,分量可大了太多了。
入了城,馬車徑直駛到了一處安靜乾淨的巷子中。
齊政領着聶圖南走下馬車,而後指着面前一棟清雅又不失規格的院子,笑着道:“沒有什麼見面禮,這棟宅子就贈與王爺,王爺初來乍到,也好在此安家。”
聶圖南抬頭一看,頓時推辭不敢受。
他是見識過滔天的權勢和財富的,自然不是因爲這處宅子有多貴而擔心,而是對齊政這份心意的誠惶誠恐。
如今的他,已經受了齊政這等大恩,哪有資格值得齊政如此!
齊政微微一笑,解釋道:“我與令郎乃是一見如故的好友,當初北上途中,在圖南城也承蒙他的熱情招待,從這兒算,您也算是我的世叔,如今更是同朝爲官,自當照應。今後聶兄及家人來了中京城,也可有個自在的落腳
處。
這是齊政第一次世叔之稱稱呼聶圖南,也從另一個層面上打消了聶圖南心頭的擔憂。
話說到這個份上,聶圖南再扭捏就顯得婆婆媽媽了。
反正不論齊政懷的是何種心思,他眼下也沒有反抗的餘地,不如便痛快地受了,今後投桃報李,有所回饋便是。
於是他拱手一拜,“如此,罪人就卻之不恭了。”
“這就對了嘛。”
齊政笑了笑,帶着聶圖南走進了院子。
院中打掃得極爲乾淨,顯然是有人才維護過。
但是整個院中,卻沒有見到一個下人。
齊政微笑解釋道:“僕人這個身份太敏感了,我就不代勞了。稍後咱們上臨江樓爲王爺接風,屆時與臨江樓掌櫃見面,王爺需要什麼,吩咐他便是,他是自己人,更是中京城市井裏面數得着的靈通人。”
齊政的通情達理,更是讓聶圖南心頭有愧,連聲道謝。
在看了一圈宅子之後,齊政便和聶圖南去往了臨江樓。
臨江樓中,宋徽早早備好了雅間,等在其中。
他如今身份“暴露”,中京城中這才知道,臨江樓的宋掌櫃,竟然是齊侯的親信,也是那位神祕的吳江縣子宋伯符。
這樣的消息,並沒有讓臨江樓的生意變差,畢竟是定國公的產業還是齊侯的產業,對普通食客而言沒什麼區別。
反倒是因爲其中的傳奇性,讓不少好事者趨之若鶩,反倒生意更火爆了。
宋徽回來這幾日極少在臨江樓露面,但齊政的吩咐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見面之後,齊政便將宋徽介紹給了聶圖南。
而後陪着聶圖南簡單喫了一頓接風宴,飲了幾杯酒,便告辭離去。
不是敷衍,而是知道,這個時候的聶圖南,更需要一個人靜靜。
等宋徽幫着聶圖南將基本的生活用具都安排妥當,聶圖南站在空空蕩蕩的院子裏,沒有僕從使喚,沒有護衛保護,他竟莫名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心安。
與齊政相處這大半日,在他的坦蕩真誠之下,他感覺自己那顆在北淵被浸染的滿是污漬的心,彷彿被一陣清風清水滌盪過去後,竟通透了不少。
他抬頭看着院中秋色,微微一笑。
大梁真是個好地方。
碧雲天,黃花地。
西風緊,北雁南飛。
北境,金長城,秋色正濃。
作爲如今大梁的邊境所在,這座乃是當初北淵皇帝第一次進入漢地十三州所修建的城池,在大梁邊軍的加固之下,已經漸漸有了幾分雄關的模樣。
看着曾經自己的腹地成了敵國的邊境,北淵右相拓跋澄神色複雜。
但真正讓他的心緒複雜到那般境地,甚至溢出來,給面容都添上了幾分愁苦落寞的,卻是因爲他和南朝剛剛達成的和議。
南朝罷兵,雙方以當前各自所控制的邊境約爲疆域,南朝北伐,大淵不南徵,雙方不發動繼續的戰爭。
而爲了讓大梁答應這一點,北淵人所付出的代價是:
賠償南朝此番出兵的軍費四十萬兩,戰馬兩千匹。
同時,送歸南朝使團,不得遺漏一人,不得傷害一人。
還要送還賴君達留在北境的所有餘部,以及和賴君達餘部在一起的洪天雲。
也是在南朝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他們才知道,那個將先帝欺瞞玩弄的南朝密諜的真正去向。
可他們還是不得不答應。
就如同明明是南朝派兵攻取了他們的漢地十三州,他們丟失疆土,卻要反過來給南朝賠償軍費一樣,屈辱至極。
和議達成,朝廷付出了數十萬兩的真金白銀和幾千個本可以泄憤或是拿捏南朝的俘虜。
但對他拓跋澄個人而言,爲這份和議,他付出的是一輩子的名聲。
回到朝堂,簽下這份喪權辱國條約的他,將會背上這口黑鍋,以成全陛下的威名,爲千夫所指。
原本以自己歷仕四朝的經歷與宗室的身份,或許還能在青史之上有一席之地。
如今卻只能祈禱那史官的筆不要太狠,請蒼天辨辨忠奸,不要讓自己真個遺臭萬年。
他在城下勒馬,緩緩扭頭,看了一眼在城牆上目送自己一行的那位南朝政事堂首相郭應心。
他忍不住感慨着,同爲朝臣之首,同爲耳順之年的老人,自己的命運和對方怎麼就有了這麼大的差距?
就彷彿大淵先帝和南朝那位天德帝一樣。
在以前,先帝是以勤勉、殺伐和謀略而名聲在外的一代雄主。
南朝那位天德帝卻是一位幾乎被世人公認爲平庸之主的普通皇帝。
但南朝天德帝在那平庸的外表之下,卻藏着一顆銳意進取的心。
他有耐心,有魄力,能和南朝的那位老君神姜復生一起,佈下賴君達這個逆天殺招。
同時,他還能夠在江南之事上,爲了未來之朝堂,甘冒奇險,以身入局,揮出對江南的驚天一劍,從而爲南朝新帝掃清了絕大部分的障礙。
可以說,如今南朝皇帝這令世人驚歎的功績,南朝的天德帝至少要佔三四成的功勞。
與之相比,自己那位號稱一代雄主的陛下,不僅在興致勃勃的南徵之上輸得一塌糊塗,更是在自以爲勝券在握的帝都動亂之中,連自己的性命也都輸掉了。
後世之名,已經悄然逆轉,實在是可悲可嘆。
同樣可悲可嘆的,還有自己。
這位南朝的郭相,在此之前聲名不顯,但今日之後,史書之上,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當他帶着這番喜訊回朝,他也將享受到無盡的榮耀,而曾經也被人稱作一代賢相的自己......
他搖了搖頭,抖動繮繩,嘆息聲被馬蹄踏碎,飄散在秋風中。
城牆之上的郭相也在看着對方的背影。
他從中看到了失意的沮喪,看到了失敗的落寞。也看到了個人才智在時代大勢之下的不甘與掙扎。
但他的眼中卻並沒有什麼多少喜悅,更沒有來自勝利者志得意滿的開心。
因爲從難度上來說,當齊侯和小軍神、賴君達以及三軍將士,將局面推到了現在這樣,這份協議不過是水到渠成的摘桃子而已。
他雖很樂意來摘這個桃子,但卻也不會因爲摘到了這個桃子而沾沾自喜。
同時,也是因爲如今正有一件讓他頭疼的事情在煩惱着他,讓他沒有歡喜慶祝的心思。
這幾日的談判,他基本上都沒有怎麼出面,只需要讓隨行的爲鴻臚寺官員和屬官去叫器、去對罵便是。
他和白圭真正在忙的,是十三州民政之事,而那纔是他此番真正可以將功勞喫得安心又自在的領域。
但眼下,這個事情的進展卻並不如想象那般順利。
當北淵使團一行在草原的深處化作了一個個小黑點,郭相緩緩轉身,走下了城頭。
緩步前行之際,他輕輕開口,“白相公是約定的今日返回?”
“回相公,是的。”
郭相點了點頭,“那你去看看白相公可回來了?賴將軍可否有空?可以的話,讓他們到老夫住處,咱們議一議。”
約摸大半個時辰之後,一身風塵的白圭和戎裝未去的賴君達便一起來到了郭相在金帳城中的臨時住處。
郭相和白圭對賴君達的態度都是極好,絲毫沒有大梁朝中文官對同級武將那種天然的輕視。
雙方略作寒暄之後,各自落座。
郭相便看着白圭,“清明,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去往周邊諸城走訪的白有些無奈地輕輕搖頭,“和先前一樣,這些人對我大梁的一切號令,無不遵守。但卻十分顯見的帶着一種觀望遲疑的態度。”
這話聽起來似乎很矛盾,既然無不遵守,爲何又會觀望遲疑?
但屋子裏三個熟悉官場手段的人卻都知道,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上頭有令,那我是一日之內加緊完成,還是三日之內拖拖拉拉?
我是完成到極致,還是應付了事,堪堪交差就成?
我是動用所有力量,在自己管轄的全域範圍內去做這個事情,還是說只做個樣板出來交差便可?
上頭人有上頭人的威壓,底下人從來也有底下人的對策。
郭相聞言悄然皺眉,他們此行是要在十三州重建漢家之秩序,不論是將當前這種鬆散的城邦管理改爲省府縣之制,還是將十三州軍政全面接入大梁之制度,都是頗爲棘手且繁複的事情。
偏偏這些官員卻個個出工不出力,叫他好生窩火。
他冷冷道:“我們能不能從朝廷其餘地方調來足夠多的官員,將這些人通通替換下去?”
郭相這話,既是帶着幾分憤怒的氣話,也是在試探着衆人的反應。
且不說官員和胥吏之間的矛盾共生,單就是能換這十三州之地數十座城池,改爲府縣,重新理清吏制,建立秩序,又需要多少人呢?
大梁的確讀書人多。但要找到這麼多可用之人,也是不容易。
賴君達輕聲開口,“十三州淪喪於異族之手百年,諸多漢人不復漢家衣冠風俗甚至都已經不會說漢家之言。這些官員是咱們溝通十三州子民的樞紐,貿然換之,便是語言一項,都是個很難解決的大麻煩。
白圭並未正面回答,而是悄然轉移話題,“依下官之見,他們的問題還是出在人心之上。他們不知道我大梁接管十三州之後,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哪怕暫時的安穩,他們也擔心將來卸磨殺驢,以至於擺在面上,影響到行
動,所呈現出來的就是一種遲疑觀望的姿態。”
他嘆了口氣,“說實話,下官甚至認爲,若是此時的北淵真有那個魄力,與我等破釜沉舟一戰,說不定就這人心之狀,還能搶回個三四州去。”
聽見二人並沒有趁機鼓動他幹蠢事,是真心在爲這個事情考慮,郭相也放心了些。
他皺眉冷笑道:“對他們殺伐黜落,會讓他們心生驚懼;對他們好,對他們褒獎留用,他們又擔心卸磨殺驢,這豈非無解之事?”
白圭和賴君達對視一眼,眼中都有幾分無可奈何。
因爲此事還真如郭相所言,就是這般無解。
白圭開口道:“事到如今,其實也有個笨辦法。從這些人中尋找一批相對願意投靠朝廷,意願最爲強烈,哪怕是帶着幾分爭權奪利心思的人,將他們樹立爲典型,以他們的權勢和風光來刺激其餘人的跟隨。”
“再從本地士紳、我朝有意願前來開疆拓土的讀書人、以及從朝廷中調用的一些精通北地之言的官員,如此多管齊下,步步爲營,久久爲功,便可慢慢將此間徹底消化,納入我大梁管轄。”
這法子郭相其實早就明白。
但對他而言,此事太慢。
齊侯都已經爲他將事情做到了這般地步,他若還要在此忙個三年五載的,才能將漢地十三州整治好,他這張老臉該往哪擱?
如何去贏得陛下的榮寵,而榮歸故里?
更憑什麼想要在青史上留下一個名頭?
很多時候也都是這樣,如何決策只是看在當時當刻如何能最符合能做決策之人的利益,方法的好壞本身其實並不重要。
他嘆了口氣,“罷了,明日老夫勞煩清明陪老夫一道巡視一下週邊諸城。老夫親自安撫一番他們,且看他們信不信吧。”
白圭也猜到了郭相心頭所想,心頭頗爲無奈,但也只好點了點頭。
賴君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卻也未曾開口。
就在郭相點了點頭,要說出那句【那就這樣定了】的時候,房門外傳來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郭相的親隨在門口道:“相公,有聖旨!”
郭相立刻起身,大步來到門口。
看到了親隨身邊的一個風塵僕僕的內侍。
那內侍看着郭相單膝一跪,雙手解下身上的信筒,遞向郭相,“郭相公,陛下有信。”
一聽不是聖旨,郭相伸手止住了想要擺香案的手下,伸手接過了信簡,並沒急着拆開,而是溫聲對內侍道:“陛下可有額外的口諭?”
內侍搖頭,“陛下所言,皆在信中。”
“公公辛苦了,且先好生休息一番。”
內侍欠身離去,郭相這纔看向手中的信簡,檢查了一番信筒上的火漆之後,緩緩拆開。
打開之後,卻發現裏面的並非是一封信,而是一個裹成一卷的一本小冊子。
小冊子的封面上還貼着一張字條。
【郭卿,請與白、賴二位愛卿,共閱此冊。而後自行施行。】
【朕意,若行懷柔,當先立威。有不從,不忠,暗生牴觸之人,當以雷霆手段清除之,而後再施以懷柔安撫餘衆,北境可定。朕不需要求着他們歸順,朕要一個清朗的北境。請三位酌情參考。】
看着那上面那個鮮紅的皇帝大印,郭相神色猛然凝重。
接着將其送到了白相和賴君達的手中。
二人瞧見這陛下的手書,皆是也同樣面露驚訝。
陛下怎麼會忽然擺出如此殺伐之狀?
但當他們在看過手書之後,打開了那本記錄着那場朝堂辯論的言行冊子,心頭的疑惑便瞬間解開。
而後更是悄然生成了狂喜!
由此一策,大事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