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從自己的歸途之上衝出來如狼似虎的軍隊;
當對方打起那一面讓人不得不重視的【賴】字大旗;
好似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那些好不容易恢復了幾分鎮定的風豹騎士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
風捲殘雲,土坡上的枯草簌簌作響,彷彿天地也在屏息。
劉潛站在坡頂,脊背挺得筆直,卻並非因傲氣,而是因驚雷入耳後本能繃緊的筋骨。他眼角餘光掃過遠處大營中肅立如松的鐵甲士卒,又掠過祖庭城頭隱約可見的旌旗一角——那面繡着金線蟠龍的玄底王旗,在斜陽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柄尚未出鞘、卻已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劍。
他喉結微動,沒有立刻答話。不是猶豫,而是確認。
確認這世上真有人能一眼看穿自己埋了三年的皮囊,確認齊政佈下的局遠比他想象得更深更密,確認自己這枚棋子,從來就不是孤懸於外的一粒塵沙,而是早被一隻無形之手,穩穩託在掌心、隨時可落於枰上要害的活子。
“除掉寶平王?”他聲音低啞,卻無半分遲疑,只有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慕容大人說得輕巧。他如今手握左軍五營,親信遍佈都元帥府,連陛下見他,也要溫言三問——前日朝會上,他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摔了茶盞,陛下只笑着命人換了一套新的。”
“我知道。”慕容廷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方,似在看天邊將墜未墜的夕陽,又似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南朝建康宮城那座飛檐翹角的紫宸殿上。“所以他才非死不可。”
劉潛眸光一凝。
“寶平王跋扈,是性情使然;但他真正可怕之處,不在其暴烈,而在其清醒。”慕容廷緩緩道,“他清楚自己爲何起兵——不是爲大義,不是爲宗祧,而是爲權。他要的不是與僞帝分庭抗禮,而是取而代之。所以他會殺白鶴王,會排擠擎蒼王,會暗中架空拓跋鎮身邊的老臣,甚至……”他頓了頓,側首看向劉潛,“甚至已經開始在軍中安插私兵,以‘清查細作’爲名,清洗忠於陛下的校尉。”
劉潛瞳孔微縮。
這話,他竟全然不知。
可轉念一想,便即釋然——寶平王何等精明?若連這點動作都要讓他這個外姓副帥知曉,那此人早已死在第一次朝會之上。
“你既已知他有異心,爲何不稟報陛下?”劉潛沉聲問。
“稟報?”慕容廷輕笑一聲,風掠過他鬢角幾縷灰白,竟顯出幾分蕭索,“錢先生,你我皆是局中人。拓跋鎮若真能乾綱獨斷,又豈會坐視寶平王專橫至此?他不是不知,是不能動。動了寶平王,左軍譁變,右軍觀望,中軍動搖——祖庭彈丸之地,一日便可易主。他需要寶平王替他打天下,也需要你替他穩住漢人士族與南朝援軍。而寶平王……”他微微一頓,語氣陡然銳利如刃,“正需要一個既能統兵、又無根基、還精通漢俗的‘錢先生’,來替他應付那些他根本不願低頭去見的南朝使者、糧官、監軍。”
劉潛沉默良久,忽而低笑出聲,笑聲裏竟帶三分愴然:“原來如此。我替他周旋於南朝諸使之間,替他調度海船糧秣,替他安撫那些惶惶不安的士族——到頭來,竟是替他養虎,還是替他飼狼?”
“都不是。”慕容廷靜靜看着他,“你是他在賭桌上押下的注,也是他準備掀桌時,第一個推出去擋刀的盾。”
劉潛閉了閉眼。
風更大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回府途中,巷口那個賣炊餅的老嫗,見他經過,竟悄悄將一張揉皺的紙團塞進他馬鞭纏繞的革帶縫隙裏。他當時未拆,只覺那紙團硬邦邦硌手,像一塊燒紅的炭。今晨啓封,上面只有八個字:“火起東南,風向西北。”
他當時只當是南朝密信,未曾深思。此刻聽慕容廷一語點破,方知那“東南”,未必指建康,更可能是指祖庭行宮東側那片常年堆放火油木料的倉廩;而“西北”二字……祖庭地勢北高南低,若火起東南,煙焰必挾風直撲西北——正是拓跋鎮寢宮所在!
他猛地睜眼,望嚮慕容廷:“火油倉……你們動了?”
“不是我們。”慕容廷搖頭,神色平靜,“是寶平王的人。他們昨日申時剛運進三車新油,說是防備冬夜寒襲,實則……”他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防的是人心。火油易燃,倉廩毗鄰宮牆,一旦走水,陛下生死難料,而救火者若‘恰巧’是寶平王親率的左軍,那他便是再造社稷的功臣。”
劉潛渾身一凜。
原來那場火,不是意外,是序章。
而自己,若再不決斷,怕是要被當作引火的薪柴,一併焚盡。
“所以,”他深深吸氣,吐出胸中鬱結已久的濁氣,聲音沉如鐵鑄,“你要我做什麼?”
慕容廷終於轉過身,正面對着他,目光清亮如洗,不見絲毫算計,唯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坦蕩:“我要你活下來,且活得比寶平王更久。”
劉潛怔住。
“不是讓你刺殺他。”慕容廷緩聲道,“刺殺易,收尾難。他若暴斃,左軍必亂,亂則生變,變則危及全局。陛下雖軟弱,卻尚存仁心;擎蒼王雖隱忍,卻未失底線;就連那幾個整日叫囂着‘清君側’的宗室老王,也還留着最後一絲體面。你若真動手,便親手斬斷了所有退路。”
劉潛心頭一震,隱隱明白過來。
“我要你,”慕容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借朝廷之手,廢他兵權,削其羽翼,使其衆叛親離,最後……由陛下親下詔書,將其褫奪王爵,貶爲庶人,幽禁於金州別院。”
劉潛呼吸一滯:“陛下絕不會下這樣的詔!”
“他會。”慕容廷脣角微揚,“只要證據確鑿,只要時機恰當,只要……有人在他耳邊,一句一句,把真相剖開給他看。”
“什麼證據?”
“三份。”慕容廷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份,是寶平王親筆寫給西涼節度使的密信副本,許諾事成之後,割讓朔方三鎮,換西涼十萬鐵騎不渡黃河——此信已由我朝細作從西涼驛館截獲,謄抄兩份,一份在拓跋青龍案頭,一份……明日卯時,將出現在拓跋鎮的御案之上。”
劉潛倒抽一口冷氣。
西涼與大淵素有世仇,若此信屬實,寶平王此舉無異於引狼入室,自毀根基!
“第二份,是寶平王私調左軍兩營,於三日前夜祕密移駐祖庭西南三十裏青石坳。那裏不通官道,不近糧倉,唯一可通之處,是通往南朝水師臨時錨地的隱祕灘塗。”慕容廷目光如電,“南朝水師三日前曾派出兩艘快船靠岸,停留兩個時辰。船上所載,據我朝斥候潛伏所錄,乃是二十口樟木箱,箱內所盛……是南朝工部新造的燧發火銃三百支,彈藥五千發。”
劉潛額角滲出冷汗。
火銃!此物南朝尚在試用,大淵禁衛軍亦未列裝!寶平王私受此等利器,意欲何爲?
“第三份……”慕容廷聲音壓得更低,“是你的人。”
劉潛渾身一僵。
“你麾下有個叫趙四的隊正,原是白鶴王舊部,其弟去年死於寶平王親衛之手。他恨之入骨,卻不敢言。半月前,他偷偷聯絡上我朝細作,願爲內應——他掌管左軍火器庫鑰,每月初五,須向寶平王呈報庫存。而本月初五,他將呈上一份‘虛報’賬冊:多記火藥三百斤,少記火銃十五杆。這份賬冊,會經由三道手,最終落入擎蒼王心腹幕僚案頭。”
劉潛眼前一陣暈眩。
這不是栽贓。
這是織網。
一層層,一環環,將寶平王釘死在“通敵、謀逆、僭越”三重罪名之上,而每一道繩結,都由他自己親手繫緊,由他最信任的人親手遞上刀鋒。
“你早已布好局。”劉潛聲音乾澀,“只等我點頭。”
“不。”慕容廷搖頭,“局是我布的,但鑰匙在你手裏。唯有你,能將這三份證據,以最可信的方式,送進該送的人手中。”
劉潛沉默片刻,忽然問:“若我拒絕呢?”
慕容廷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威脅,沒有脅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那你今晚回城,便會接到聖旨——擢升你爲都元帥府右司馬,節制右軍三營,與寶平王共掌兵權。聖旨之下,另附一道密諭:着你即日起,徹查左軍火器庫失盜一案。”
劉潛臉色驟變。
右司馬!這是明升暗降,更是赤裸裸的催命符!
寶平王若知他奉旨查庫,必以爲他已倒向皇帝,必先下手爲強。而所謂“失盜”,不過是趙四虛報賬冊引發的連鎖反應——屆時火器庫賬目混亂,趙四“畏罪潛逃”,寶平王爲自保,只能殺人滅口。而殺人的刀,必由他劉潛親自遞上。
他成了那柄刀,也成了刀下第一個祭品。
“所以……”劉潛緩緩吐出一口氣,抬眸直視慕容廷,“我沒有選擇。”
“你有。”慕容廷聲音溫和,“只是代價不同。”
風停了一瞬。
劉潛忽然仰頭,望向天際那抹將熄未熄的殘陽,良久,才低低道:“好。”
一個字,輕如鴻毛,重逾千鈞。
慕容廷頷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樣式古樸,正面鐫刻雙魚銜環,背面陰刻“齊”字篆文,邊緣磨損得厲害,顯然常被人摩挲。
“此物,齊侯當年親手所鑄,共十二枚。持此牌者,可調南朝邊軍五百以下兵馬,或向建康戶部支取白銀萬兩以內銀錢,亦可在各州府衙門調閱三年內刑獄卷宗。”他將銅牌遞向劉潛,“它本該在你入祖庭前便交予你,但齊侯說,若你未至絕境,便不必亮牌——真英雄,當以智破局,而非恃器逞兇。”
劉潛雙手接過,銅牌入手微涼,卻似有灼燙之意順指尖直燒入心。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還是個在江南小縣替人抄寫訟狀的窮酸書生,因一場冤案被牽連入獄,險些瘐死牢中。是那夜一個戴竹笠的漢子翻牆而來,丟下一袋米、一包藥、一封信——信上只有兩行字:“若欲雪冤,往北。若欲復仇,往北。”
他去了北地。
從此,世上再無劉潛,只有錢留。
而今日,他終於觸到了那封信背後,真正的執筆之人。
“接下來,”劉潛收好銅牌,聲音已恢復沉穩,“我需做何事?”
“三步。”慕容廷伸出三指,“其一,明日辰時,你需‘偶然’撞見擎蒼王心腹幕僚,向其‘無意’提及寶平王近日頻頻召見南朝火器匠人,似在研習新式裝填法——此言將引其追查青石坳一事。”
劉潛點頭。
“其二,後日申時,你需以‘巡查糧道’爲由,親赴金州府,面見南朝督糧使。你告訴他,寶平王欲以火銃換其三萬石軍糧,並暗示,若南朝願助一臂之力,他可於祖庭另設‘南朝商市’,免十年關稅。”慕容廷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此人貪鄙,必喜而應之。他寫給南朝戶部的奏報,將在五日內送達建康——而齊侯,已令戶部尚書壓下此報七日。”
劉潛眉峯一跳:“爲何是七日?”
“因爲第七日亥時,”慕容廷聲音如冰泉擊石,“拓跋鎮將收到西涼密信、青石坳火銃圖、以及趙四呈上的‘失盜賬冊’三份證據。而同一時刻,南朝督糧使將接到來自建康的密令:着其暫緩糧運,靜待祖庭生變。”
劉潛心頭劇震。
這一局,竟已算準七日之後的每一刻!
“第三步……”慕容廷目光如炬,直刺劉潛雙眸,“七日後,寶平王必被召入行宮問對。你須在他入宮之前,親手將一封密信,放入他隨身攜帶的紫檀匣中。”
“信中何物?”
“一張紙。”慕容廷緩緩道,“紙上只畫一物——青石坳灘塗的潮汐圖,精確到時辰。旁註一行小字:‘若潮退至第三礁,火船可趁夜入港。’”
劉潛渾身血液驟然一沸!
潮汐圖?火船?
南朝水師若真循圖而入,寶平王勾結外敵、圖謀宮變的罪名,便再無半分辯駁餘地!
可……誰會信這圖是他畫的?誰會信他真敢私通南朝水師?
“沒人會信。”慕容廷彷彿看透他所想,“但擎蒼王信。趙四信。西涼密使信。甚至……拓跋鎮也會信。因爲這張圖,與他昨夜收到的那份南朝火器匠人手札中,某頁邊角的墨跡,完全一致。”
劉潛腦中轟然作響。
原來那手札,竟是餌!
“而最重要的是,”慕容廷聲音低沉下去,“寶平王自己……會信。”
劉潛怔住。
“因爲他太信自己。”慕容廷眸中掠過一絲悲憫,“他自負算無遺策,若見此圖,必以爲是南朝爲表誠意,主動獻上的‘投名狀’。他不會懷疑,只會狂喜——然後,親手將這張圖,放在拓跋鎮面前,作爲自己‘掌控南朝水師’的鐵證。”
風再度捲起,吹得二人衣袍獵獵。
劉潛久久佇立,望着遠處祖庭城頭那面搖曳的蟠龍旗,忽然覺得那金色的龍紋,竟像一條即將絞緊的鎖鏈。
他緩緩抬手,按在胸前——那裏,銅牌緊貼皮肉,涼意已褪,只剩一片滾燙。
“我明白了。”他聲音很輕,卻如磐石落地,“七日後,亥時之前,圖必入匣。”
慕容廷終於展顏,深深一揖:“錢先生,此番若成,齊侯許你——裂土封侯,開府建牙。”
劉潛沒應。
他只將目光投向更遠處,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蒼茫原野。
他知道,那不是終點。
那是另一盤更大的棋局,剛剛落下第一子。
而他自己,終於不再是棋子。
他是執子之人。
土坡之下,軍士們依舊肅立如松。
誰也不知道,就在剛纔那一陣風裏,大淵的江山,已在無聲之中,悄然傾斜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