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任。”趙振國一把攔住他,“不能這麼大張旗鼓地讓劉局長抓人,這事兒鬧大了,明天的報紙怎麼登?‘股票發行首日驚現假股票’,這消息傳出去,比退股還壞。”
“那你說怎麼辦?”谷主任猛地轉過身來,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就這麼看着他們拿假票子把真錢兌走?今天兌出去一百,明天就敢來一千!到時候真真假假攪在一起,老百姓的錢打了水漂,你兜得住嗎!”
趙振國沒接話,目光落在樓下的隊伍上。
平頭漢子還在那兒煽風點火,退股的人排成了長龍,櫃檯前的小姑娘急得直搓手,後面排隊的人交頭接耳,眼神裏全是猶疑。
“谷主任,假股票的事,先別聲張,不能打草驚蛇。”趙振國頓了頓,目光變得沉沉的,“我有朋友也在下面,趕緊讓他出來帶帶節奏,不能任由這幫人再這麼退下去了。他混在買股票的人裏面,他張嘴,比咱們喊一萬句都管用。”
谷主任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行。你去。小心着點。”
趙振國轉身就往樓下走,噔噔噔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裏迴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穩當的鼓。
樓下,櫃檯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憑什麼不給退?寫了能退!”一個燙着捲髮的婦女拍着櫃檯,嗓門尖得像刀子。
“就是!人家前面都能退,到我們這兒就不行了?你們這什麼道理!”旁邊一個絡腮鬍子跟着起鬨,唾沫星子濺了一櫃臺。
平頭漢子抱着膀子站在一旁,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時不時跟旁邊的瘦高個兒交換一個眼神。
櫃檯裏的姑娘急得眼圈都紅了,嘴裏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今天的賬對不上了,得重新盤點一下,麻煩大家等一下,等一下就好……”
可這話像是往火堆裏潑水,不但滅不了火,反而激得火苗躥得更高。
趙振國下了樓,從後門出去,先讓人找到王大海,給他送了封小紙條,這才從信託業務部大門出來。
他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往櫃檯前一站,目光從那些鬧事的人臉上一一掃過去。
他的眼神不兇,可那股子沉穩的勁兒,像一盆涼水潑下來,讓聒噪的人羣安靜了幾秒。
平頭漢子看見趙振國出來,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鋃鐺的模樣,抱着膀子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人羣邊上。
趙振國沒有急着說話,用喇叭敲了敲桌面,“各位,有什麼問題,跟我說。”
那個燙着捲髮的婦女搶在前面開口:“我們買的時候你們說得好好的,想退就能退!現在憑什麼不給退了?你們這不是騙人嗎!”
趙振國點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拉家常:“能退。寫了能退,就一定能退。剛纔退的那幾位,不是都拿到錢了嗎?”
他這一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幾個鬧事的人愣了一下。
可平頭漢子立刻在後面接了一句:“能退倒是退啊!光說不練,磨蹭什麼呢!”
““我說各位,你們這是唱的哪出啊?”王大海嗓門一亮,整條街都能聽見。
這些人正鬧着要退股,之間人羣裏擠出來一個平頭年輕人,穿着一件半舊的藍色工作服,手裏還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一邊說,一邊擠到櫃檯前,把帆布包往櫃檯上一擱,拉開拉鍊,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一摞鈔票。
“我排了一早上的隊,好不容易快輪到我了,你們倒好,一個個往外退。退就退吧,還堵着櫃檯不讓別人買,這就不地道了吧?”
王大海從包裏抽出一沓鈔票,在手裏拍了拍,聲音更大了:
“我跟你們說,這股票我打聽過了,寶鋼的項目,穩得很!你們退,那是你們的自由,我不攔着。可你們別擋着我發財的路啊!”
他說着,把錢往櫃檯上一拍,衝裏面的姑娘喊:
“同志,給我來五十股!有多少要多少!”
櫃檯裏的姑娘愣了一下,發現領導正在朝他點頭。
姑娘回過神來,接過錢,飛快地點好,從抽屜裏取出一摞淡藍色的股票,雙手遞了出來。
王大海接過來,舉在手裏晃了晃,讓周圍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大咧咧地往懷裏一塞,拍了拍,衝後面排隊的人咧嘴一笑。
他這一番操作,把周圍的人都看愣了。
剛纔還在鬧騰的幾個退股的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幾分猶豫的神色。
可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又擠進來幾個人,揹着斜挎包,開口不是二十張,就是買五十張,把大傢伙都給看蒙了。
排在後面的一個胖大嫂試探着問了一句:
“小夥子,你說這股票真能掙錢?”
“能!”王大海一拍胸脯,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我跟你們說,我哥在寶鋼工地上幹過,那裏的設備,全是國外進口的,一水兒的新傢伙!國家投了多少錢進去?那是天文數字!你們想想,國家能讓它賠嗎?能讓咱老百姓喫虧嗎?”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由不得人不信。
隊伍裏有人開始點頭,交頭接耳的聲音也變了風向。
甚至連想要退的那些人,也有幾個猶豫了,不想退了。
趙振國趁着這個當口,不動聲色地往平頭漢子那邊瞟了一眼。
那傢伙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嘴脣抿得緊緊的,跟旁邊瘦高個兒嘀咕了幾句,兩個人開始往後退。
趙振國朝人羣邊上使了個眼色。
兩個早就安排好的公安不動聲色地靠了過去,一左一右,把平頭漢子和瘦高個兒夾在了中間。
“兩位,借一步說話。”其中一個年輕人聲音不高,語氣卻不容拒絕。
平頭漢子臉色一變,轉身就要走,卻被另一個年輕人堵住了去路。
他張了張嘴,剛要喊什麼,那年輕人已經湊到他耳邊,低聲道:
“別嚷嚷。你手上那幾張假票子的事兒,咱們一會兒好好說道說道。”
平頭漢子的臉“刷”地白了,瘦高個兒更是腿都軟了,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被那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夾着,悄無聲息地從人羣邊上被帶走了。
周圍的人都在看王大海和那幾個買股票人的熱鬧,誰也沒注意到這一幕。
趙振國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
“各位,剛纔退股的那幾位,想退的,協議上怎麼寫的,咱們怎麼辦,該退的一分不少。到時候,可千萬別羨慕旁人啊...”
人羣裏響起一片嗡嗡聲。幾個剛纔退過股的人臉色變了,看着手裏的錢,那叫一個糾結。
那個燙着捲髮的婦女第一個擠到櫃檯前,把剛退出來的錢又遞了回去:
“同志,我……我還是買回來吧!剛纔是我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