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心中一凜,原來谷主任早就留了後手。
“谷主任,這名單……唐老哥怎麼也跟這事有關係?”
趙振國認識唐康泰也有幾年了,不覺得他會有問題。
“只是有往來,不代表一定有問題。唐康泰的愛人和吳德昌的愛人是同鄉,所以兩家平素就有來往...”谷主任說,“名單上的人,都有人跟着。公安那邊不方便出面,我讓保衛科的老孫在盯。”
“陳副主任……也不太可能吧?”趙振國試探着說。
谷主任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用鋼筆尖點着一個名字:“劉志遠,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趙振國想了想:“見過幾面,不太熟。四十出頭,戴眼鏡,話不多,技術好。那劉志遠最可疑?”
谷主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說:“別急,慢慢來。”
“那我能做什麼?”趙振國問。
谷主任想了想:“你跟唐康泰關係好,多走動走動,但別太刻意。劉志遠那邊,你找個由頭去技術科串串門。至於陳繼民,你不用管,我來。”
趙振國點了點頭,起身要走。
谷主任忽然叫住他:“振國,名單的事,別跟任何人提。包括唐康泰。”
“我知道。”
接下來的半個月,一切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趙振國的眼睛一直沒有閒着。
他找了個由頭去技術科串門。劉志遠坐在最裏面的角落裏,面前攤着一張硫酸紙,手裏捏着繪圖筆,正在一筆一筆地描圖樣。
趙振國端着一杯茶走過去,假裝不經意地掃了一眼他面前的圖紙,閒聊了幾句。劉志遠對答如流,看不出任何破綻。
與此同時,保衛科的老孫也在忙活。
他盯了劉志遠一個星期,沒發現任何異常——上班、下班、回家,三點一線,日子過得比鐘錶還準。
唐康泰那邊也盯不出什麼問題。唐康泰的媳婦跟吳德昌的媳婦確實是同鄉,兩家走動多一些,但都是正常來往,過年過節串串門,平時送點土特產,僅此而已。沒有發現經濟上的往來,也沒有發現任何與假股票有關的蛛絲馬跡。
老孫在谷主任辦公室裏彙報的時候,趙振國也在場。
“劉志遠沒問題,唐康泰也沒問題。”老孫說。
趙振國鬆了一口氣,他打心眼裏不願意相信唐康泰會牽扯進這種事。
“陳繼民呢?”谷主任問。
老孫猶豫了一下:“陳副主任那邊……也沒有什麼異常。他最近晚上經常加班,有時候到十點多才走。我問他幹什麼,他說是整理文件。我暗中觀察了幾次,確實是在整理文件,沒有什麼出格的行爲。就是有一點,他兒子小軍最近來辦公室比較多,陳副主任愛人出差了,最近沒人帶孩子。”
谷主任點了點頭,眉頭卻沒有舒展。
“都沒問題?”趙振國忍不住說,“那線索不是全斷了?”
谷主任沒有回答。他點了一根菸,走到窗前,看着外麪灰濛濛的天。煙霧在他身後慢慢散開,像一團化不開的愁緒。
“再盯。”谷主任終於開口,“狐狸總會露尾巴的。”
——
又過了幾天,趙振國正在辦公室裏整理材料,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是谷主任的聲音,很簡短:“振國,來我辦公室一趟。”
趙振國放下電話,心裏有些疑惑。
谷主任平時有事都是讓祕書過來或者讓廠辦的人傳話,很少打電話叫他去。
推門進去的時候,谷主任正坐在桌前,面前的菸灰缸裏堆滿了菸頭。
窗戶開着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煙霧吹得四散。
但谷主任好像感覺不到冷,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一個皺巴巴的作業本。
保衛科的老孫也在,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臉色很嚴肅。
“振國,把門關上。”谷主任說。
趙振國關上門,在谷主任對面坐下。谷主任把那個作業本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
趙振國翻開作業本,是一頁數學作業,用的是廠裏的稿紙,上面是小學生歪歪扭扭的字跡,做的是兩位數乘法。
乍一看沒什麼特別,但谷主任指了指紙張上的那些隱約可見的印痕——那是上一頁寫字時用力過大,在下一頁留下的壓痕。
老孫取出一支軟鉛筆,側過筆尖,在頁面上輕輕塗抹。隨着鉛灰均勻地覆蓋紙張,那些隱約可見的壓痕清晰地浮現出來——是成年人的字跡,工整、有力。
趙振國仔細看了看那些壓痕,心跳驟然加速。
“這是哪兒來的?”趙振國的聲音發緊。
谷主任看了老孫一眼。老孫清了清嗓子,開始說。
“谷主任讓我盯着陳副主任,我一直沒放鬆。陳副主任最近還是每天晚上加班,說是整理文件。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兒子小軍上四年級,前天,小軍的班主任王老師給廠辦打了個電話,說小軍最近作業完成得不太好,想讓家長去學校一趟。”
趙振國靜靜地聽着。
“我留了個心眼,跟着陳副主任的祕書去了學校。”
“他走後,我找王老師要了這個作業本。”老孫指了指桌上那個作業本,“就是這本。那些印痕,根本不是什麼輔導作業的草稿。我拿回來以後仔細看了看,覺得不對勁,就直接來向谷主任彙報了。”
趙振國盯着那些印痕,腦子裏飛快地轉着。
“陳繼民寫了機密文件,寫完之後,他兒子拿他墊在下面的稿紙寫作業?所以他兒子的作業上,纔會有這個印痕?”
老孫點點頭:“對。我已經覈實過了,陳副主任每天晚上加班,小軍就在他辦公桌旁邊寫作業。”
“陳副主任是在自己辦公室裏處理的。文件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廠辦。但他兒子天天在他辦公室寫作業...到底泄露了多少祕密文件,目前還不清楚。”
趙振國倒吸一口涼氣,他想起谷主任說過的話——狐狸總會露尾巴的。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條尾巴是從一個四年級小學生的作業本上露出來的。
谷主任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遞給趙振國。那是廠裏那份特種證券紙採購計劃的複印件。
谷主任把複印件覆在作業本的印痕上,對照着看。
“你看這個‘特’字的起筆,還有這個‘數’字的捺。”谷主任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着,“一模一樣。這不是巧合。”
趙振國仔細對比,確實如谷主任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