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英的心沉了下去。
父親這是拿自己的後半生在替他作保。
“爸……你不該——”
“我不該什麼?”賀景明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着一種老人纔有的疲憊,“阿英,你媽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讓我看好你。我沒看好。這次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電話掛斷了。
賀英握着話筒,聽着那頭的忙音,許久沒有動。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深處有一把左輪手槍,他打開槍膛,一發一發地裝填了六發子彈。
一個月。
羅伯茨給了他一個月,父親押上了自己的退休金,黃羅拔躲在醜國,而那隻藏在特拉華州信託基金背後的手,正在暗處等着看他怎麼死。
他合上槍膛,將左輪放在桌上,拿起那份傳真文件又看了一遍。
文件上那些嵌套的公司名稱、信託基金的註冊地址,在他眼裏漸漸模糊,只剩下一個念頭。
既然對方要玩,他就陪對方玩到底。
——
元朗村屋。
趙振國聽安德森彙報完賀英的最新動向後說:“他會在這條死衚衕裏浪費至少一個月。夠了。”
安德森問:“主人,如果賀英真的相信是醜國人在搞他,做出極端的事情呢?”
趙振國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正好嗎?他去惹醜國人,醜國人會替我們收拾他。放心吧,沒有確鑿證據,賀英不敢動醜國人的...”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醜國人護犢子也是出了名的。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賀英果然如趙振國所料,在那條死衚衕裏四處碰壁,焦頭爛額,卻始終摸不着真正的對手。
而在這一個月裏,趙振國並未閒坐,安德森與江家明聯手,終於將賀英多年來的罪證一條條釘死歸檔。
趙振國此舉,不光是爲黃羅拔報仇雪恨,更是要借賀英這條藤,狠狠打擊他背後怡和洋行的根基。
——
京城,早就結束培訓的趙振國,收到了安德森的密電。
這一個月,安德森真是沒白忙活,賀英的罪證,收拾了一隻皮箱。
撿了些重要的,安德森寫入了密電中。
“賀英84年收購紡織廠。表面通過離岸公司,實際資金來自怡和祕密賬戶。紡織廠地皮被政府徵用,賀英拿了三千六百萬補償款,其中兩千兩百萬進了自己口袋。”
“新界北的農地交易。賀英通過空殼公司低價收購,勾結地政署官員修改土地用途規劃,轉手獲利五千多萬。”
“賀英跟14K頭目‘大眼昌’往來,黃羅拔被非法拘禁和砍手指,就是大眼昌帶人乾的。”
趙振國看完之後,給安德森回電。
“按計劃執行!”
——
第二天一早,全港的報攤上都擺出了一份新的《明報》號外。
頭版標題:
“怡和案受害者首度開腔:我被關了四十八小時”
副標題:“獨家專訪:黃羅拔講述被非法拘禁細節,賀英曾威脅‘讓你消失’”
文章詳細描述了黃羅拔被賀英手下從餐館廁所強行帶走、關進九龍城一間廢棄廠房、四十八小時內只給喝水不給食物、被三次毆打、最後被賀英親自用一把生鏽的剪鉗剪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全部過程。
文章裏有一段黃羅拔的原話:“他剪斷我手指的時候說,‘這就是跟我賀英作對的下場。在港島,我有怡和撐腰,你告到哪裏都沒用。’”
這句話是趙振國讓安德森加進去的,他知道怡和最怕這種話。
果然,報紙上市不到兩個小時,怡和集團發佈緊急聲明:賀英被暫停一切職務,其個人行爲與怡和無關。
趙振國在村屋裏看到聲明,嘴角微微上揚。
安德森走進來:“賀英今天上午試圖從啓德機場離境,被入境處攔下。警方已對他發出限制離境令,護照被扣。”
——
賀英被困在港島的第五天,他的律師打來電話:
“賀生,怡和法務部要對您提起民事訴訟,索賠商譽損失,初步估算一千兩百萬港幣。”
賀英把電話摔了。
第二天,他在中環的半山公寓被法院凍結,ICAC懷疑是犯罪所得。同一天,他在獅城的離岸賬戶也被凍結。
賀英坐在太古城那套租來的公寓裏,翻着錢包裏那些變成廢塑料的信用卡,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在怡和幹了十二年,攢下的數千萬身家,像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沒了。
兩天後的深夜,賀英從便利店買菸出來,拐進一條暗巷。
三個戴着頭套的男人突然出現,把他按在地上,拳頭和皮鞋雨點般落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亮身份。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賀英躺在垃圾堆旁,鼻樑斷了,肋骨裂了兩根,嘴角淌着血。
他掙扎着爬起來,扶着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是誰?
他報了警,卻發現,報警了也沒有用。
——
賀英發現自己真正一無所有的那個下午,是他打電話給妻子林婉芝的時候。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來,那頭是嶽母的聲音,冷得像冰窖裏的鐵。
“婉芝不在。你不要再打來了。她要跟你離婚,孩子她帶走。”電話掛斷了。
賀英握着話筒,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許久沒有動。
他想起女兒的臉,那個三歲的小女孩,每次他回家都會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現在,他連女兒的面都見不到了。
賀英蹲下來,雙手捂住臉,發出一種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賀英的通訊錄上那些曾經稱兄道弟的名字,一個一個地變成了“忙”、“在開會”、“你打錯了”。
賀英用了三天時間,打遍了所有能打的電話,最後發現,整個港島商界,沒有一個人願意跟他說話。
而他的父親,因爲急火攻心,被送進醫院,中風了。
他終於體會到黃羅拔當初被砍手指時的感受,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獨。
他一個人坐在公寓裏,外賣盒堆了一地,衣服好幾天沒換,鬍子也沒刮。
他不敢出門,因爲樓下隨時有記者蹲守。這種孤獨,比坐牢還難受。
而這,纔是趙振國報復的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