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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破圖(第三更6.8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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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蕩的霧氣被劍氣撕開一道豁口,露出灰白的天光。陳慶腳尖點在水面,紫電劍斜指地面,劍尖一滴血珠墜入水中,炸開一圈細密漣漪。他身後那道太虛道劍光尚未消散,虛空裂痕邊緣的紫色電弧仍在噼啪跳動,像垂死毒蛇最後的吐信。

雲山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抬眼去看那柄劈開天地的紫電劍——不是不懼,而是太熟了。清微天戒律堂主座下第七代親傳弟子,三十七歲破元神二重天,劍出必見骨,骨斷必奪命。此人名喚蕭景玄,道號“斷嶽”,七年前曾單劍壓服雲山所在的清微天外門三十六峯,逼得當時尚是記名弟子的雲山當衆割袍斷義,自此淪爲棄徒。

此刻蕭景玄踏着碎裂的虛空而來,青衫下襬獵獵翻飛,腰間懸着的卻非紫電劍本體,而是一柄通體烏黑、無鋒無刃的古劍鞘。劍未出鞘,劍意已如萬鈞巨石壓在雲山脊背之上。

“段珩。”蕭景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進雲山耳膜,“你背上那道槍傷,深三寸七分,自左肩胛骨下沿斜切入肋骨間隙,傷口邊緣焦黑捲曲,是焚滅之火灼燒所致。熔淵槍?呵……太虛道七級道兵,竟被你這棄徒拿去屠戮同門?”

雲山喉結微動,後背傷口猛地一抽,血又湧了出來。他左手按在腰側儲物環上,指尖已悄然扣住一枚青玉符篆——清微天禁制丹藥“回春引”的殘片所煉,捏碎即爆,能凝滯方圓三丈內所有真元流轉半息。

可他沒動。

因爲蕭景玄腳下水波忽然靜止了。

不是被劍壓鎮住的靜,而是整片水域的水分子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壓縮、凍結。水面之下,無數細小冰晶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瘋狂生長,沿着水脈逆流而上,直撲雲山足底。這是清微天失傳百年的《九幽寒溟訣》第三重“凍魄”,專破一切遁術根基。

雲山瞳孔驟縮。

他終於明白爲何蕭景玄敢孤身追入青葦蕩——此人早已將寒溟訣練至返璞歸真之境,無需掐訣唸咒,心念一動,寒氣自生。而自己方纔與段珩、許攸惡戰耗損過巨,清風無影遁的青煙餘韻尚未散盡,足底經脈已被寒氣悄然封了三處要穴。

“你逃不了。”蕭景玄抬手,五指虛握。

雲山足下水面轟然炸開!數十根粗如手臂的冰錐破水而出,尖端寒芒吞吐,呈九宮方位鎖死他周身九大死穴。冰錐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符文,正是清微天最高階禁制“玄冥鎖魂印”,一旦刺入,武戈將被釘死於肉身之內,永世不得超脫。

千鈞一髮之際,雲山右手猛然揮出!

不是攻向蕭景玄,而是狠狠砸向自己左肩傷口!

噗——

大股鮮血噴濺而出,卻未落地,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道扭曲的血符。血符剛成,雲山左手青玉符篆應聲而碎。咔嚓一聲脆響,寒氣凝滯的剎那,他右掌拍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貼着冰錐縫隙平射而出,險之又險地擦着最左側冰錐尖端掠過。

冰錐刺空,轟然撞在一起,炸開漫天冰屑。

蕭景玄眼中首次掠過一絲訝色:“血祭移穴?你竟把清微天禁術《血河圖》殘篇參透到了第七層?”

話音未落,雲山已撲至二十丈外一片枯葦叢前。他身形未穩,右手五指卻已插入泥中,猛力一掀!嘩啦一聲,整片淤泥連同底下盤根錯節的葦根被他硬生生拔起,裹挾着腥臭黑水朝蕭景玄當頭潑去。

黑水之中,三枚拇指大小的墨綠色蟲卵隨波起伏。

蕭景玄面色驟變:“蝕元蠱卵?!”他袖袍一拂,紫電劍氣如匹練橫掃,欲將黑水盡數蒸乾。

然而就在劍氣觸及黑水的瞬間,雲山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刀,閃電般切向自己右臂外側——嗤啦!皮肉翻開,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經脈紋路。他竟以自身精血爲引,強行催動太虛道祕傳的“燃脈術”,將熔淵槍殘留的一絲焚滅之火導入經脈!

整條右臂瞬間化作赤紅,皮膚寸寸龜裂,卻有一道暗金火線順着指尖激射而出,精準點在三枚蠱卵中央。

轟!

三枚蟲卵同時爆開,不是毒霧,而是三團拳頭大小的幽藍火焰。火焰遇水不熄,反如活物般鑽入黑水,頃刻間將整片潑灑的淤泥染成幽藍色。那藍焰所過之處,蕭景玄劈出的劍氣竟如冰雪遇陽,無聲消融。

“焚元焰引蝕元蠱?”蕭景玄終於動容,“你竟把兩種絕不可能相容的異火蠱毒,用燃脈術強行糅合?!”

雲山喘着粗氣,右臂皮肉已焦黑剝落,露出森森白骨。他咧嘴一笑,血從牙縫裏滲出來:“師父教的……不能只學一半。”

這話如刀剜心。

蕭景玄眼神一黯。七年前雲山叛出清微天那夜,正是他奉戒律堂主之命押送雲山至山門斷崖。臨行前,雲山跪在雪地裏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得鮮血淋漓,卻只求師父準他帶走半卷《血河圖》殘頁——那時蕭景玄冷眼旁觀,只當這棄徒是垂死掙扎。

原來早在此時,雲山已在賭。

賭自己能活到參透焚元焰與蝕元蠱相剋之理的那天。

賭蕭景玄終有一日會爲這一招而失神半瞬。

就是現在!

雲山腳下水波突然劇烈翻湧,一條青灰色巨尾破水而出,足有水桶粗細!那是北冥鯤鵬幼崽的尾鰭——方纔陳慶斬殺碧濤八修時,這頭蟄伏水底的兇獸便已悄然遊至雲山身側三十丈內。雲山早將一枚蝕元蠱卵混在血水中彈入它鰓裂,此刻蠱毒發作,鯤鵬幼崽狂性大發,巨尾橫掃,直取蕭景玄腰腹!

蕭景玄不得不撤步後掠。

就在他足尖離水的剎那,雲山左手猛然揚起——不是符篆,而是一小塊翠綠色晶體,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翠瀾元精!

他竟將其中一塊元精拋向蕭景玄面門!

蕭景玄本能抬手去接——此物對清微天修復受損元神有奇效,戒律堂主正爲此物閉關百年。可指尖觸到元精的瞬間,他忽然發現晶體內部竟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血珠。

雲山的血。

血珠表面,一道細若遊絲的暗金火線正緩緩旋轉。

“燃脈·血傀印!”雲山嘶聲厲喝。

蕭景玄瞳孔驟縮。他認得此術——以自身精血爲引,焚元焰爲媒,在目標接觸瞬間種下臨時傀儡印記,雖僅能操控三息,卻足以致命!

他想甩手,可血珠已如活物鑽入他掌心毛孔。一股灼痛直衝識海,眼前景象忽地扭曲:蕭景玄看見自己抬起左手,五指張開,紫電劍氣不受控制地凝聚於掌心,化作一柄三寸長的微型劍刃,直刺自己右眼!

“不——!”他怒吼着強行扭轉手腕,微型劍刃擦着眼角劃過,削下一大片皮肉,鮮血頓時糊住了右眼。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雲山已如鬼魅般欺近。

他左手空空,右手卻拖着一杆暗金色長槍——熔淵槍不知何時已回到他手中,槍尖吞吐的火焰比先前更盛三分,槍身暗金紋路灼灼發亮,彷彿活了過來。

“七重槍域·焚心!”

槍尖點向蕭景玄心口。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輕不可聞的“啵”。

彷彿戳破一個水泡。

蕭景玄胸前道袍無聲裂開,露出內裏貼身的玄鐵軟甲。熔淵槍尖抵在軟甲表面,暗金火焰如活物般順着甲冑縫隙鑽入,所過之處,玄鐵竟如蠟油般融化、流淌,發出滋滋聲響。

蕭景玄左掌悍然拍向槍桿!

掌心浮現一方三寸見方的青銅印璽,印面刻着“敕令·鎮嶽”四字。這是清微天鎮派法器“九嶽印”的子印,專克一切火行道術。

可就在印璽觸及槍桿的剎那,雲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慘笑。

他右手鬆開了熔淵槍。

槍身嗡鳴震顫,竟自行倒轉,槍尾狠狠撞在蕭景玄左腕關節處!這一撞看似隨意,卻精準命中他運使九嶽印時靈力最薄弱的“天泉穴”。蕭景玄手腕劇震,九嶽印光芒一閃即逝。

熔淵槍趁勢前刺,穿透軟甲,槍尖沒入蕭景玄胸口寸許。

沒有鮮血噴出。

因爲槍尖附着的焚滅之火已將傷口周圍血肉盡數碳化,形成一層薄如蟬翼的黑色硬殼。

雲山盯着那層黑殼,聲音嘶啞:“師父……您當年說過,清微天弟子若修習外道功法,必遭‘玄冥蝕心’反噬。可您沒告訴我……玄冥蝕心發作時,心口會先結一層黑殼,擋住所有外力探查。”

蕭景玄渾身一僵。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層薄薄的黑殼正微微起伏——這是玄冥蝕心即將爆發的徵兆。此毒乃清微天曆代戒律堂主親手種下,專防叛徒竊取核心功法,發作時心脈寸斷,武戈自焚。

“你……何時發現的?”蕭景玄聲音沙啞。

“三年前。”雲山咳出一口黑血,“在北邙山屍窟,您爲追殺一名叛徒,強行催動蝕心毒壓制傷勢……我躲在屍堆裏,看見您心口那層黑殼,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蕭景玄閉上眼。

原來自己最得意的棋子,早已看穿了所有佈局。

雲山緩緩抽出熔淵槍,槍尖帶出一串暗紅色血珠:“這三年,我試過七種解毒法,都失敗了。直到遇見太虛道那個瘋子……他說,焚滅之火能燒盡一切雜質,包括蝕心毒。”

他舉起熔淵槍,槍尖火焰暴漲,映得整張臉忽明忽暗:“師父,您教我的最後一課……是教我如何殺死您。”

槍尖再次刺出,這次直取蕭景玄咽喉。

蕭景玄卻忽然笑了。

他抬起右手,抹去眼角血污,露出那隻完好無損的左眼。瞳孔深處,一點幽藍寒芒緩緩旋轉。

“你錯了,段珩。”他聲音平靜得可怕,“玄冥蝕心……從來就不是毒。”

話音未落,他右手五指驟然張開!

轟隆——!

雲山腳下整片水域猛然沸騰!無數冰晶自水底升騰而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轉、壓縮,眨眼間凝成一座高達十丈的寒冰囚籠!囚籠表面佈滿蛛網般的銀色符文,正是清微天最高禁制“玄冥永錮”!

雲山被困其中,熔淵槍火焰被寒氣壓制,只能堪堪護住周身三尺。

蕭景玄懸浮於囚籠之外,青衫獵獵,右眼血流不止,左眼卻清澈如寒潭:“玄冥蝕心,是清微天對嫡傳弟子的……終極考驗。心口黑殼,是護心陣。三年來你每一次嘗試解毒,都在加固這座陣法。”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囚籠頂端,一縷幽藍寒氣如游龍般匯聚,漸漸凝成一柄三尺長的冰劍。劍身剔透,內部卻有無數細小的銀色符文流轉不息。

“此劍名‘寂滅’,由玄冥蝕心之力所化。”蕭景玄的聲音帶着一種悲憫,“你既已走到這一步……爲師便賜你最後一課——何謂真正的……清微天劍道。”

冰劍緩緩下揚,指向囚籠中的雲山。

雲山抬頭,望着那柄凝聚了清微天千年劍道精髓的寂滅之劍,忽然覺得後背傷口不疼了。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第一次握劍時師父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教他如何感受劍中靈韻;想起十六歲試劍大典,他一劍挑落三名師兄佩劍,師父在雲端含笑點頭;想起叛出山門前夜,師父獨自坐在斷崖邊喝酒,酒罈空了七隻,卻始終沒回頭看他一眼。

原來所有恨意,都源於愛得太深。

雲山閉上眼,熔淵槍橫於胸前,槍尖火焰緩緩收斂,最終化作一點豆大的暗金火苗,靜靜燃燒。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穿透冰壁,清晰落入蕭景玄耳中:“師父……您教的劍道,我一直沒忘。”

“只是……”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一點暗金火苗驟然膨脹,化作滔天烈焰!

“我學的……是太虛道的槍。”

熔淵槍嗡然長鳴,槍身暗金紋路盡數亮起,竟與雲山雙瞳中燃燒的火焰同步明滅。槍尖那點火苗猛然炸開,化作億萬點火星,每一粒火星都拖着細長尾焰,在冰牢內瘋狂旋轉、撞擊、融合……

剎那間,整座玄冥冰牢內部,竟憑空生出一片火海!

火海中央,雲山單膝跪地,雙手緊握熔淵槍,槍尖直指蒼穹。他周身火焰翻湧,竟在頭頂凝成一尊三丈高的火焰武戈虛影——那武戈面容模糊,卻手持一杆與熔淵槍一模一樣的長槍,槍尖所指,正是冰牢頂端的寂滅之劍!

“七重槍域·焚天!”雲山仰天長嘯。

火焰武戈虛影雙手持槍,朝着寂滅之劍,悍然刺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

只有冰與火交融時那一聲悠長嘆息。

寂滅之劍寸寸崩碎,化作漫天幽藍冰晶。冰晶未落,已被火焰蒸騰爲白霧。白霧翻湧間,整座玄冥冰牢開始寸寸瓦解,冰屑如雪紛揚而下。

蕭景玄懸浮於半空,青衫被熱浪吹得獵獵作響。他左眼中的幽藍寒芒漸漸黯淡,右眼血流如注,卻仍一眨不眨地望着火焰中的雲山。

火海漸熄。

雲山單膝跪在水面上,熔淵槍插在身前,槍尖火焰已徹底熄滅,只餘一縷青煙嫋嫋升起。他渾身浴血,右臂焦黑如炭,左肩傷口深可見骨,可脊背挺得筆直。

蕭景玄緩緩落下,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

兩人沉默相對。

良久,蕭景玄抬起手,輕輕按在雲山頭頂。

“很好。”他聲音沙啞,“你比我強。”

雲山沒說話,只是深深低下頭。

蕭景玄收回手,轉身欲走。

“師父。”雲山忽然開口,“那塊翠瀾元精……是真的。”

蕭景玄腳步一頓。

“我騙了您三次。”雲山望着水面倒影中自己血污的臉,“第一次,說我不懂劍道;第二次,說我想殺您;第三次……說那塊元精是假的。”

蕭景玄沒回頭,只輕輕點了點頭,身影漸漸淡去,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於蘆葦蕩盡頭。

雲山獨自跪在水面,許久,才伸手拔起熔淵槍。

槍尖滴落一滴暗金色血珠,墜入水中,無聲無息。

他慢慢站起身,望向遠處陳慶疾掠而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焦黑的右臂。

水面倒影裏,他的瞳孔深處,一點暗金火苗正緩緩旋轉,如同永不熄滅的星辰。

青葦蕩的風,忽然變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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