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剛剛下機的陳學兵接到老闞電話,臉上有了一抹輕鬆笑意。
“圖窮匕見,籌碼拿夠了?”
“是啊,對方挺配合,最後一輪拉昇吸了近千萬籌碼,拿了快8000萬!這次空方插翅難飛!”
對面的老闞亦眉飛色舞。
這場戲原計劃是要持續到明天早上,即使資金全部到位也還要儘量演一演,通過對方的猜疑多次拉扯,完成套牢盤的徹底震盪。
這部分散戶籌碼不收走,會形成一批零散的高位拋盤,想拉到300元甚至更高,代價太大了。
爲此,長征在扮演一個沒有實力的短期獲益者,今晚陳學兵本來也安排了一場夜戲,當衆扮演一個底氣不足的威脅者,試圖利用展訊的利好消息大幅度拉昇股價來獲利。
“我們現在已經徹底暴露意圖,今晚香港你還去不去?”治冬笑問。
“去啊,我都到深圳了,展訊的人也到了,正在口岸等我,老馬那邊也說好了,不過既然你不需要我配合了,我就當去喫喜酒,也給香港各界發個喜帖,給展訊去去晦氣,他們這些天也辛苦了。”
今晚,阿裏上市慶功晚會,香港各知名券商和上市協助機構到場。
阿裏上市在昨天,獲得史詩級成功。
50.52億總股本,全球發售8.59億股,258倍超額認購,認購期間凍結資金4500億港元,打破此前工行創下的紀錄。
發行價13.5港元,收盤38港元,當日單股成交額168億港元,又是一個記錄,甚至帶動了昨日的恆指由跌轉漲900多點。
不過,恆指今天又跌了回去。
而且,阿裏昨日的勢頭也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他這個新任大股東的影響,媒體連連炒作他被抓,若沒有這層,阿裏應該更成功。
所以他今天給闞治東定下的KPI是尾盤把展訊拉回66.8元的開盤價,他去晚會露個相,讓雙方團隊都能去掉這場對賭帶來的陰霾。
“那我卡在11點前呈交舉牌公示?”
港交所登載舉牌公示有專門的網站,上市公司發佈信息和舉牌公示都可以在網站申請,可以走常規流程,也有緊急直通的通道。
電子開放交系統的時間段爲早6-晚11,只要當日提交,便不算違反披露原則。
舉牌信息要包含三日前到當前的所有股權變動情況,包括期間關聯方之間的權益轉讓,做到“該披露的必須露”,這種詳細交易信息,自然是晚一些讓對方知道,少一些分析反應的時間爲好。
“時間沒必要卡這麼死,我們的意圖已經很明顯,萬一到時候人家拔了你的網線....你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公示信息不是隨便哪臺電腦都行的,得有企業的網絡數字證書,長征的香港網絡走的是包家的跨海專線,應該不會被幹擾,但到了現在...最好啥破綻也別給對方留下。
這麼一說,闞治冬也有些心悸。
“那就九點,披露系統要真出了問題,咱們也好留證,通知港交所。”
“好,到時候我正在宴會上,我也想看看那些人收到通知時的嘴臉。”
“哈哈,你這麼說,搞得我也想去看看了。”
“我讓任穎給你錄下來。”
“哈哈哈哈……行!”
兩個老男人同時奸笑。
羅湖口岸,展訊幾名高管和任穎等到陳學兵,一起上船前往香港。
上市才兩週,武平竟肉眼可見的老了一些,鬢角有了幾根白髮。
“辛苦了。”陳學兵上船後拍了拍他的胳膊,說道。
武平看到陳學兵,亦第一次有了靠山歸來的感覺。
以前他並不覺得陳學兵大股東的身份高高在上,大家只是合作者。
可這次上市,他明白了展訊在資本面前的脆弱,聽到陳學兵嘴裏吐出這三個字,竟有些委屈,想哭。
“這段時間...挖人的獵頭電話都打瘋了,有時候我都不敢進茶水間,怕聽到有人接獵頭的電話,以後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些人,咱們企業被針對了,陳總,等你回上海,可要給大家開個會,穩一穩軍心。”
展訊這段時間的日子很難過。
股票被越壓越低,許多人手裏都有期權和原始股,眼看着富豪夢被壓榨至中產,甚至連套上海的房子都買不起了,灰心喪氣是難免的。
一些同行公司眼饞展訊的專利,趁着這個機會來挖人,研發部的工程師幾乎人人都接到了電話。
這個當口,他也不敢給所有人加工資,更不敢提分紅,怕消息傳出去,香港媒體更加要炒作展訊隨意發錢。
“明明成功融資了六十幾個億,內部資金週轉也越來越好,我們卻不敢花錢了,上市...呵呵。”
武平苦笑望着海面,心中的上市夢已經完全冷卻,有些迷茫。
上市了,有錢了,公司卻更難經營了,不知這些年在圖什麼。
陳大同也推了推眼鏡說道:“這次很詭異,絕對不止是同行在挖人,香港那邊也有人在鼓動。’
陳學兵難得叫任穎拿來一盒煙,分發給二人,點上一根,緩緩說道:“展訊和中芯,以後要作爲香港科技股的定海神針,中芯已經經過了大風大浪,馬上要走入崛起的過程,展訊有此一遭,也是好事。武總,企業發展以後還
要面臨更大更殘酷的困難,你若沒有相應的心理準備,不如早點培養接班人,退下來搞搞投資,輕鬆一些。”
武平對展訊來說是個熟悉的管理者,有能力,也有夢想,就是心理素質太弱了,時常陷入悲觀。
這個企業還好有陳大同撐着,否則絕對走不到今天。
陳學兵如今又是展訊的絕對控股股東了,甚至是完全控股,展訊的上市股份份額有84%都在他手裏捏着,21%左右的股份,加上他本身的45.9%,總共66.9%,剛好超過完全控股線。
他現在在展訊,可以一言而決。
當然,上市股份他會賣掉大部分,但仍會留下總股51%以上。
企業的未來,他要好好考量。
“我和武平最近都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陳大同說道,“我們商量過,是不是到了該退下來的時候了,不過現在剛上市,不太合適,等明年吧。”
陳學兵皺了皺眉頭。
武平可以走。
陳大同,他是不希望其離開的。
陳大同骨子裏有種冷靜的狂熱,對國產技術發展極有信心,思路卻又是冷靜的,和他可以無障礙溝通,大家想法就算有出入,往往幾句話之間就能找到共通點。
不過,光挽留陳大同一個人這種話他也不好說,只能換了個口風道:“有你們帶領,展訊的前景我是有信心的,這段時間受的委屈,我一定給你們補回來,就這兩天,我重新給展訊開個上市慶功會,讓重要員工都來吧,我保
證,阿裏今日有多輝煌,展訊亦復如此。
武平和陳大同對視一眼。
“陳總,你這次要軋空...恐怕要得罪不少人吧?這時候在香港開慶功會...要不還是在上海開算了。”
武平已經有些恐懼了。
這些時日,他見到了本土勢力是如何連成一片打壓他們的。
財閥,券商,媒體,平時把金融法律奉爲圭臬,關鍵時候卻幾乎無視規則。
這些時日有多少上市股份在變動,他作爲展訊董事長,心裏是有七八分數的,陳學兵的意圖他也瞭然。
只是他不知道陳學兵會遭受什麼阻礙,有多大概率能成功,目標在哪裏。
但只要軋空,矛盾肯定要深化下去了。
那幫人太可怕了,聯合起來,誰能在香港和他們對?
陳大同也道:“算了,咱們還是低調點吧,人家樹大根深,咱們不接近,也不得罪。”
“樹大根深?”陳學兵輕笑,“這次他們要是不乖乖認慫,我給他們連根拔起。”
“不太可能吧...”武平有些不信,“他們背後...多少人啊。”
陳學兵淡笑,不再接話。
倆人不清楚多空博弈的內情,自然不明白,這次他能逼空到如此比例,意味着什麼。
空方能拋出這麼多盤,參與調度的券商都違規了。
券商們沒有守住流通底線,爲了利益和關係肆意踐踏規則。
他這次要軋的不止是空方,還有參與的所有券商。
換句話說,他軋空的是香港的金融系統。
香港中環,會展中心。
三樓宴會廳,水晶燈從穹頂垂落,映得滿場衣香鬢影。
投行大佬、基金經理、華資富豪、外資高管、財經媒體。
杯盞交錯,人聲鼎沸,空氣中飄着香檳與雪茄的味道。
作爲今年最受關注的新股王,香港上流在嘉獎這家上市公司,很給面子地齊齊出席這場宴會。
今日,穿着一向樸素的馬總穿上帥氣西裝,頭髮後倒梳成大人模樣,鋥光瓦亮。
不過他端着酒杯看蔡崇信這個本地人與幾個機構負責人笑談,感覺有點孤獨。
他本沒有在香港開慶功宴的打算,慶功宴原定在一個月後的杭州,團隊對這裏都沒什麼歸屬感,彼此之間對商業的看法不同,交流也不太順暢。
但阿裏已經定下了戰略,接下來要嘗試進入香港市場,他也只能嘗試融入本地的商業圈層。
只是剛纔有記者過來採訪,他幾句頗爲瀟灑的話,似乎又與本地“貴族”們起了隔閡。
“我們不缺錢,上市一定不是爲了錢。”
“我永遠是股東第三,員工第二,客戶第一。”
“我們是一家要開102年,跨越三個世紀的公司,上市只是加油站,不是終點。
“我答應業績,但不承諾股價。”
他努力金句頻出,努力宣傳着他的自信與不同。
但結果大失所望,周圍不少人時不時看着他這邊竊竊私語,露出的輕笑,似乎表達着對他價值觀的輕蔑態度。
香港市場重短利,投資人優先,他卻不這麼看。
他是一向敢放炮的,也不是委曲求全的性格,越是被排擠,就越要打破僵局。
“胡總,我剛纔聽誰說,你們投資了展訊IPO?今天陳總強推展訊股價大漲啊,90塊了!你們賺了不少吧?”
他故意有些大聲。
大廳裏許多人轉頭看過來,一個由渣打、裏昂、滙豐高層匯成的圈子,更是直勾勾的盯着這邊。
對面的投資人胡總表情有些僵硬,乾笑了一聲:“還好,小賺一點。”
他心裏卻在暗罵。
賺個屁。
下午快到尾盤時他得到消息,有券商催空方還券,於是展訊第三輪行情從55塊起來的時候,他立即把手裏的150萬股掛到了59塊,並且時刻關注着股價變動,隨時準備降價,希望能在最後幾分鐘被掃貨。
畢竟大行情是一天不如一天,高位清倉的機會難得,過了這村可能沒這店了。
展訊這種科技票,香港不認的,上市第一天沒喫到紅利的話,後面能回本就不錯了。
沒想到,真的被掃了,一瞬間就被掃掉了,而且股價飛速掠過,到達80塊。
最後兩分鐘,直達90塊。
腸子都悔青了。
馬雲看到胡總的表情也判斷出了什麼,暗自發笑。
這羣人一邊想賺內地企業的錢,一邊又從骨子裏輕視,既不相信,也沒耐心。
喫屎都趕不上熱的。
不相信大陸企業的實力,你投什麼投?
馬雲看透了這羣人的短視與傲慢,更清楚一些人對陳學兵的敵意,索性再度開口,吸引了全場注意力:“我看到這段時間很多報紙都在聊展訊,聊陳總,巧了,今晚陳總是我的客人,展訊團隊也會到場,有興趣的媒體朋友剛
好可以當面聊聊。”
話落,原本喧鬧的宴會廳,音量直接掉了一半。
“他出來了?不是坐牢了嗎?”
“誰啊?”
“和李家、郭家對賭,今天暴漲三倍的展訊大股東...
媒體確實是有幾分興趣的。
但一些和李家交往甚密的人卻不動聲色地收找了身形,背對着馬雲方向端着酒杯低聲交談,嘴角掛着客套卻輕蔑的笑意,眼神裏卻全是“內地不懂規矩”的意味。
無關的圈子則閒聊般討論。
“呢個內地陳生,資金確實厚,但今天展訊的打法太激進,大陸味太重,不是理性投資。”
“展訊系科技股,小市值,禁唔起甘大震盪,佢甘硬來,分分鐘拖累整個IPO市場情緒,對大家都冇好處,港交所就唔應該通過他們哋上市。
“今日系阿裏巴巴的party, keep polite(保持禮貌)就得,佢同李家的事,我哋唔好評論,免得多事。”
散亂的議論,卻是一致的冷眼。
他們看大陸商圈,太過不專業,像熱武器看冷兵器時代,不免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關於展訊,大多數人也只看到今天股價的漲幅,並不清楚其中真正的博弈。
一些真正與陳學兵有過交集的人卻是保持緘默,並不發表評價,彷彿沒有聽見一般。
李家根深蒂固,陳學兵銳氣十足,他們不會隨便說任何讓人誤會的話,靜觀事態發展。
八點半,大門被侍應生輕輕推開。
一羣人低調進場。
但他們的身份完全低調不起來,剛剛進來,便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是他吧?真來了?”
“他旁邊是吳光正?”
“那個女人是...趙家的大小姐?”
陳學兵身着剪裁得體的定製黑西裝,步履穩緩,身姿挺拔,與吳光正笑談着,自然地直奔中心圈層而去。
另一旁的女伴趙式明亦是一身黑色的裙裝,看起來與陳學兵很是搭配,倆人間卻保持着一點社交距離,並無親暱姿態。
任穎和展訊團隊緊隨其後。
“周總!”吳光正率先和人打招呼,而後向陳學兵引薦道:“這位是港交所CEO,周總。
“久仰。”陳學兵笑着握手。
"
“陳總,我們是第二次見面了,上次你來香港,講到美國次貸危機,當時便覺得發人深省,現在看來,更是振聾發聵。
“孫先生,好久不見。”趙式明見到一個熟人,亦向陳學兵介紹,“摩根士丹利亞洲中國區CEO,孫總。”
“孫總,早就想認識你了,聽中金的黃總說,你們指導中金建設的全套投行技術和風控體系非常專業,我們的渝聯金控剛剛來到香港,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你們的指導。
“陳總,你們長征的研報,我們佩服至極,渝聯金控原來是你們旗下的?以後多多交流!”
“胡先生也來了。”
吳光正剛要介紹一人,陳學兵卻已露出笑意。
“胡總,有大半年沒見了吧。”
高盛大中華區主席胡祖六目光復雜:“陳總的新聞可是天天進我的耳朵,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陳總卻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呵呵,這話不好這麼用吧,咱們之間可沒這麼戀戀不捨,傳出去讓人誤會。”
衆人皆笑。
緊接着,富士康遠東負責人程天縱、德意志銀行香港投行主管黃小薏等一衆阿裏基石投資者與保薦人高管,紛紛主動過來。
一羣人進場不過三分鐘,場內的核心人物便聚過來過半。
剛纔還表示着不屑的一羣人驚覺,這位他們口中的大陸野蠻富豪,竟有這麼多人脈,而且這些人的態度皆是十分尊重。
他身處香港最頂級的資本圈層,沒有半分侷促,反倒像主人赴宴。
有吳光正在場介紹,幾個券商主管也過來打招呼。
周圍一些敵視的目光仍在,可風向,已經悄然變了。
馬總早已迎了過來,卻發現根本插不上話。
他發現大家都是進港圈,這待遇全然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