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毅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着成毅。
他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剛纔江雨汐在臺上敢那麼肆無忌憚地嘲諷移動了。
“你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啊。”任老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辦公室裏空調的冷氣嘶嘶作響,卻壓不住徐晨額角滲出的細汗。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指腹下意識在青瓷釉面上劃出輕微刮擦聲——那聲音細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寂靜中顫動。
“定向免流……”徐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略啞,“成董,這個‘免’字,是真免,還是名義上免、後臺計費?”
成毅沒立刻答話,只將茶蓋輕輕磕在杯沿,發出一聲清越的“叮”。他抬眼看向徐晨,目光平靜,卻讓這位電信集團總裁後頸一緊,彷彿被無形的手按住了動脈。
“徐總信不過我?”成毅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龍井抿了一口,“陌信的數據流路徑,我可以現在就讓孫毅調後臺日誌給你們看。所有經由電信CDMA網絡傳輸的陌信消息,從接入網關開始,全程標記爲‘TIAN-YI-MO-XIN-EXEMPT’,底層協議層直接跳過計費模塊。不是繞開,是物理級屏蔽。”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你們電信的BSS系統裏,有個叫‘預處理計費分流策略’的配置項,位置在BOSS核心模塊第七層子目錄下。孫毅,你打開遠程終端,把那個策略表的實時快照投屏。”
甄和應了一聲,麻利地從電腦包裏抽出一臺輕薄筆記本,插上HDMI線。三秒後,會議室左側牆壁上的智能屏亮起,一行行密密麻麻的JSON格式策略條目瀑布般滾落——最頂端赫然掛着一行加粗高亮的註釋:
【陌信專屬免流通道|生效時間:2007-08-15 00:00:00|有效期:永久|責任人:成毅(簽章)】
徐晨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然認得這串代碼結構。這不是電信內部運維人員才能調閱的底層策略白名單,連省級分公司副總都需三級審批纔可查看。而此刻,它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以近乎羞辱的方式,當面攤開在他們面前。
安卓下意識攥緊了褲縫,指甲幾乎掐進布料裏。
不是震撼於技術能力——而是恐懼於對方對電信系統熟悉得如同自家廚房。這已經不是“懂行業”,這是“長在系統裏”。
“成董……”徐晨深吸一口氣,終於把卡在嗓子眼裏的問題問了出來,“您既然能繞過計費模塊,那……移動和聯通那邊,是不是也早有類似部署?”
成毅把空茶杯推到桌邊,目光掃過徐晨泛白的指節,忽然笑了:“徐總,您搞錯了前提。”
他身體微微前傾,襯衫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凌厲的手腕:“我不是‘能繞過’他們的計費系統。我是根本沒把他們當對手。”
空氣凝滯了一瞬。
“移動的計費系統跑在HP-UX上,用的是Oracle 9i集羣;聯通用的是IBM AIX+DB2,核心賬務模塊還在用COBOL寫的老代碼。”成毅語速平緩,卻像手術刀般精準剖開兩大運營商的命門,“而你們電信的BSS,去年剛完成國產化遷移,主數據庫換成了達夢DM7,中間件是東方通TongWeb——整個架構,是我帶人幫你們做的兼容性測試。”
徐晨猛地抬頭。
“2006年Q4,你們在南京試點寬帶融合計費系統,那套灰盒測試報告,署名是‘陌陌集團技術支援中心’。”成毅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泛黃的A4紙,輕輕放在茶幾中央,“當時簽字的人,是您親自批的。”
徐晨盯着那張紙右下角自己的簽名,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起來了。那是電信內部代號“織網”的祕密項目,連董事會都未正式立項,只由他牽頭成立的七人小組祕密推進。所有外協單位名錄都被加密存檔,對外宣稱是“華爲聯合實驗室成果”。
可這張紙的抬頭印着陌陌集團LOGO,頁腳還帶着成毅手寫的三行批註:“DM7事務鎖粒度偏粗,建議啓用行級鎖補丁V3.2;TongWeb內存泄漏閾值需下調15%;短信網關與VoIP網關的會話保持機制存在跨協議衝突——已附修復方案。”
每一個字,都像鐵釘楔進太陽穴。
“所以……”安卓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陌信不是爲電信量身定做的?”
“不。”成毅搖頭,“是爲‘中國通信業’量身定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智能屏前,指尖在虛空一點。屏幕畫面切換——不再是策略表,而是一張全國地圖,密密麻麻的藍點如星羣般覆蓋所有地級市,每個光點旁浮動着數字:北京327萬、上海289萬、廣州194萬……
“這是陌信內測用戶分佈圖。”成毅說,“過去四個月,我們在37個城市投放了52萬部工程機。所有用戶都在真實使用,但沒人知道他們是測試員。”
徐晨突然抓住關鍵:“等等……52萬部?誰在生產這些手機?”
“諾基亞深圳工廠。”成毅轉身,目光如刃,“但產線調度指令,是通過你們電信採購系統的ERP接口下的。”
安卓倒退半步,撞在真皮椅背上。
電信採購系統ERP——那是連他這個市場部總經理都沒有全權限的超級賬戶,僅限於孫毅等三人直管。而此刻,成毅說他用這個系統下了單?
“孫總別緊張。”成毅彷彿看穿所想,笑意微涼,“我沒動你們一分錢預算。訂單走的是‘寬帶提速補貼’專項科目,合同編號QY-2007-0823,簽約方是‘深圳市諾基亞通信技術有限公司’,但實際供貨商……”
他頓了頓,從甄和手中接過一份文件夾,推到徐晨面前。
文件夾封皮印着燙金小字:《中國電信2007年度固網終端升級合作備忘錄》。
徐晨翻開第一頁,呼吸驟停。
甲方簽章處,赫然是他本人的簽名。日期是2007年6月18日。乙方欄寫着:陌陌集團(代工)。
“您……您僞造了我的簽名?”安卓聲音發顫。
“不。”成毅搖頭,“是您親筆籤的。那天您在南京參加‘光進銅退’啓動會,我在會場外等了您十七分鐘。您簽完字,把鋼筆扔給我,說‘成總以後多擔待’。”
徐晨腦中轟然炸開——那天確實有個年輕人遞來文件,說是“寬帶貓固件升級配套協議”,他連標題都沒看清就簽了。因爲對方穿着電信統一配發的深藍色工裝,胸前彆着臨時訪客證,編號尾數070618,和會議日程完全吻合。
原來那不是訪客證。
那是成毅提前七十二小時黑入電信門禁系統,用動態二維碼生成器僞造的通行憑證。
“所以……”徐晨聲音沙啞如裂帛,“陌信根本不是武器。是魚餌。”
“是橋。”成毅糾正道,“一座用代碼澆築的橋。一端連着電信的固網,一端連着千萬家庭的Wi-Fi,中間鋪着CDMA的頻譜資源。用戶走過橋時不會覺得在付費,只會覺得——哦,原來打電話上網,本該這麼便宜。”
他忽然轉向甄和:“孫工,把最後一頁演示打開。”
甄和快速敲擊鍵盤。屏幕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一組動態折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併發連接數。曲線從平緩爬升到陡峭飆升,最終在某個峯值戛然而止,留下刺目的紅色斷點。
“這是上週五晚八點的陌信服務器負載圖。”甄和指着斷點,“峯值237萬用戶同時在線,觸發了自動熔斷機制。我們緊急擴容了三臺阿裏雲ECS,但真正的瓶頸不在雲端。”
他調出另一張拓撲圖——密密麻麻的光纖節點中,有七個標着醒目的黃色警告框。
“全是電信省級骨幹網出口。”甄和的聲音帶着技術人員特有的冷峻,“陌信的消息路由,強制走你們的CN2骨幹網。當流量超過單節點3.2Gbps閾值,你們的BGP路由策略會自動降級到普通IP網。這就是斷點來源。”
徐晨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CN2骨幹網——中國電信耗資百億打造的高品質專用承載網,原本只用於政企專線和IPTV。而陌信,竟已悄然將其變成民用IM的默認通道。
“成董……”他聲音發虛,“這已經超出我們協議範圍了。”
“不。”成毅微笑,“這正是協議第三條第二款:‘乙方有權基於用戶體驗優化,動態調整數據流向’。您籤的時候,應該看到了。”
徐晨翻動手中的備忘錄,果然在密密麻麻的附件條款裏,找到了那行小字。字體比正文小兩號,嵌在“網絡質量保障”章節末尾。
他突然明白爲什麼成毅要親自來談。
這不是合作。
這是清算。
“所以……”安卓艱難開口,“陌信現在有多少活躍用戶?”
甄和報出數字時,辦公室空調似乎停了一拍:“截至今日零點,註冊用戶812萬,日活437萬,月活留存率78.3%。”
徐晨閉上眼。
812萬——相當於電信CDMA用戶總量的17%。而這些人,正用着電信的寬帶、連着電信的Wi-Fi、打着免費的電話、發着零成本的短信,卻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改寫通信規則。
“最後一個問題。”徐晨睜開眼,目光灼灼,“陌信什麼時候上架應用商店?”
成毅沒回答,只看向甄和。
甄和從文件袋底層抽出一張薄薄的卡片,推到茶幾中央。
銀灰色金屬卡面,蝕刻着極簡的陌信LOGO。背面印着兩行小字:
【中國電信定製版|預裝於所有天翼CDMA終端|2007年9月1日全線推送】
徐晨伸手去拿,指尖觸到金屬表面時微微一顫。
就在他即將捏住卡片的瞬間,甄和忽然開口:“徐總,提醒您一件事。”
“什麼?”
“這張卡,只能插在支持CDMA2000 1x EV-DO Rev.A制式的手機裏。”甄和推了推眼鏡,鏡片反着冷光,“目前市面上,只有華爲C8000、中興U880,以及……諾基亞N95電信定製版能完美支持。”
徐晨動作僵住。
華爲、中興、諾基亞——這三家,恰恰是電信2007年CDMA終端採購招標的前三甲。而招標結果,昨天剛在集團內網公示。
排名第一的,是諾基亞。
“成董……”徐晨喉結滾動,“您早就知道招標結果?”
成毅終於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風衣。窗外夕陽正斜斜切過玻璃幕牆,在他側臉投下銳利陰影。
“徐總。”他扣上第一顆紐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諾基亞深圳工廠的生產線,上週五已經切換成陌信預裝模式。你們招標書裏要求的‘出廠預裝率≥95%’,現在實際達成率是99.8%。”
他走向門口,手搭在黃銅門把手上,忽然停住。
“對了,貴集團市場部下週要發佈的‘天翼3G體驗計劃’,宣傳冊裏那句‘全球首款雙模雙待CDMA/Wi-Fi手機’……”
成毅回頭,脣角微揚:“建議把‘全球首款’四個字,改成‘國內首發’。畢竟——”
“三星Galaxy S已經拿到入網許可,下月上市。”
門無聲合攏。
徐晨坐在原地,手裏攥着那張冰冷的金屬卡,彷彿握着一塊燒紅的烙鐵。
安卓盯着關閉的房門,忽然低聲笑了,笑聲裏帶着劫後餘生的戰慄:“孫總,咱們剛纔……是不是見證了一場政變?”
徐晨沒說話。他慢慢攤開手掌,金屬卡在夕陽餘暉裏泛着幽光。卡面右下角,一行幾乎看不見的激光蝕刻小字正微微反光:
【陌陌OS v1.0|內核級協議棧|專爲CDMA+Wi-Fi雙通道優化】
他忽然想起成毅進門時說的第一句話。
“你們電信現在最大的優勢不是CDMA,是固網寬帶。”
原來從一開始,對方瞄準的就不是移動通信市場。
是家庭。
是客廳裏那臺永遠開着的寬帶貓。
是孩子打遊戲時蹭的Wi-Fi。
是老人用語音消息代替電話的安心。
是千家萬戶,無需選擇、無法拒絕、潤物無聲的——新通信時代。
徐晨緩緩將金屬卡翻轉。背面蝕刻的LOGO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需要湊近才能看清:
【此卡即入口|認證即聯網|服務即基建】
窗外,城市華燈初上。無數家庭的Wi-Fi信號正穿透鋼筋水泥,在夜色中無聲漫溢,織成一張肉眼不可見的巨網。
而網中央,站着一個穿風衣的年輕人,把整座通信帝國的命脈,輕輕按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