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鯤那遮天蔽日的身影,朝着敕神宮的方向繼續墜落。
那五十萬丈巨鯤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就像是失控的隕星,攜帶着毀天滅地的力量,朝着那座沉睡了百萬年的古老宮殿砸去。
“轟——!!!”
...
北浪山巔的夜風驟然凝滯,連虛空都在顫抖的餘波裏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沈天懸於半空,金焰未熄,十輪神陽卻已黯淡三成,光暈邊緣泛起細微的漣漪——那是法則被強行撕裂又倉促彌合的痕跡。他左臂垂落,肘關節以下盡數化爲流動的金霧,在虛空中緩緩旋轉,尚未重凝;右胸塌陷處,一道灰褐裂痕正蜿蜒爬行,如活物般啃噬着新生血肉,每蔓延一寸,便有細密青鱗自皮下頂出,又在純陽烈焰中滋滋焚盡。
他沒追。
不是不能追,而是不能動。
雷光與九嬰遁走的軌跡上,虛空並未癒合,反而浮現出兩道緩慢旋轉的漆黑漩渦——那是災厄與陰蝕之力殘留的“錨點”,是神王級存在以自身道韻刻下的因果鎖鏈。若他此刻強行撕開空間追擊,便等於主動將命門送入對方預設的殺局:漩渦會瞬間引爆,將他拖入災厄本源與九陰歸墟的夾縫之中,哪怕青帝真血再強,亦要被千劫萬蝕之法反覆淬鍊至神魂剝離、道基崩解。
可若放任不管……
沈天眼睫微顫,眸底映出北方天際一道轉瞬即逝的銀線——那是溫靈玉所率西路軍營盤方向。七十七萬將士,其中六成尚未突破御器境,三成僅持凡鐵甲冑,更有萬餘新募農兵,連戰陣都未操演純熟。而雷光與九嬰所去之處,恰是軍營西側三百裏外的蒼梧古渡。那裏地勢低窪,河網密佈,水脈之下暗藏一條沉寂萬年的地煞陰脈,正是九嬰最擅引動的“枯骨潮”發源之地;而雷光所修九災之道中,“瘟疫”一災,須借活物血氣爲引,十萬生靈吐納之間,瘴氣便可逆衝雲霄,結成遮天蔽日的“腐心雲”。
他喉頭一甜,暗金色血珠自脣角沁出,尚未滴落,便在周身金焰中蒸作一縷青煙。
就在此時,山巔之下,一聲清越劍鳴撕裂死寂。
嶽青鸞踏前一步,腰間長劍“驚蟄”自行出鞘三寸。劍身無光,卻有一道極細的銀線自劍尖迸射,直刺虛空——那並非攻擊,而是斬斷!銀線掠過之處,雷光留在虛空中的災厄錨點微微震顫,表面竟浮起蛛網般的裂痕。同一剎那,衛御道右手並指如刀,虛空一劃,一道赤紅刀痕憑空浮現,刀痕所經,九嬰遺留的陰蝕漩渦邊緣,灰黑霧氣如遇沸湯,嘶嘶退散。
二人動作無聲無息,卻讓沈天眉峯驟松。
他們懂。
不需言語,只憑方纔那場毀天滅地的鏖戰,嶽青鸞已看穿雷光與九嬰真正的殺招不在正面碾壓,而在“斷根”。斷鎮北軍之根,斷北原官脈之根,斷沈天立身人族之根基——若西路軍潰,七十七萬將士血氣潰散,官脈網絡將如斷絃之網,瞬間崩解大半;若蒼梧古渡地煞陰脈被引動,整個北原行省的地脈靈氣將被污濁數十年,聖血槐枯,太陽桑萎,百萬軍卒氣血反噬,必成屍山血海。
“侯爺。”嶽青鸞收劍回鞘,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驚蟄劍意可斬虛妄之錨,但僅能延緩三息。”
衛御道垂眸,右手刀痕尚未消散,指尖一滴赤血無聲墜地,滲入山巖縫隙:“我以‘截脈’刀意封住蒼梧古渡地煞陰脈七處竅穴,可保七日不潰。但……”他頓了頓,抬眼望向沈天,“七日後,若無人鎮守渡口,陰脈自會破封反噬,屆時非但渡口方圓千裏化爲死地,地煞戾氣更會沿官脈逆流,直衝北浪山。”
沈天緩緩抬手,抹去脣邊血跡。金焰在他掌心聚攏,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熾白火種,火種中心,一點幽藍星芒靜靜旋轉——那是青帝凋天劫功體與北鬥注死之力融合後,誕生的“劫星火種”,亦是他此刻唯一能抽調的、不受災厄錨點干擾的瞬移之力。
可這火種,只能承載一人。
他目光掃過山巔衆人:孫明堂等八位剛脫困的英傑氣息依舊萎靡,章睿指尖還在微微顫抖;赤龍戰王額角青筋暴跳,顯然方纔硬抗神王威壓已至極限;神心顧儀雖笑意未減,洞真法眼卻蒙着一層薄薄血翳;梁寂三人手中至高神器光芒明滅不定,常思谷身後的造化青囊虛影已淡如薄霧……
無人可替。
除非——
沈天眸光忽地一沉,落在山巔東北角那株孤零零的太陽桑上。那樹不過丈許高,枝幹虯結,葉片邊緣焦黃卷曲,分明是栽種不足三年的幼株。可就在他目光觸及的剎那,樹冠最頂端一片新葉,毫無徵兆地燃燒起來。不是金焰,而是幽邃的暗紫色火焰,火焰中,隱約浮現出一隻倒懸的、閉合的眼瞳虛影。
紫眸!
沈天瞳孔驟然收縮。
這株太陽桑,是他三月前親手所植。當時只覺此地土脈駁雜,需一株初生太陽桑鎮壓火性,便隨手埋下一顆神海學閥贈予的“曦光桑種”。他從未想過,這顆種子內,竟封存着一縷紫眸分神!
紫眸是誰?是萬妖神庭九大神王之首,是凌駕於雷光與九嬰之上的“終焉之眼”,更是當年親手將青帝殘軀釘入輪迴深淵的執刑者!祂的分神,怎會蟄伏於一粒桑種之中?又爲何甘願沉寂三年,直至今日才顯露端倪?
答案,只有一個。
沈天指尖火種幽光暴漲,映得他眸色如墨:“紫眸……在等我踏入神王之境的那一刻。”
唯有真知圓滿、觸及太陽本源的瞬間,他體內青帝真血纔會徹底沸騰,與紫眸分神產生共鳴——這縷分神,是餌,是鎖,更是懸於頭頂的斬神之鍘!
可此刻,他別無選擇。
“嶽將軍,衛將軍。”沈天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鐵交鳴,“傳我將令——鎮北軍,變陣!”
話音未落,他掌心劫星火種轟然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片無聲的暗紫光暈以他爲中心急速擴散。光暈過處,北浪山巔所有人的身影都如水墨般暈染、拉長、扭曲——嶽青鸞揮劍的手停在半空,衛御道指尖血珠凝成琥珀,孫明堂躬身的姿態僵成雕像,連雷光與九嬰留下的災厄錨點,都在這紫光中變得粘稠遲滯,彷彿時間本身被強行拖入泥沼。
沈天的身影,在紫光最盛處,寸寸碎裂。
不是崩解,而是“摺疊”。
每一寸碎裂的軀體,都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紫流光,沿着某種超越空間的隱祕路徑,朝着北方天際疾射而去。那路徑,赫然與雷光遁走的軌跡完全重合,卻在中途陡然轉折,繞過所有災厄錨點,精準切入兩道漩渦之間最細微的法則縫隙!
三息。
紫光斂去。
山巔衆人身形一晃,彷彿剛從一場漫長夢境中驚醒。嶽青鸞劍尖寒芒一閃,驚蟄劍意已然蓄勢待發;衛御道右手指尖血珠“啪”地炸開,赤紅刀痕重新浮現於虛空——可他們斬向的,已是空無一物的夜色。
“侯爺?”嶽青鸞聲音微緊。
無人應答。
唯有那株太陽桑上,幽紫火焰已悄然熄滅,唯餘一片焦黑蜷曲的殘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
蒼梧古渡,子夜。
渾濁的河水裹挾着腐爛水草,無聲拍打着坍塌的堤岸。渡口石階早已被淤泥覆蓋,幾截斷裂的朽木半沉半浮,隨着水波輕輕盪漾。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腥甜味,像鐵鏽,又像熟透的爛果,每一次呼吸,都讓肺腑隱隱發麻。
溫靈玉獨立於渡口最高處的殘破烽火臺上。她一身玄甲未卸,肩甲上還沾着乾涸的暗紅血漬,那是三個時辰前,爲鎮壓軍中突然暴起的“蝕骨寒症”而留下的。此刻,她左手按在腰間佩劍“霜刃”之上,右手卻緊緊攥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銅虎符——虎符內部,三道細如遊絲的赤金光紋正在瘋狂閃爍,那是官脈網絡傳來的、來自北浪山方向的最後指令:“固守蒼梧,勿援,勿動,待星火。”
星火?溫靈玉抬眸,望向北方天際。那裏,唯有濃墨般的夜色。
可就在她視線收回的剎那,烽火臺下方,一段被淤泥半掩的朽木,毫無徵兆地“咔嚓”一聲裂開。
不是腐朽斷裂,而是被一股無形巨力從中剖開!
裂口處,沒有木屑紛飛,只有一道暗紫流光如毒蛇般激射而出,直撲溫靈玉咽喉!流光未至,一股混雜着終焉寂滅與太陽焚世的恐怖氣息已如冰錐刺入她的識海——她甚至來不及握緊霜刃,全身骨骼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雙耳瞬間溢出鮮血!
千鈞一髮之際,溫靈玉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決絕的冰冷。她左手猛地鬆開霜刃,五指如鉤,狠狠插入自己左胸——沒有血肉橫飛,只有一枚拳頭大小、通體赤紅、表面流轉着無數細密金色符文的“心核”,被她生生剜出!
心核離體,溫靈玉身形劇震,面如金紙,可她嘴角卻揚起一抹慘烈笑意。心核離體的瞬間,她周身甲冑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整個人化作一道赤金流光,迎着那道暗紫流光,悍然撞去!
轟——!
無聲的衝擊波以烽火臺爲中心炸開。溫靈玉的赤金流光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燃燒的金色光雨;而那道暗紫流光,則被這玉石俱焚的一撞,硬生生撞偏三寸,擦着溫靈玉左頰掠過,帶起一溜暗紫火星。
火星濺落處,溫靈玉左頰皮膚瞬間碳化、龜裂,露出其下森白顴骨。
她踉蹌後退,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捂住胸口那個汩汩冒血的黑洞,可左頰那道焦黑裂痕,卻在無聲蔓延——裂痕深處,一點幽邃紫光,正緩緩亮起。
“咳……咳咳……”溫靈玉咳出幾口暗金血沫,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那道暗紫流光在半空急旋數圈,終於凝實。
沈天。
他左頰同樣裂開一道猙獰傷口,皮肉翻卷,露出其下跳動的暗金色血脈。傷口邊緣,幽紫紋路如活物般蠕動,正試圖吞噬他的血肉。他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小臂以下空空如也,斷口處,暗紫火焰正與純陽金焰瘋狂絞殺,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他喘息粗重,每一次吸氣,都有細小的血沫從鼻腔湧出。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兩簇燃燒在深淵之上的幽藍鬼火。
“溫將軍……”沈天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絲奇異的輕鬆,“心核……剜得好。”
溫靈玉劇烈咳嗽着,勉強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侯爺?您……您怎麼……”
“紫眸的餌,”沈天抬起僅存的左手,指尖一縷暗紫火焰跳躍,“它想借我之手,點燃蒼梧地煞,引動終焉之劫……可它忘了,青帝凋天劫功體,本就是……以劫爲食。”
話音未落,他左頰那道焦黑裂痕中,幽紫紋路驟然暴漲,如同活蛇般朝他脖頸纏繞而去!與此同時,他斷臂處,暗紫火焰猛地竄高三尺,竟在虛空中凝成一隻倒懸的、緩緩睜開的紫瞳虛影!
紫瞳開闔之間,整片蒼梧古渡的河水,瞬間凍結成灰黑色的堅冰!冰層之下,無數扭曲的人臉在無聲咆哮,那是被地煞陰脈吞噬的千年亡魂!
沈天卻笑了。
他抬起左手,不是阻擋,而是輕輕按在自己左頰那道裂痕之上。
“青帝凋天劫,第一劫——”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霆滾過凍河,“吞劫!”
按在臉頰上的左手,五指猛然張開!
沒有血肉撕裂,沒有金焰爆發。只有一股無法形容的、絕對的“空無”之力,自他掌心轟然爆發!那力量並非向外衝擊,而是向內坍縮——以他手掌爲中心,方圓百丈之內,所有存在,包括那倒懸的紫瞳虛影、凍結的灰黑堅冰、冰下咆哮的亡魂,甚至連光線本身,都被強行吸入他掌心那一點!
嗤——!
一聲輕響,如同沸水澆雪。
紫瞳虛影發出無聲尖嘯,瞬間被抽成一縷細如髮絲的幽紫流光,被沈天左手五指牢牢攥住!灰黑堅冰寸寸剝落,化爲最精純的陰煞之氣,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他掌心!冰下亡魂的咆哮戛然而止,化作點點灰白星火,融入他周身金焰。
沈天左頰的焦黑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他扭曲的右臂,斷口處金焰洶湧,暗紫火焰被徹底壓制,一截嶄新的、流淌着暗金血脈的手臂,正飛速生長!
他緩緩攤開左手。
掌心,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球體。球體一半是熾白的太陽真火,一半是幽邃的終焉紫光,兩者涇渭分明,卻又在邊緣瘋狂交織、吞噬、轉化,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與創生之力。
“第二劫——”沈天眸光如電,望向腳下凍河深處,“燃劫!”
他掌心那枚陰陽球,轟然投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球體沒入凍河的剎那,整條蒼梧古渡的河水,瞬間化爲一條橫貫百裏的、緩緩燃燒的“陰陽火河”!火河之上,白焰升騰,紫焰沉降,兩者螺旋纏繞,將整條河道變成一座巨大的、運轉不息的陰陽熔爐!
轟隆隆——!
地底深處,傳來沉悶如遠古巨獸甦醒的咆哮。那被封印萬年的地煞陰脈,在陰陽火河的煅燒下,非但未曾暴走,反而如頑鐵入爐,被強行提純、鍛造!污濁的陰煞之氣被白焰焚盡,最精純的地脈元氣則被紫焰淬鍊,化作一道道凝如實質的灰白色光柱,自河牀裂縫中噴薄而出,直衝雲霄!
光柱所及之處,焦黑的河岸泥土中,一株株嫩綠的草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破土、抽枝、舒展——那是被陰陽火河淨化後,重新煥發生機的地脈元氣催生的“新生之草”!
溫靈玉呆呆望着眼前一幕,手中的霜刃“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她看見,沈天站在燃燒的陰陽火河之上,左頰傷痕盡消,新生的右臂穩穩垂落。他周身金焰依舊熾烈,可那金焰深處,已悄然多了一絲幽邃的紫意,如同烈日熔金之中,沉澱着最深的夜。
他抬眸,望向北方天際。
那裏,兩道驚怒交加的神念,正穿透萬里虛空,死死鎖定於此。
沈天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第三劫……”他聲音輕如耳語,卻清晰傳入溫靈玉耳中,更似一道驚雷,劈開蒼梧古渡上空沉鬱的夜色,“該你們,嚐嚐劫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