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然的殺機，化作了實質的冰獄。
李寒舟只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凌冽無比，彷彿是億萬柄懸停在肌膚外的微小冰刃，只需雪寒星一個念頭，便能將他凌遲成最細微的塵埃。
大殿中，那些家主宗主此時連呼吸都已忘記，他們驚恐地看着這一幕，看着那個敢於對雪帝宮說“不”的男人。
這是何等的愚蠢？
又是何等的……膽魄？
衆人此時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想法：“這李寒舟是不是瘋了？”
然而，在那足以凍結神魂的恐怖威壓中心，李寒舟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他緩緩轉頭看向楚天傾，對方此時神情中也帶着希冀。
李寒舟並未言語，只是對着他，極其輕微，卻又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在說“信我”的眼神，一個在說“你是我兄弟”的眼神！
“轟！”
這一瞬間，楚天傾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爆炸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熱流從心口瞬間衝向四肢百骸，衝向天靈蓋！
那股熱流霸道無匹，頃刻間便將先前所有的冰冷和絕望，以及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覺給焚燒得一乾二淨！
什麼萬水宮主，什麼一步登天，什麼雪族聖女，什麼幽州之主……在李寒舟眼裏，這些足以讓仙人都爲之側目的滔天富貴和權柄，竟然……竟比不上他楚天傾！比不上他們之間的兄弟情義！
爲了他，李兄寧願放棄這一切！
爲了他，李兄寧願直面一位渡劫期強者的雷霆之怒！
爲了他，李兄寧願將自己的性命置於這片冰天雪地，置於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深淵！
在這一瞬間，楚天傾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啊……”楚天傾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雙目瞬間赤紅如血。
他胸中那股燃燒的火焰，化作了滔天的勇氣和決絕。
隨即他猛地踏前一步擋在了李寒舟的身前！
這個動作，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爲之一滯。
雪寒星那即將落下的殺招，也因此頓了一瞬。
“寒星姨娘！”楚天傾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淒厲與哀求，而是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鏗鏘與決然，如同金石交擊，響徹整個冰封的宮殿！
“我兄弟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令牌是他撿的！他不是萬水宮主！”他直視着雪寒星那雙冰冷的鳳目，沒有絲毫退縮。
“你雪族等待了十萬年，等的是對萬水宮主的承諾！這份承諾，分量比天還重，誰也不敢輕視！”
“可現在呢？你們要做什麼？”楚天傾的手指向那枚在李寒舟掌心沉浮的令牌，聲音陡然拔高：“你們要逼一個‘撿到’信物的人，來履行這份承諾！你們這不是在遵守承諾，你們是在褻瀆承諾！是把這十萬年的等待，當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日後，倘若真正的萬水宮主轉世歸來，發現他的道侶被你們強塞給了一個別人，他的傳承基業被你們交託給了別人。你讓天下人如何看你雪帝宮？你讓雪族的列祖列宗，如何面對那位曾經的故人？”
大殿內，原本那些等着看戲的宗主家主們，此刻臉上竟也浮現出一絲古怪。
這楚天傾說的，好像有道理。
雪族認的是令牌，可令牌背後是人，是因果。
若是強行把一個“假”的扶正，那這承諾不就變味了嗎？
“放肆！”雪寒星的臉色，終於徹底寒了下來，周圍的冰晶無風自動，散發出凌冽的威壓也。
在這近乎死寂，劍拔弩張的氣氛中，一道素白的身影動了。
雪千尋緩緩走出，她的動作有些僵硬，像是被絲線操控的木偶，又像是終於掙脫了某種枷鎖。
她跪伏在地，聲音顫抖，卻帶着一股哀求感。
“宮主……求您，不要逼迫李道友。”
雪千尋容顏上早已噙滿了淚水，睫毛上掛着晶瑩的冰屑，看上去悽美到了極點。
“閉嘴！”雪寒星當即怒斥一聲，言語陡然拔高，訓斥道：“雪族歷代聖女，哪一個不是在孤獨中守到白頭髮？哪一個不是爲了等這枚令牌，生生熬幹了最後一絲壽元？”
“她們的犧牲，不能就這麼算了！這份因果，必須由你來承接，也必須由他來終結！”
“這令牌既然出現在他手裏，這就是命！”
雪千尋臉色發白，她看着這個名義上是她長輩，實則如典獄長般的宮主。
聽到“犧牲”二字，她心中積壓了二十餘年的怨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命？”雪千尋慘笑一聲，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那一襲素白長裙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代的聖女。
“命也，下輩子不能把自己的命交付到別人手中！”
上一代聖女的話語，振聾發聵，到死的時候，她死前看着雪千尋的眼神裏沒有神聖，只有解脫。
想到這裏，雪千尋的聲音帶上了從未有過的凌厲，她直視着雪寒星那雙冰冷的鳳眸。
“你們守的是承諾，還是你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爲了一個十萬年前的幻影，你們折磨了多少代人？”
楚天傾在一旁聽得心如刀絞。
大殿內的寒氣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雪千尋素白的裙襬鋪散在冰冷的地磚上，像是一朵在嚴寒中即將凋零的雪蓮。
她那雙原本清冷如月的美眸，此刻佈滿了血絲。
“我，不嫁！”
“若是宮主執意逼迫於我……”雪千尋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決絕。
她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抹刺眼的冰藍色靈光瘋狂匯聚，立於自己胸口前方。
“我今日便在此自絕經脈！”
“聖女！”
雪帝宮的幾位長老見到這一幕，震驚得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聖女自絕經脈？
這簡直是雪帝宮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事件！
若是今日在這一衆飄雪城權貴面前，逼得自家聖女自戕，雪帝宮怕是要在一夜之間淪爲整個幽州的笑柄，顏面掃地。
“胡鬧！簡直是胡鬧！”
一名長老顫巍巍地指着雪千尋，急火攻心道：“你是雪族的聖女，你的一身修爲是雪族給的，你……你竟敢以此來要挾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