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人數差距下,哪怕褐鵜再怎麼自忖“精銳”,也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的。
她原本還想魚死網破,展開奇境,獸心解放,不管怎麼樣也要把自己的任務執行到位,但很遺憾的是,國度方的準備顯然比她更足。
...
夜風在空島邊緣捲起細碎雲絮,像被無形手指揉皺的宣紙。林小璐仰躺着,後頸枕着一團微涼固態雲,視線穿過薄荷術式那層淡青色光暈,望向頭頂流轉的星軌——雲境的星空不似地面那般靜止,而是隨空島浮力緩緩旋動,藍紫色天幕上浮着幾道銀灰色裂隙,那是空間褶皺的餘痕,也是明日考覈地圖刷新的預兆。
她沒說話,只是把左手搭在胸口,指尖壓着魔裝王鑰殘留的微燙觸感。滯魔術的封印仍在體內遊走,像一根極細的冰絲纏住經絡,每一次試圖調動魔力,都像用鈍刀刮過神經末梢。可這痛感反而清晰——比白天被血蝠吸噬時更真實,比被箭根薯踩着權杖尖端逼問“你SS評級就這點能耐?”時更刺骨。
薄荷的照明術式忽然晃了晃。
“喂。”她側過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雲巖,“你剛纔說……滯魔術的詛咒形態,代價不是‘等量魔力’?”
翠雀萱眼皮掀開一條縫:“嗯……薛行老師講過。但實際施術時,還得加一道‘錨定’——必須用自身一滴血,混進對方魔力流裏當引子。不然滯魔術會反向侵蝕施術者自己的核心迴路。”
林小璐指尖一頓。
血。不是魔力,是血。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集合點排隊領取號碼牌時,自己指尖被金屬牌邊緣劃破的那道淺痕。當時只覺得疼,隨手抹了下,血珠混進雲霧裏,瞬間蒸發。而箭根薯……全程站在三米外,袖口始終垂着,連手指都沒抬一下。
“他當時根本沒靠近我們。”她喃喃道。
薄荷撐起身子,照明術式隨之升高,光暈掃過林小璐手腕內側——那裏還留着一道淡紅血痂。“所以呢?他隔空下咒?可滯魔術又不是精神系……”
“不是隔空。”林小璐坐起來,膝蓋抵住雲面,慢慢解開左腕護甲扣帶,“是借了東西。”
她掰開護甲內襯,露出底下一張泛黃紙片——半張撕下來的舊考卷,邊角焦黑,墨跡暈染着幾道乾涸血痕。這是三天前模擬戰後,她從殘獸胃囊裏摳出來的戰利品。當時只當是廢棄道具,隨手夾進護甲夾層。
“醉魚草。”她把紙片攤在掌心,光線下,紙背隱約浮出扭曲藤蔓紋樣,“它分泌的孢子能吸附魔力波動,像磁粉一樣。箭根薯的血蝠,根本不是單純吸魔力……是在收集我們每個人的魔力頻譜。”
薄荷倒抽一口氣:“所以滯魔術的‘錨定’,是用孢子當信標?”
“嗯。”林小璐指尖拂過紙面,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粉簌簌落下,“他早就算準我們會追進那片空域——因爲這片雲團含硫量高,醉魚草孢子活性最強。我們踩上去那一刻,腳底滲出的汗、呼吸帶出的熱氣、甚至魔力逸散的震顫……全被孢子記住了。”
翠雀萱猛地坐直:“那他怎麼知道我們會來?”
林小璐沒立刻回答。她盯着自己掌心那粒灰粉,看它被夜風捲起,在薄荷的光暈裏劃出一道細長軌跡,最終落向雲島邊緣——那裏有道幾乎看不見的裂隙,正微微翕張,像某種活物的鰓。
“因爲有人告訴他的。”她聲音很輕,卻讓另外兩人同時繃緊脊背。
薄荷喉結滾動:“誰?”
“考覈開始前,所有考生都在‘霧隱茶寮’領過一杯安神茶。”林小璐扯了下嘴角,“茶盞底部,刻着迷宮入口的星圖座標。但你們記得嗎?我的杯子……杯底裂了道縫。”
空氣凝滯三秒。
翠雀萱突然捂住嘴:“那天……你茶水灑了,我幫你擦桌子……”
“擦到了杯底裂縫裏。”林小璐點頭,“那道縫裏嵌着半粒醉魚草孢子。我後來以爲是茶渣,沒在意。”
薄荷臉色發白:“所以從一開始……我們就被標記了?”
“不止我們。”林小璐把紙片翻過來,指腹按在背面藤蔓紋中央,“你們看這個紋樣。和昨天夏涼她們搶到的A級牌子背面的蝕刻……是不是一模一樣?”
薄荷一把抓過自己腰間的號碼牌。銅牌背面,幾道細如髮絲的凸起藤蔓正盤繞成環,中心凹陷處,靜靜嵌着一枚暗紅色結晶——正是醉魚草成熟期的毒腺。
“操……”她罵了句髒話,手抖得差點把牌子扔出去。
林小璐卻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齒間咬着某種滾燙東西時纔有的、帶着血腥氣的弧度。
“現在明白了。”她把護甲扣好,金屬咔噠一聲咬合,“滯魔術根本不是爲戰鬥準備的。它是誘餌,是釣鉤,是給所有人看的‘必敗劇本’。”
翠雀萱茫然:“劇本?”
“對。”林小璐站起身,赤腳踩上雲面,涼意順着腳心竄上小腿,“箭根薯要的不是我們的號碼牌。他要的是我們潰敗時的樣子——薄荷的暴躁,翠雀的哭腔,還有我……”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空蕩的右手,“我藏在權杖裏的、那管沒用的魔力儲備。”
薄荷怔住:“等等……你是說他故意放你留着王鑰?”
“他怕我用不出來。”林小璐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極淡的銀光,細若遊絲,卻穩穩懸在半空,“滯魔術壓制的是‘調度精度’,不是總量。只要我不試圖精細操控……比如,把魔力壓縮成針,或者編織成網……它就攔不住我最粗暴的用法。”
銀光驟然暴漲,化作一柄兩尺長的光刃,刃尖嗡鳴着撕裂空氣。
“比如——”她猛地揮臂,光刃劈向雲島邊緣那道裂隙,“直接捅穿它的喉嚨!”
轟——!
裂隙應聲炸開,幽藍電光從中迸射,照亮內裏盤踞的數十隻血蝠。它們翅膀尚未展開,便被光刃餘波絞成齏粉。而裂隙深處,傳來一聲悶哼,緊接着是重物墜地的沉響。
雲團劇烈震顫,三人踉蹌扶住彼此。薄荷瞪大眼:“你……你早知道裏面有人?”
“猜的。”林小璐喘了口氣,光刃在指尖碎成星塵,“醉魚草孢子需要宿主維持活性。能潛伏在空間褶皺裏而不被監測陣列發現的……只有剛通過‘霧隱茶寮’資格審查的監考傀儡。”
翠雀萱指着裂隙深處:“那……那是……”
煙塵散開,一個穿灰袍的人形緩緩坐起,左肩插着半截斷裂的權杖——正是林小璐白天被奪走的那支。他右眼覆着青銅眼罩,眼罩縫隙裏,幾縷灰粉正簌簌飄落。
“霧隱茶寮”的監考傀儡,編號“戌叄”。
薄荷抄起魔杖就要衝,被林小璐一把拽住手腕:“別動。他身上有滯魔術反噬。”
果然,戌叄抬起左手,掌心赫然浮着一道暗紅印記,形如藤蔓絞殺心臟。他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即燃,燒出細小的藍色火苗。
“你……”他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SS評級……不該看穿錨定鏈……”
“我不是看穿的。”林小璐蹲下來,與他平視,“是聞到的。”
戌叄瞳孔驟縮。
“醉魚草孢子遇血會散發鐵鏽味,遇汗是鹹腥,遇魔力……”她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他青銅眼罩裂痕處,“是甜的。你今天給我倒茶時,袖口沾了三粒孢子,其中一粒,蹭到了我耳後。”
戌叄僵住。
薄荷倒退半步:“所以……你從進茶寮就開始佈局?”
“不。”林小璐搖頭,“是從看到夏涼她們搶到A級牌那一刻。”她指向遠處——夜空盡頭,幾點微光正疾速掠過星軌,拖着淡青色尾跡,“她們的引離魔裝,能干擾空間褶皺的讀取頻率。而戌叄的藏身裂隙……恰好卡在監控盲區邊緣。”
翠雀萱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聲音發顫:“那她們……”
“她們是真兇,但不是主謀。”林小璐直起身,從戌叄肩頭拔出半截權杖,斷口處銀光流轉,“主謀在更高處。戌叄只是……替他們試刀的。”
戌叄突然低笑起來,笑聲裏帶着血沫:“聰明……可你知道試刀之後……刀會指向誰麼?”
林小璐沒接話。她握着斷杖,轉身走向雲島中心。那裏,固態雲團正緩緩隆起,形成一座三米高的圓臺——是魔力自發匯聚的徵兆,意味着此地即將誕生新的考覈節點。
薄荷跟上來:“你要做什麼?”
“補考。”林小璐將斷杖插入圓臺中心。銀光如血脈般沿雲紋蔓延,整座空島開始發出低頻嗡鳴,“滯魔術的詛咒形態……需要施術者付出代價。但沒人規定,這個代價……必須是我自己的。”
她抬手,掌心向上。一滴血珠從指尖沁出,懸浮於半空,血珠表面,竟倒映出戌叄左眼的青銅眼罩。
“以傀儡之血爲引,以考場之云爲契……”她低聲唸誦,語調生澀卻精準,“滯魔術·逆向錨定。”
血珠炸開,化作萬千紅絲,盡數沒入戌叄眉心。他渾身劇震,眼罩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渾濁的灰白色眼球——眼球表面,無數細小藤蔓正瘋狂生長,勒進血肉。
“啊——!!!”
慘叫聲中,戌叄雙膝跪地,雙手死死摳進雲面。而林小璐腳下圓臺轟然升空,雲霧翻湧成漩渦,將三人裹挾其中。薄荷和翠雀萱驚呼着抓住她手臂,卻見她另一隻手已按在自己左胸——那裏,魔裝王鑰正灼灼發燙。
“你瘋了?!”薄荷嘶喊,“逆向錨定會把你變成活體禁錮陣!”
“不。”林小璐閉上眼,脣角卻揚起,“是把滯魔術……變成我的魔裝。”
雲渦驟然收束,化作一道純白光柱沖天而起。光柱中心,林小璐懸浮半空,長髮無風狂舞。她左眼瞳孔褪爲銀白,右眼卻燃起幽藍火焰;周身浮現出十二道半透明權杖虛影,每道虛影尖端,都纏繞着掙扎的血蝠幻象。
薄荷仰頭望着,忽然渾身發冷:“這……這不是SS評級該有的形態……”
翠雀萱攥緊衣角,聲音輕得像耳語:“是禁魔術……的雛形。”
光柱散去,林小璐落回地面。她睜開眼,左眼銀白依舊,右眼火焰卻已熄滅。而戌叄倒在地上,氣息全無,青銅眼罩碎成齏粉,眉心一點硃砂痣般鮮紅。
“考覈第二天。”她彎腰拾起地上那枚A級號碼牌,指尖拂過背面藤蔓紋,“現在,輪到我們釣魚了。”
薄荷盯着她左眼:“你的眼睛……”
“暫時性魔力結晶化。”林小璐活動了下手腕,關節發出細碎脆響,“副作用是……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我每次使用魔力,都會加速滯魔術在體內的蔓延。”
翠雀萱臉色煞白:“那不是說……”
“對。”林小璐把A級牌塞進薄荷手裏,轉身走向雲島邊緣。夜風吹起她額前碎髮,露出底下皮膚——那裏,一道淡青色藤蔓狀紋路正緩緩浮現,從耳後蜿蜒至下頜。
“我會變成真正的禁錮源。”她背對着兩人,聲音平靜無波,“所以明天,你們得幫我……把所有靠近的考生,都‘請’進我的領域。”
薄荷捏緊號碼牌,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如果……如果最後你控制不住呢?”
林小璐停下腳步。遠處,夏涼她們的飛行尾跡已消失在星軌盡頭。她望着那片空域,忽然想起薛行瑗說過的話——每個魔法少女終其一生,都在回答一個問題:贏麼戰?
贏麼戰?
不是如何贏,而是……爲何戰。
她抬手,指尖凝聚最後一絲銀光,在雲面刻下三個字:
**“釣餌”**
字跡未消,夜風已將其吹散。而空島之下,新的裂隙正在無聲張開,像一張等待合攏的嘴。
薄荷和翠雀萱對視一眼,同時攥緊魔杖。
林小璐沒回頭,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上方,十二道權杖虛影悄然旋轉,每一根尖端,都懸着一滴將墜未墜的血珠。
血珠裏,映着三個人的倒影。
也映着,即將到來的、真正屬於她們的考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