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條無聲的河,在哈城的酷暑與嚴寒中緩緩流淌。
當七月的最後一天到來時,松花江畔的柳樹已經綠得發暗,嘰嘰喳喳的麻雀聲從早響到晚,熱浪蒸騰着這座被日本人統治了多年的城市。
碼頭上的搬運工光着膀子,汗水順着脊背往下淌,肩上扛着的麻袋壓得他們直不起腰來。
一艘由吉省白山方向駛來的客船,緩緩靠岸。
船艙裏走出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着素淨的陰丹士林旗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臉上帶着長途旅行後的疲憊,但眉眼間那股沉穩的勁兒,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
她手裏牽着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襯衫,剃着鍋蓋頭,眼睛黑亮,好奇地打量着這個陌生的碼頭。
男孩的另一隻手牽着一條白色的薩摩耶,那狗熱得直吐舌頭,但依舊乖乖地跟在男孩身邊,一步也不亂跑。
孫悅劍,去年冬天緊急撤離哈城的那個女人,如今她又回來了。
碼頭上,老魏已經等在那兒了。他穿着一件舊的灰色長衫,頭上戴着一頂禮帽,看起來像個普普通通的商人。看見孫悅劍母子下船,他快步迎了上去,接過孫悅劍手中的行李,壓低了聲音說道:
“一路辛苦了。”
孫悅劍點了點頭,跟着老魏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黑色轎車。上車前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的輪廓,那些熟悉的街巷,那些曾經走過的路,還有那個她目前不能見到的男人。
“家喬長這麼高了。”
老魏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後座那個安靜的孩子,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被媽媽抱在懷裏呢。’
孫悅劍笑了笑,摸了摸兒子的頭,輕聲道:
“叫魏伯伯。
“魏伯伯好。
家喬乖乖地叫了一聲,然後又低頭摸向身邊的白色薩摩耶。那狗用腦袋蹭了蹭小主人的手,尾巴搖了搖。
老魏微微頷首,轉回身去,沒再多說。
車子穿過幾條街,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小樓前停下。這是老魏安排的安全屋,位置隱蔽,左右鄰居都是老實本分的工人,沒人會多管閒事。
進屋之後,孫悅劍安頓好孩子,讓他在裏屋和狗玩兒,自己則出來和老魏坐在屋那裏說話。
窗外的麻雀聲一陣接着一陣,熱風從半開的窗戶裏吹進來,吹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動。
沉默了片刻後,孫悅劍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被外人聽見,又像是剋制着什麼:
“他還好嗎?”
這個他指的是誰?在座的兩個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老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沒有看向孫悅劍,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天空,緩緩開口:
“挺好的,升了副科長,現在在特務科裏面,他說的話分量不輕。”
孫悅劍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升副科長了那是好事,可升得越高越危險,越容易被盯上。
老魏繼續說道,聲音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他嘴脣上下翕動。
“劉瑛和老邱的事情,已經處理乾淨了,藉着特務科的手辦的,日本人那邊沒有任何懷疑。所以組織上考慮,你之前的身份沒有暴露,可以重新啓用。”
他語氣頓了頓,看了一眼孫悅劍。
“這次派你來,是當聯絡員,負責串聯三省之間抗聯的工作,這很重要。”
孫悅劍點了點頭,她當然明白目前這工作的重要性。東三省抗聯的聯絡,以前一直是個老大難問題。日本人卡得很緊,交通員犧牲了一批又一批,能活着跑下來的沒幾個。她以前就在這條線上跑過,熟悉情況也認識接頭的
人。
可現在她的心思,不全在這工作上面。
已經大半年了,大半年沒有見到那個人了。
上一次見面,還是去年冬天,在哈城火車站。那天她和葉晨擦肩而過,連一句話都沒說上,她只來得及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看見他和那個叫顧秋妍的女人接上頭,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那一眼,讓孫悅劍記住了顧秋妍的臉。
很美,很有風韻,是那種一眼就能讓人記住的女人。
孫悅劍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那是幹活的手,是跑交通的手,不是什麼養尊處優的太太的手。
她知道自己不該想這些,紀律、原則、大局——這些詞兒她背了無數遍,也執行了無數遍,可有些念頭,不是你說不想就能不想的。
沉默了片刻後,孫悅劍抬起頭看着老魏,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老魏,我想……………託你給他捎點東西。一些他平時愛用的,他這個人日子過得糙,沒人提醒着,什麼都願意湊合。”
孫悅劍沒說要捎什麼,但老魏知道面前這個女人說的是什麼————無非就是剃鬚刀、牙膏,還有葉晨平時喜歡抽的那種牌子的香菸,以及他睡覺前愛看的那些雜書,這種生活上的細節,只有身邊最親近的人纔會知道。
老魏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他抬起頭,看着孫悅劍,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既是理解,也是拒絕。
“你還是自己寄給他吧。”
孫悅劍明顯愣住了,老魏繼續自顧自的說着,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們之間也是很少見面,能不見就不見。因爲一見面就意味着會有大事發生,這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
孫悅劍的臉色微微變了,她明顯聽懂了。
老魏這是在警告自己,不是那種嚴厲的、板着臉的警告,而是一個老同志對另一個老同志的提醒:你的丈夫正在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任何多餘的接觸,都可能給他帶來滅頂之災。
其實這很正常,他們這些做地下工作的,誰又不是在如履薄冰?誰不是把感情壓在心底的最深處,壓得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老魏是葉晨的上級,連他都這麼小心翼翼,生怕給葉晨添一絲麻煩。自己這個做妻子的,就更應該懂事兒。
孫悅劍低下了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聲音依然聒噪,熱風一陣陣吹進來,吹着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晃動,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節都有些發白。
然後她鬆開了手,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沉穩的表情,只見她輕聲說道:
“我知道了,老魏,謝謝你。”
老魏看着孫悅劍,目光裏有幾分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
事情談完了,孫悅劍起身往裏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老魏。”
“嗯?”
“他......和那個顧秋妍,相處的還好嗎?”
老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孫悅劍話裏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語氣說道:
“他們是同志,配合的很好。”
同志?
這個詞在旁人聽來只是一個普通的稱呼,但在孫悅劍的耳朵裏,它帶着太多無法言說的含義。
同志,是要並肩作戰的;同志,是要朝夕相處的;同志,是要把命託付給彼此的。
那個顧秋妍,年輕、漂亮、有風韻。她和葉晨一起生活,一起演戲,一起在刀尖上跳舞,日日夜夜,朝朝暮暮。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孫悅劍想起那些在交通線上奔波的日子,有時候一個人在荒山野嶺裏走,走累了就坐在路邊歇一會兒。看着天上的雲彩發呆,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想,只想着活着,只想着把任務完成。
可現在,她想的多了。
她想起兒子家喬,想起這個跟着她姓的孩子,從小到大,沒見過幾次父親。每次問到“爸爸去哪兒了”?她就只能敷衍着回道,“爸爸在外面工作很忙”。
孫悅劍想起去年冬天葉晨剛從關裏回來的那天,她在火車站看着葉晨和顧秋妍並肩離開的背影。他們走在一起看起來那麼般配,那麼自然,像一對真正的夫妻。
她想起自己剛剛問老魏的那句話,相處的還好嗎?
她不知道老魏有沒有聽出自己話裏的那點忐忑,那點不安,那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嫉妒。
孫悅劍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裏屋的門。
家喬正坐在地上,和那條薩摩耶玩兒。那狗趴在涼蓆上,尾巴一搖一擺的,舌頭伸的老長。家喬拿着一根被啃得光禿禿的豬棒骨逗着它玩兒,一邊逗一邊笑。
聽見開門,家喬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看着媽媽問道:
“媽,咱們得什麼時候能見到爸爸?”
孫悅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走過去,蹲下身子,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溫柔得像是一片羽毛:
“快了,等你再長大一點,就能見到爸爸了。”
家喬有些懵懂的點了點頭,繼續低下頭和狗玩。
孫悅劍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天空。
哈城的夏天,熱的讓人喘不過氣,蟬鳴聲一陣接着一陣,就像永遠也不會停。黑省雖然因冬季嚴寒,凍土層厚,蟬的幼蟲大部分無法在地下存活,可是夏天偶爾也能見到幾隻,趕巧他們這次就遇見了。
孫悅劍想起剛纔老魏的那句話:以眼下的形勢,能不見就不見。
道理孫悅劍都懂,可她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葉晨和顧秋妍真的......
她不敢往下想了。
裏屋,兒子和狗玩得正歡,笑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那笑聲天真、純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賈木思的夏天比哈城更悶熱。
這座松花江下遊的小城,被日本人劃爲“開拓團”的重點區域,街上隨處可見穿着和服的日本移民,他們趾高氣昂地走過,本地人見了都得低頭讓路。
顧秋妍住的地方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裏,是一棟俄式風格的老房子,木質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院子裏長滿了野草。
她已經在這裏住了五個多月,肚子早就隆起來了,穿着肥肥大大的孕婦裝,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沒什麼兩樣,鄰居們都知道她是張太太,丈夫在哈城做事,她過來待產,沒人懷疑過什麼。
但此時真正的丈夫就坐在顧秋妍的面前。
張平如是三天前到的,組織上安排的,說是讓他來陪妻子生產,順便交接一些工作。
他穿着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頭髮剪得很短,臉上的皮膚被山裏的風吹得粗糙黝黑,和顧秋妍記憶裏那個斯文的年輕人早已經判若兩人。
他們已經一年多沒見面了,此刻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頭餐桌旁,中間隔着一碗涼透的粥和一碟鹹菜,窗外傳來鄰居的喧譁,聒噪得讓人心煩。
張平汝低着頭,用勺子攪着那碗粥,半天沒說話。
顧秋妍看着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還是張平汝先開的口。
“哈城那邊還順利嗎?”
“嗯,挺順利的。”
“那個姓周的,對你還好嗎?”
顧秋妍的手指微微一頓,她的語氣不自覺的有些硬
“他叫周乙,是同志,我們配合的很好。”
張平汝抬起頭,看了面前的顧秋妍一眼。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的東西。他繼續輕聲說道:
“我知道他是同志,我就是問問。”
顧秋妍沒有接話,沉默又落了下來,比剛纔更重。
張平汝放下了勺子,那碗粥他一口也沒喝。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院子。看着那野草長得老高,一隻麻雀在草叢裏跳來跳去。他背對着顧秋妍,聲音有些問:
“秋妍,你變了好多。”
“是嗎?”顧秋妍明顯愣了一下。
張平汝點了點頭,看向曾經深愛的妻子,目光有些複雜。
“以前你說話沒這麼利落,做事也沒這麼果斷。現在你坐在那兒,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像是在哈城的那幾個月,把你變成了另一個人。”
顧秋妍的心微微一動,她聽出了丈夫話裏的那點酸澀,她想解釋,想說那都是因爲工作,是因爲每天在刀尖上行走,是因爲必須時刻繃緊每一根神經,可她張了張嘴,那些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爲只有她自己心裏知道,
那不全是真相。
張平重新走回桌邊坐下,他看着已經變得陌生的妻子,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只見他忽然開口問道:
“那個周乙,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什麼樣的人?”顧秋妍的話語明顯帶着一絲不耐煩,此時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在強裝鎮定。
張平汝深吸了一口氣,斟酌着語氣問道:
“就是......他多大年紀?長什麼樣?對你好不好?”
顧秋妍沉默了幾秒,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平常:
“三十出頭,長相算是一般人。話不多,但是做事很穩。他......對我很好。”
最後幾個字顧秋妍說的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一樣。
張平汝看着顧秋妍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提到葉晨的時候,有一瞬間亮了一下。很細微,很短暫,但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因爲通過種種跡象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妻子怕是已經變了心了。畢竟兩個人從談戀愛到結婚的那段時間,也沒整天膩在一起。說白了,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遠不如顧秋妍和葉晨在一起的時間長。
那天晚上,張平睡在客廳的摺疊牀上,顧秋妍則是睡在裏屋。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門,兩個人都沒有睡着。
後半夜,顧秋妍聽見客廳裏傳來翻身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是烙餅似的翻來覆去。
她閉上眼睛,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接下來的幾天,氣氛越來越微妙。
張平汝試圖和顧秋妍多說些話,聊聊以前的事兒,聊聊他在山上的情況,聊聊顧秋妍肚子裏那個孩子。可顧秋妍總是淡淡的,回應得客氣而疏離,像是在和一個不太熟的同事打交道。
有一次,張平汝問起孩子在肚子裏動得勤不勤,顧秋妍愣了一下,然後淡淡回道:
“還好。”
張平汝點了點頭,沒再繼續問下去。但他心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那天傍晚,兩個人坐在院子裏乘涼,看着天邊的晚霞一點點黯淡下去,蚊子開始出來了,嗡嗡嗡地繞着人轉。張平汝忽然開口:
“秋妍,咱們有多久沒見了?”
“一年多了吧。”顧秋妍不確定的回道。
“一年多?”
張平汝重複了一遍,苦笑了一聲,他看着妻子顧秋妍,目光裏有種近乎哀求的溫柔:
“這段不見的時光裏,我在山裏風餐露宿,有時候一連幾天喫不上一頓飽飯。最想的就是你,想你做的飯,想你的笑,想你想你在哈城過得好不好。你呢?你想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