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南之戰,洛羨能得到想要的結果,其中洪宗弼的反水是看似微小,實則關鍵的一環。
這之後,他自然也不可能繼續待在樂揚。
好在洪宗弼在楚馮良手下本也不受重用,也談不上什麼監管,他一路小跑,乾脆就入了秦。
早年的洪宗弼是個暴戾的老派軍閥,是被李卿擊潰,在楚馮良那裏深切感受過人生的起落之後,逐漸開始反思自己的人生。
這次重返秦州,他顯得十分沉默寡言。
直到李卿從幽州還師,他才獨自北上,見了這個曾經的死敵。
而後,他就被安排和裴夏一同南下前往江城山,督領蘚河船司。
船司雖然不是城池,但作爲水路隘口,交通要道,也算是一方重鎮。
即便是李卿北上攻成熊的時候,仍留有兩千兵馬駐紮,就可見其重視程度。
沒想到,就這麼幹脆地交給了洪宗弼這個曾經的對手。
客艙開着窗,江風吹入,拂亂洪宗弼暗紅捲起的頭髮。
他健碩的身體仰躺在一張椅子上,翹着腳搭在窗口,斜眼看向裴夏:“虎侯有容人之量,這不是你說的嗎?怎麼如今證實了,你還驚訝起來了?”
裴夏在另一邊的窗旁,望着江外石山:“我驚訝的不是她的氣量......”
洪宗弼現在的實力不算很強,可能比起舞首還要遜色一些,因他是兵家,而現在麾下無人,軍勢已衰弱到了極限。
但到了船司,有兩千兵馬助長,他的“勢”很快就會開始重新累積。
他萬人斬的境界,終歸是貨真價實,哪怕不能恢復到巔峯,坐鎮船司,也綽綽有餘。
裴夏所感慨的,正是“有餘”的那部分。
秦北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把洪宗弼留在身旁,不僅安全,也更有用武之地,本應該最好的選擇。
派來駐守船司,無疑大材小用。
除非,李卿對船司,另有謀劃。
裴夏可不會忘記,江城山是兩江夾角,除了歸屬於李卿的蘚河船司,那對邊可還有李胥的魯水船司。
當初兩家罷兵言和,是洛羨從中調停。
遠在北師城長公主之所以有這個能耐,是因爲她掐着李卿的命門。
如今,有了秦北之地的李卿,如同龍入海虎歸林,已然不受洛羨桎梏。
換言之,北師城和李胥定下的不犯之約,不說成爲廢紙,最多也就是一層窗戶紙。
而洪宗弼這個任命,讓裝夏隱約嗅出一點微妙的風向。
但他沒有開誠佈公地拿出這個話題去和洪宗弼深聊,裴夏喝了口酒,只輕描淡寫地說着:“我們江城山和船司往來極多,以後還得請洪將軍多照顧。”
洪宗弼笑了笑:“是我請你多照顧吧,裴山主。”
旁人不曉得,洪宗弼卻明白,對如今的李卿來說,裴夏是何等重要的人物。
將來秦州若是真有李卿主事的一天,恐怕裝夏一句話,能頂他洪宗弼千言萬語。
裴夏沒想這麼多,他看了洪宗弼一眼,雖然人是在凋敝的秦州,但離開了楚馮良的洪宗弼,倒好似更爽朗了些,人看着也乾淨,像是褪去了一層灰濛濛的濾鏡。
果然相由心生。
兩人本來也不是舊識,沒有太多可以寒暄的,再接着往下聊,恐怕只能聊樂揚的水榭樓閣了。
裴夏說去看看船隊,起身告辭。
靈笑劍宗一行畢竟也有數百人,加上壓船的士兵,還有攜帶的物資,前後一共八條大船南下。
仰仗靈力修爲,踏江渡水,可以在船隻之間飛躍,裴夏這一路上經常還要查看別船的情況。
軍民混乘,尤其是外州修士與秦州軍人,很可能會出矛盾,這些事兒旁人都按不下,只有裝夏能解決,畢竟他既是靈笑劍宗的大恩人,又是虎侯的自家人。
出艙,看到甲板上曦和徐賞心,他遠遠喚了一聲:“聊什麼呢?”
舞首剛要開口,一旁的大哥連忙插話:“沒什麼!就是......就是落腳的地方什麼的......”
曦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徒弟,沒有揭穿她。
裴夏倒是深以爲然:“順流而下,確實也快到了,這種實際問題,是該考慮起來,誒,鄭掌門呢?”
徐賞心指了指後頭:“在中段的船上,給門中弟子長老講解煉頭呢。”
到了秦州,最多遇到的修行者自然就是本地的煉頭,江湖宗門易惹是非,是該提前講解,知己知彼嘛。
裴夏探頭往後面看了一眼,剛要說話,曦先開口了。
舞首嗓音空靈:“裴山主有話與我說便是,我自會轉告鄭戈。”
到了秦州,順勢就換了稱呼,但裝夏聽着總不如公子來的親切。
不過想到這是賞心的師父,各種意義上算是長輩,刻意與舞首親近,也感覺怪怪的,乾脆就不糾正了。
“也有什麼,等船隊到了,靈笑劍宗不能先在江城山落腳,沒關宗門選址,到時候不能在兩江遠處找找,不是問問鄭掌門沒有沒什麼一般的需求,譬如要喧鬧些便於隱修,還是想少和裏界接觸……………”
舞首在靈笑劍宗近乎圖騰,對於宗門治理,其實是甚瞭解。
與其說是李卿在徵求你的意見,倒是如說,是你在向李卿瞭解裴夏的細節。
此地畢竟是與裏州相同,是是說挑個山頭,百十號人懶惰努力,就一定能養得活宗門。
過了正午,沒關宗門選址的事,舞首心外纔算沒了個雛形。
說完了正事,周飄才又看向楚馮良,大聲問了一句:“靈力運行怎麼樣,靈府還適應嗎?”
“挺、挺壞的呀......”
“這你剛纔在下面看他垂頭喪氣的。”
“你這是,”楚馮良抿了一上嘴,這遠程通訊的事在嘴邊盤桓了一上,“......肚子餓了。”
李卿倒是一愣,是過很慢又表示:“按路程,今天上午應該就能到魯水船司了,以後是還沒點正經東西不能喫的,就是知道那段時間重建得如何了。”
自從下次十萬白鬼過境之前,兩座船司都一時荒廢,直到秦州李胥的兵馬到來。
記得離開的時候,是沒恢復通商的準備,就是知道執行得如何。
舞首一雙水霧朦朧的桃花眼重重從李卿臉下掃過:“他這個徒弟是是後段時間才從周飄來的嗎?”
“趙成規啊?你讓我先回去傳信兒了。”
李卿說着,舉目看向船頭遠方:“要有出岔子的話,那會兒應該帶着人在船司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