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爲了讓她更肆意開心,另立門戶。
自那年踏入府中後,玉蘭樹一點點從栽種到長大,陪着溫雲眠在庭院裏度過春夏秋冬。
玉蘭樹長高一寸,眠眠長大一歲。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也是從那之後,京城人人懼怕的活閻王去哪裏總是帶着一個粉嫩的糯米糰子,像是小尾巴,有秦昭在的地方,總有她的身影。
秦昭給她請最好的先生,教她讀書,他親自教她騎馬射箭,她喜歡烹茶賞雨畫畫,秦昭也不曾缺席過。
從前他從宮中出來便直奔軍營,......
長公主的手指在白木風衣袖上抓出三道血痕,指甲翻裂,指尖青紫,卻終究沒再抬起第二次。
燭火重新被風引燃,幽幽晃動,映着地上蜿蜒的血線,像一道未寫完的詔書,斷在硃砂最濃處。
白木風攥緊牡丹令牌,指尖沾着溫熱的血,卻連擦也未擦。他俯身從長公主腰間抽出一柄短匕——那是先帝御賜、她常年不離身的“照影刃”,刃鞘雕着半闕《鳳求凰》,刃身寒光凜冽,吹毛斷髮。他將匕首插進靴筒,又扯下長公主腕上一對羊脂玉鐲,玉質溫潤,內裏沁着淡粉血絲,是北國皇室血脈特有的“胭脂沁”。他認得這紋——當年慕容夜就是憑這對鐲子,騙過所有太醫與宗正寺,坐實了“白木風”之名。
他最後看了眼長公主僵直的脖頸,喉結處一枚淺褐色小痣,和他左耳後那顆一模一樣。
他忽然怔了怔。
可那點怔忪只如燭火跳了一下,便被更深的冷意壓了下去。他轉身躍窗而出,身影沒入宮牆暗影,快得像一道被夜色吞沒的舊傷。
半個時辰後,容城西角門忽有急報——守門侍衛發現一具女屍,衣飾華貴,腰懸東宮舊印,腕戴玉鐲,胸口兩處刀傷,深及心脈。驗屍太醫顫着聲說:“是……是長公主殿下。”
消息如驚雷劈開容城上空。
月皇尚未甦醒,內閣急召太醫署、宗正寺、大理寺三方會審。可驗屍簿剛呈到案前,便被赫王君珩親手撕了。他一身玄色蟒袍未換,袖口還沾着藥漬,站在殿中如一座冷鐵鑄就的碑:“母妃暴斃,必有逆賊行兇。本王即刻徹查東宮舊人、內侍監、尚藥局,凡三日內出入長公主寢殿者,無論品階,一律鎖拿。”
話音未落,殿外已有數十鐵甲鏗然跪地。
而就在衆人震愕之際,一個披着灰鼠皮鬥篷的女子,在兩名黑衣人掩護下,悄然穿過側廊,繞過正在清點長公主遺物的內官,直抵太和殿後閣。
她正是海棠。
她不是來送金冊的。
她是來取命的。
金冊早已被她藏在貼身夾層裏,此刻她懷裏揣着的,是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用銀線繡着極細的“雲”字,另有一行蠅頭小楷:“若見此帕,速赴棲梧臺,雲眠未死。”
那是溫雲眠三年前親手所繡,贈予曲溶溶的生辰禮。
曲溶溶那時剛入宮,怯生生接過去,只當是普通恩賞。她不知,帕中暗藏“雪魄香”碎末,遇熱則散,無色無味,卻能引得服過“雙生蠱”的人於子時心口劇痛,如萬針攢刺——此香,唯有溫雲眠知曉解法,亦唯有她能配出解藥。
海棠將帕子塞進曲溶溶晨起必經的紫檀妝匣夾層,又趁人不備,在她新賜的安神茶裏滴入三滴“迷迭露”——此物不致昏厥,卻教人午睡時夢見最執念之事,夢醒後記憶模糊,唯餘心口空落落的鈍痛。
曲溶溶果然在未時三刻跌入一場大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棲梧臺最高處,腳下是翻湧雲海,遠處一輪血月懸垂。溫雲眠立於月光之下,素衣廣袖,髮間一支白玉簪,簪頭雕着並蒂蓮。她向曲溶溶伸出手,脣邊帶笑,聲音卻冷如冰泉:“你若真信他愛你,便隨我跳下去。若他記得你,自會來接你;若他忘了你,你墜下去,也不過是替他省一道廢后的聖旨。”
曲溶溶驚醒時,冷汗浸透中衣,手按心口,那裏跳得又重又急,彷彿真有人在胸腔裏擂鼓。
她喚來宮女,聲音發顫:“今日……可有人來過?”
宮女低頭:“回娘娘,晨間浣衣局送來新帕,奴婢已收進妝匣。”
曲溶溶掀開匣蓋,一眼便瞧見那方素帕。
她手指一抖,帕子滑落,銀線“雲”字在光下一閃,竟似活了過來。
她突然記起——那支白玉簪,溫雲眠戴過三次:第一次是冊封皇後那日;第二次是爲月皇擋下刺客毒箭之後;第三次,是她決意離開容城前夜,獨自在棲梧臺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曲溶溶猛地攥緊帕子,指甲掐進掌心。
她不信溫雲眠還活着。
可這帕子,這字跡,這夢……太真了。
她更不信君沉御會來接她。
可昨夜他批閱奏摺至寅時,竟破天荒遣人送來一碗蔘湯,湯底沉着三粒枸杞——她幼時在江南老家,祖母總說,三粒枸杞,是“三思而後行”的意思。
她思了整夜,直到天光微明。
她換了件月白色宮裝,未戴金玉,只將那方帕子疊好,藏進袖袋。她遣走所有宮人,獨自往棲梧臺去。
棲梧臺是宮中禁地,原爲先帝爲寵妃所建,後因妃子薨逝,便封了十年。去年君沉御登基,才命人重修,卻始終未曾啓用。臺高九丈,四角懸鈴,風過時嗚咽如泣。
曲溶溶踏上第一級石階時,風忽然停了。
鈴鐺靜默。
她心跳如鼓。
第二級、第三級……直到第七級,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沒回頭。
那腳步聲停在她身後三步,再未靠近。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皇上知道臣妾來這兒?”
君沉御沒答。
他只是靜靜站着,玄色常服襯得肩背愈發挺括,手中握着一卷泛黃的舊冊——正是謝雲諫昨夜呈上的《北國密檔·昭和八年》。冊頁翻開處,赫然是一頁手繪輿圖,標註着容城地下三重水道走向,其中一條,直通棲梧臺地宮入口。
曲溶溶忽然笑了。
她慢慢轉過身。
君沉御鳳眸沉靜,眼底卻翻湧着她讀不懂的潮汐。
“皇上是來殺臣妾的麼?”她問。
君沉御看着她袖口露出的帕角,目光一頓,喉結微動:“你見過她?”
曲溶溶點頭,將帕子取出,輕輕展開:“她讓我來這兒。”
君沉御伸手欲接,曲溶溶卻倏然收回:“皇上若不信,何不隨臣妾下去看看?”
她指向臺心那方青石——石面光滑如鏡,卻隱約可見一道極細的縫隙,形如鳳凰展翼。
君沉御瞳孔驟縮。
他當然知道那是何物。
那是北國先祖爲避戰禍所設“鳳隱道”的唯一地面標記。道中藏有先帝密詔、北國兵符、以及……一份塵封二十年的宗室玉牒。
玉牒上寫着:先帝胞妹溫氏,實爲抱養,其生父乃幽朝商賈萬俟松,生母爲北國流落民間的樂師之女。故溫氏與月皇,並無血緣。
這份玉牒,當年被長公主親手焚燬。
可如今,它被複刻了一份,壓在棲梧臺青石之下。
曲溶溶彎腰,指尖叩擊石面三下。
“咚、咚、咚。”
石面無聲裂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入口,階石向下延伸,盡頭一點微光,如星垂野。
君沉御盯着那光,久久未動。
曲溶溶卻已抬腳邁下。
“皇上不敢麼?”她背影單薄,聲音卻穩如磐石,“您怕的,從來不是她活着——您怕的是,她活着,卻不願再做您的皇後。”
君沉御終於動了。
他拾級而下,玄袍掠過石階,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
地道內壁嵌着長明燈,火焰幽藍,映得二人影子被拉得極長,交疊、分離、再交疊。
行至中途,曲溶溶忽然停下。
她指着壁上一處凹陷:“皇上請看。”
君沉御順她所指望去——凹陷中嵌着一枚銅牌,牌面蝕刻着“昭和八年冬,雲眠手置”。
他伸手取出。
銅牌背面,一行小字力透銅背:“若君不記我,請以此牌爲引,赴容城西市‘雲來客棧’第三進東廂。牀下有匣,匣中有信,信中有真相。”
君沉御指腹摩挲着那“雲”字最後一捺,忽然想起那夜他燒掉的半幅畫——畫中女子背影臨風而立,髮間白玉簪,簪頭並蒂蓮。
他燒掉的,從來不是她的臉。
是他親手寫下的,一句“放她走”。
地道盡頭,是一間密室。
四壁皆爲玄鐵所鑄,唯正中一張紫檀案幾,幾上置一素箋,箋上墨跡未乾:
“陛下親啓:
臣妾知您忘盡前事,亦知您欲立鄭氏爲後。此舉於國於民,皆爲良策。臣妾不怨,亦不爭。
只有一事相求——若他日您偶感心口微滯,或於月下聞得雪魄香,或見並蒂蓮紋,則請勿尋臣妾,亦勿追臣妾。
因那時,您體內雙生蠱餘毒將盡,記憶將如春冰初融,片片回溯。而臣妾……已遠赴南疆,採百草煉解蠱丹。此丹需十年方成,成之日,臣妾若尚存,必攜丹返京。
若不成……請以臣妾之名,爲南疆疫區建三座醫館,名曰‘雲眠館’。館中不供香火,唯懸一匾,上書——
‘願天下人,病有所醫,愛有所歸。’
——雲眠絕筆”
君沉御捏着信紙的手指骨節泛白。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太醫署呈上的脈案裏,有一句被硃筆圈出:“陛下脈象漸穩,然心俞、巨闕二穴偶有滯澀,疑爲舊疾餘波。”
他當時未加細究。
如今方知,那不是餘波。
是她在等他記起她。
曲溶溶靜靜看着他,忽然解下自己髮間一支金累絲蝴蝶釵,輕輕放在案上:“皇上,這是您去年冬至親手爲臣妾插上的。那時您說,蝴蝶雙飛,是臣妾與您,也是……您與她。”
君沉御目光落在釵上。
蝴蝶翅尖,一點硃砂未褪。
他喉頭劇烈滾動,卻發不出一個字。
曲溶溶福了一禮,轉身欲走。
“等等。”君沉御開口,聲音沙啞如礫,“你爲何不早些給朕看這信?”
曲溶溶背對他,輕聲道:“因爲臣妾要您親眼看見——您心裏真正放不下的,從來不是誰該坐中宮,而是那個敢把心剜出來給您看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
“您燒掉的那幅畫,臣妾臨摹了七遍。每一遍,都少一筆她的眉,多一筆您的影。最後一遍,畫上只有您,負手立於雪中,衣襟染血,卻仰頭望月。”
“您若真忘了她,怎會連自己畫錯的眉峯,都記得那樣清楚?”
君沉御猛地閉眼。
密室寂靜無聲。
只有長明燈焰,微微跳動。
良久,他睜開眼,鳳眸赤紅,卻不再迷茫。
他走到案前,提起案上一支狼毫,蘸飽濃墨,在溫雲眠那封絕筆信末,添了一行字:
“雲眠吾妻:
朕不燒畫,不毀信,不立後。
待丹成之日,朕親赴南疆,迎卿回宮。
若卿不歸,朕便一殿一殿拆了這紫宸宮,直到找到你留下的最後一根白髮。”
墨跡淋漓,未乾。
君沉御放下筆,抬手取下腰間龍紋玉佩,掰作兩半,一半塞進曲溶溶手中:“此玉佩,朕十二歲所佩,內刻‘雲’字。另一半,朕已託謝雲諫,送往南疆。”
曲溶溶低頭看着掌中半塊玉,觸手生溫,內裏“雲”字纖毫畢現。
她忽然跪下,額頭觸地,聲音哽咽:“臣妾謝恩。”
君沉御未扶她。
他轉身走向密室另一側鐵門,推門而出。
門外,竟是棲梧臺頂層。
天光大亮,雲海翻湧,一輪金烏正破雲而出。
他站在風口,玄袍獵獵,抬手將手中半塊玉佩擲向遠方。
玉佩劃出一道銀弧,墜入雲海,杳無蹤跡。
曲溶溶抬起頭,看見他挺直的背影被朝陽鍍上金邊,恍惚間,竟與記憶裏那個雪中負手的少年重疊。
原來他從未忘記。
只是把記憶,埋得太深。
深到連他自己,都要靠別人遞來的一方帕子、一封絕筆、半塊玉佩,才能掘出那深埋十載的真心。
此時,謝雲諫正立於臺下廣場。
他仰頭望着棲梧臺,手中緊攥着一封火漆密函——南疆八百裏加急,信封上蓋着“雲眠館”朱印。
他沒拆。
他知道,皇上已不必再拆。
風起,捲起他袖口一角,露出底下纏繞的黑色繃帶——那是昨夜他親自潛入北國祕庫,與守衛搏殺時所受的傷。
繃帶滲出血跡,混着南疆寄來的藥香,在風裏飄散。
謝雲諫深深吸了一口氣。
遠處,宮牆之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正緩緩駛出西華門。
車簾微掀,一隻素手探出,腕上銀鐲輕響。
鐲內側,一行小字在日光下流轉微光:
“雲眠不歸,山河同悲。”
車輪碾過青石,駛向南方。
而紫宸宮深處,新擬的立後詔書,正靜靜躺在御案一角。
硃砂未乾。
玉璽猶溫。
卻再無人,去蓋下那一方“受命於天,既壽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