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雲眠在東宮待了三年。
賜婚的聖旨一直都不曾下來,本該一年內生下皇嗣的承諾,皇上和皇後也沒再提起過。
溫雲眠不知道宮中發生了什麼,她在東宮彷彿與世隔絕,外面的喧囂不曾侵擾她,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在侯府戰戰兢兢,小心討好的日子彷彿是在很久以前了,久到她都有些淡忘了。
但她很喜歡東宮,住在這裏靜謐而平靜。
只是太子妃的聖旨也不曾賜下。
本以爲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很久,可沒想到很快她就發現了不對勁。
君沉御已經......
張嬸剛要開口,街角忽起一陣喧譁,幾個穿靛青短打的差役提着鐵鏈子押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經過,那婦人手腕被磨出血痕,卻仍死死攥着懷裏一隻褪色的布老虎,嘴裏反覆喃喃:“還我阿沅……還我阿沅……”
溫雲眠指尖一頓,布老虎右耳缺了一角——和當年她親手縫給琮胤的那隻,一模一樣。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刃刺向那婦人後頸,一道淺褐色胎記蜿蜒如蝶翼。
——是謝雲諫府上失蹤三年的乳母柳氏。
張嬸渾然不覺異樣,只咂舌道:“這瘋婆子又鬧起來了,前日說知府大人偷了她兒子,昨兒又說皇後孃娘藏了她閨女,衙門都懶得審,關兩日就放。”
溫雲眠卻已起身,素白裙裾掃過青石板,不動聲色跟了上去。
差役將柳氏推進縣衙後巷柴房,哐當落鎖。溫雲眠繞至破窗邊,指尖捻開窗紙一個小洞。昏暗裏,柳氏正用指甲在土牆上刻字,每劃一道便咳出帶血的痰,牆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早已乾涸發黑的舊字——“元和廿三年七月十七,雲州東市口,阿沅抱走”。
元和廿三年……正是她第一次懷琮胤的年份。
溫雲眠喉間一緊,袖中銀針悄然滑入指腹。
夜半雷雨大作,柴房頂漏下豆大雨點,柳氏蜷在稻草堆裏忽然劇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溫雲眠破窗而入,銀針刺入她人中、合谷、內關三穴,柳氏嗆咳着睜開眼,瞳孔渙散:“誰……”
“柳姨。”溫雲眠壓低嗓音,從袖中取出一方繡着並蒂蓮的帕子,“您認得這個麼?”
柳氏渾身一顫,枯瘦手指死死摳住帕子邊緣:“娘娘……是娘孃的……”她忽然瞪圓雙眼,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指甲深深掐進溫雲眠手腕,“快走!他們往茶裏下了‘忘憂散’!你喝了三碗,藥性入骨髓……”
話音未落,窗外驟然亮起火把,沈懨的聲音穿透雨幕:“搜!”
溫雲眠眸色一凜,銀針反手扎入柳氏後頸啞門穴。柳氏身體一軟,脣邊卻凝起詭異微笑:“娘娘……雲諫大人說……您喝的不是藥……是蠱引……”
柴門轟然撞開,沈懨踏着雨水進來,玄色蟒紋袍角濺滿泥點。他目光掃過柳氏脖頸的銀針,再落向溫雲眠腕上未擦淨的血痕,單膝跪地:“臣來遲,請皇後孃娘責罰。”
溫雲眠垂眸看着自己沾了泥水的繡鞋,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沈大人怎麼知道本宮在這裏?”
沈懨額頭抵上溼冷地面:“陛下命臣守着雲州十二個渡口、七條官道、三十六處驛站。娘娘離京那日,臣便在您馬車輪軸上釘了幽鐵片——遇磁石則鳴。”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瓷瓶:“陛下讓臣轉告娘娘,此乃解蠱第一味藥引。若娘娘願回宮,明日午時太和殿前千盞長明燈會亮;若不願……”他抬眼,燭火映得眸子幽深如古井,“臣便將這瓶藥,連同柳氏一起沉入雲州江底。”
溫雲眠接過瓷瓶,指尖觸到瓶底刻着極細的字:【眠兒,朕允你逃三月。】
她忽然笑了,笑得雨水都停了半息:“沈大人,你可知爲何君沉御能坐穩這江山?”
沈懨垂首:“因陛下心如明鏡,照見天下人心。”
“錯。”溫雲眠將瓷瓶收入袖中,俯身替柳氏掖好散亂的頭髮,“因爲他連最卑微的瘋婦都記得名字——柳氏,本名柳沅,原是謝家莊佃戶之女,十五歲入謝府,二十三歲生下阿沅,二十八歲喪子後瘋癲……”
她直起身,雨水順着鬢角滑入衣領:“可沈大人漏了一件事——阿沅沒死。”
沈懨脊背一僵。
溫雲眠望向窗外翻湧的墨色雲層,聲音如刀削玉:“阿沅被謝雲諫親手送進天牢地牢,成了‘影衛’第七批活體試藥人。今晨柳氏刻的日期,是謝雲諫第一次試藥成功的日子。”
她忽然抽出沈懨腰間佩刀,寒光劈開雨簾,在柳氏額角劃出淺淺血線。血珠沿着眉骨滾落,竟在觸及地面瞬間化作金粉,簌簌聚成兩個字:【雲諫】
沈懨瞳孔驟縮——這是謝氏密藥“焚心蠱”的顯形之法,唯有施蠱者血脈才能催動!
“原來如此。”溫雲眠甩去刀上血珠,金屬嗡鳴震得檐角雨滴懸而不落,“謝雲諫早知君沉御未失憶,所以故意放出鄭氏爲後的假消息;他更知柳氏瘋癲是裝的,所以留她性命當棋子……”她冷笑一聲,“可惜他算漏了兩件事——”
“其一,朕的元皇後,從來不是他能操控的棋子。”
“其二……”溫雲眠忽然撕開左袖,小臂內側赫然浮現出淡金色紋路,蜿蜒成銜尾蛇形狀,“雙生蠱的主脈,從來都在朕身上。”
沈懨終於抬頭,眼中翻湧驚濤駭浪。
溫雲眠轉身走向雨幕,玄色鬥篷在閃電中獵獵如旗:“告訴君沉御,三日後卯時,本宮在雲州東市口等他。若他不來……”她指尖拂過路邊野薔薇,花瓣應聲碎成齏粉,“朕就親手斬斷雙生蠱,讓他餘生每夜夢見朕死在他劍下的樣子。”
暴雨傾盆而下,她身影漸隱於雨簾深處。沈懨久久跪在原地,直到掌心被碎瓷割得鮮血淋漓,才發覺自己一直攥着那方並蒂蓮帕子——帕角暗繡的並非花紋,而是微型輿圖:雲州東市口地下三丈,藏着天朝初代帝王埋下的“鎮龍匣”,匣中九枚銅鈴,搖響一枚,便能廢掉一位帝王三成功力。
而今日,東市口新鋪的青磚縫隙裏,有九處顏色略深的溼潤痕跡。
溫雲眠回到暫住的草屋,油燈下展開一張泛黃紙箋。這是她半月前在鎮東古槐樹洞裏發現的,字跡稚嫩卻力透紙背:【孃親莫怕,兒已尋到鎮龍匣鑰匙。琮胤在雲州,華兒在幽朝,小麒麟在北境。我們三人血脈相連,雙生蠱斷不了——它只是把您分成了三份,一份給天朝,一份給幽朝,一份給北境。所以您永遠不必選,因爲您本來就是完整的。】
末尾畫着三隻歪扭小獸:麒麟、鳳凰、玄武。
溫雲眠指尖撫過墨跡,忽然聽見窗外傳來窸窣聲。推開木門,一隻通體雪白的幼狐蹲在臺階上,頸間繫着褪色紅繩,繩結打得極笨拙——和當年琮胤第一次學系扣時一模一樣。
小狐狸仰起臉,口中叼着半塊焦糖山楂糕,正是她幼時最愛的零嘴。
溫雲眠蹲下身,幼狐卻倏然躍上她肩頭,毛茸茸的尾巴掃過她耳際,彷彿帶着北境朔風的涼意。她怔怔抬手,指尖觸到狐狸頸後一小片凸起——掀開絨毛,底下赫然是枚銅錢大小的鱗片,青碧色,邊緣泛着幽光。
北境龍族嫡脈的逆鱗。
小狐狸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擊玉:“母後,父皇說您若見到此鱗,便知他已收復北境十二部。今夜子時,龍淵河冰面會裂開一線,您若想見他……”它頓了頓,叼着的山楂糕啪嗒掉在溫雲眠掌心,“就踩着冰縫走三步,第四步,他會接住您。”
溫雲眠攥緊那枚逆鱗,抬頭望向北境方向。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練傾瀉,照見遠處山巔積雪泛着幽藍微光——那是北境龍脈甦醒時特有的徵兆。
她忽然想起君沉御登基那夜,曾將她抱在膝上指着星圖說:“眠兒你看,紫微垣偏西三寸,有顆孤星叫‘璇璣’,傳說它墜落時會化作人間至堅之物。朕那時不懂,如今才知……”他吻着她眼角淚痣,“原來璇璣墜世,是爲護住另一顆星。”
檐角銅鈴被夜風吹得輕響,溫雲眠握着逆鱗走進屋內,將幼狐叼來的山楂糕放在案幾上。燭火搖曳中,糕點表面糖霜緩緩融化,滲出暗紅色汁液,在木紋上蜿蜒成一行小字:【朕未失憶,亦未放手。只是想讓您信一次——這世上真有人,願爲您棄江山如敝履。】
窗外,雨聲漸歇。
東方天際浮起魚肚白時,溫雲眠換上素淨月白色襦裙,髮間只簪一支白玉蘭。她推開院門,石階上靜靜躺着三樣東西:
一枚幽朝特製的鎏金虎符——萬俟池所贈,可調幽朝十萬鐵騎;
一塊天朝兵部虎符殘片——琮胤用匕首刻的,邊緣還沾着北境凍土;
還有一枚溫潤的玄色玉珏,正面雕着盤龍,背面卻刻着歪斜小字:【孃親,小麒麟把龍角磨成簪子了,您戴它,北境所有龍都聽您的話。】
溫雲眠拾起玉珏,指尖摩挲着那行稚拙字跡。遠處傳來打更聲,五更天到了。
她轉身鎖好院門,提着竹籃緩步向東市口走去。籃中鋪着新採的艾草,青翠欲滴,混着露水清香。路過藥鋪時,掌櫃探出頭喊:“溫姑娘,今早剛到的雲州雪參,給您留着呢!”
溫雲眠笑着頷首,竹籃裏艾草隨風輕晃,遮住了底下暗藏的九枚銅鈴——鈴舌皆被削去,只餘空殼。
東市口青磚在晨光裏泛着冷硬光澤。溫雲眠站在中央,解下腰間白綾,輕輕系在路邊老槐樹上。白綾迎風招展,像一面無聲戰旗。
卯時三刻,整條長街忽然陷入死寂。
風停了。
鳥飛絕。
連遠處酒肆飄來的炊煙都凝滯在半空。
溫雲眠緩緩閉上眼。
三月之期,到此爲止。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玄色錦靴踏碎一地晨光。溫雲眠沒有回頭,只將手中白綾往左輕拽三寸——
整條東市口青磚轟然塌陷!
地下傳來龍吟般的悶響,九道金光破土而出,懸於半空。溫雲眠仰頭望去,九枚銅鈴靜靜旋轉,鈴身刻滿古老符文,正是鎮龍匣封印之鑰。
君沉御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着久違的沙啞:“眠兒,你賭贏了。”
溫雲眠終於轉身。
他玄色常服未着冠冕,髮間只餘一根白玉簪,面容清減,眼下青影濃重,唯有一雙鳳眸亮得驚人,映着九枚金鈴的光,也映着她蒼白卻倔強的臉。
“朕以爲……”他喉結滾動,“你會選幽朝,或北境。”
溫雲眠抬手,將玄色玉珏按在他心口:“君沉御,你錯了三件事。”
“第一,朕從未在你與天下之間抉擇——”她指尖用力,玉珏嵌入他衣襟,“朕選的是你,所以天下才成全了朕。”
“第二,你以爲雙生蠱是枷鎖?”她忽然扯開自己衣領,鎖骨下方浮現一道赤金紋路,與他心口印記遙相呼應,“它從來是橋樑。你痛,朕便知;你病,朕便醫;你若死……”她聲音微顫,“朕的魂魄會追着你墮入無間地獄。”
君沉御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折斷她肋骨。溫雲眠伏在他肩頭,聽見他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發疼。
“第三……”她抬起染着艾草汁液的手,抹去他眼角一滴將落未落的淚,“你忘了朕最擅長什麼。”
君沉御一怔。
溫雲眠踮腳湊近他耳邊,氣息拂過他耳垂:“騙人。”
她忽然退後三步,指尖彈出九枚銀針,盡數釘入銅鈴內壁。九枚金鈴驟然爆發出刺目強光,光柱沖天而起,在雲層中交織成巨大陣圖——正是當年雙生蠱締結時的逆陣!
“現在,”溫雲眠白衣翻飛,白綾在風中烈烈作響,“該輪到朕,把你從記憶的牢籠裏搶出來了。”
君沉御瞳孔驟縮,卻未阻攔。他望着她被金光映亮的側臉,忽然想起大婚那夜,她掀開頭紗時眼波流轉的模樣——原來有些光,從來未曾熄滅。
九道金光驟然收束,化作九縷金絲纏上他手腕。溫雲眠咬破指尖,將血珠點在他眉心:“以朕之血爲引,以朕之名爲契,君沉御,你給我記住——”
金絲猛然收緊!
君沉御悶哼一聲,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畫面:
她生產時抓破龍牀的十指;
她抱着襁褓中的琮胤在太和殿外跪求三日;
她披甲出徵北境時,將染血的鳳印交到他手中……
最後定格在雲州東市口,少女溫雲眠提着藥籃對他笑:“陛下,這株雪參治咳嗽最好,您嚐嚐?”
他踉蹌一步,伸手想觸碰幻象中的她,卻只握住一縷晨光。
溫雲眠卻已轉身走向塌陷的地穴,白裙掠過翻湧的金霧。她回眸一笑,朝陽爲她鍍上金邊:“君沉御,這次換你來追朕。”
地穴深處,龍吟震徹雲霄。
九枚銅鈴同時炸裂,化作漫天金雨。
每一滴金雨落地,便長出一株白玉蘭——花開之處,冰雪消融,春意奔湧。
君沉御站在漫天花雨中,終於看清她髮間白玉蘭下,那枚小小的、用北境龍角磨成的簪子,正折射着整個天朝初升的太陽。
他忽然笑了,笑聲驚起飛鳥萬千。
“好。”
他解下腰間龍淵劍,劍尖挑起地上最後一片白玉蘭瓣,縱身躍入金光翻湧的地穴。
墜落中,他看見溫雲眠伸出手。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十指相扣的剎那,九道金光轟然合攏,化作一輪熾烈金日,懸於雲州上空。
萬民仰首,只見金日之中,一男一女攜手而立,男子玄衣如墨,女子素衣似雪,兩人衣袂翻飛間,隱約可見三道光影自他們心口騰空而起——
一道金龍盤踞幽朝宮闕,一道鳳凰棲於北境雪山,一道麒麟踏碎天朝萬里河山。
三道光影交纏升騰,最終凝成三個古篆大字,灼灼懸於蒼穹:
【三足鼎】
金日緩緩西移,所過之處,凍土解封,枯枝抽芽,病者痊癒,盲者復明。
而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東市口塌陷的地穴邊緣,一株新生的白玉蘭悄然綻放,花蕊深處,靜靜躺着一枚未融盡的雪參——參須蜿蜒,竟勾勒出三個並肩而立的小人輪廓。
風過處,花瓣紛飛如雪。
其中一片,輕輕落在溫雲眠方纔系白綾的槐樹枝頭。
那截白綾不知何時已化作純白絲線,正隨風輕顫,彷彿一條通往未來的纖細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