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杜雨霖讓王賢把酒館裏的每一張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個角落都走了一遍。
“這是櫃檯,你剛纔摸過了。櫃檯前面有三張桌子,靠窗的兩張,靠牆的一張。窗子是朝街的,白天有太陽的時候,窗臺會曬得發燙,你可以用手摸一摸,就知道時辰了。”
王賢認真地摸着,把每一張桌子的位置記在心裏。
“這邊是樓梯,一樓到二樓一共十三級臺階,第七級有點松,你踩上去的時候要輕一些。二樓有五張桌子,靠欄杆的兩張,靠裏三張。欄杆不高,你記得提醒客人別靠太狠。”
王賢摸着樓梯扶手,一級一級地數上去,又一級一級地數下來。
“後院有三間房,你住在東邊。廚房在西邊,中間是柴房。水缸在廚房門口,每天早上你要先把水打滿......”
王賢點點頭。
“還有.”
杜雨霖頓了頓:“酒窖在地下一層,入口在樓梯下面。你不必下去,需要取酒的時候,我會去。”
王賢又點點頭。
“就這些了.”杜雨霖的聲音裏帶着一點笑意,“能記住嗎?”
“能。”
王賢像一個老實的夥計,聽得仔細,做得認真,看在杜雨霖的眼裏,果真就是小飛在山上撿回來一個瞎子,讓她照顧。
唯一的好處就是,她只要管王賢喫住,不要發工錢。
這一年下來,能省不少呢。
不到三天,青龍鎮上老人小孩,都知道紅塵酒館掌櫃杜雨霖,好心收留了一個雙目失明的夥計。
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王賢不知道。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擦桌子,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然後是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
“就是這個瞎子?”
“對,就是他,你看他眼睛,真的看不見!”
“那他怎麼擦桌子?他看得見髒嗎?”
“瞎子當然看不見,他就是瞎擦!”
孩子們笑成一團。
王賢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擦桌子。
“喂,瞎子!”一個膽大的孩子趴在門口喊:“你叫什麼名字?”
王賢沒理他。
“他聾了,又瞎又聾!”
“不是聾,是不理你們。”
杜雨霖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不輕不重,不高不低:“你們要是沒事做,回家幫你們娘燒火去。”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跑開了,但沒過多久,又跑回來,躲在窗戶外頭偷偷往裏看。
老人們就不一樣了。
他們路過酒館的時候,會進去坐坐,要一壺最便宜的酒,慢慢喝着,眼睛卻一直往王賢身上瞟。
“杜掌櫃。”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壓低聲音問:“這後生什麼來路?”
杜雨霖給他添上酒:“遠方親戚家的孩子,來幫幫忙。”
“親戚?”老頭咂了咂嘴。“我怎麼沒聽說你有這門親戚?”
杜雨霖笑了笑,沒接話。
另一個老太太拉着杜雨霖的手,小聲道:“閨女,你這店裏就你們兩個,他一個瞎子,萬一遇上什麼事......”
“能有什麼事?”杜雨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您放心,後院不是還有一個廚子呢。”
老太太嘆了口氣,看了看王賢,又看了看杜雨霖,搖搖頭,沒再說什麼。
只有鎮上的修士想不明白。
這天傍晚,幾個常來喝酒的修士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一邊喝酒一邊往下看。
王賢正在樓下掃地,掃得很慢,很認真,每掃一下,都要用腳探一探前面的路。
“杜掌櫃找這麼一個夥計,能看得住場子嗎?”一個年輕修士放下酒杯,皺起眉頭。
旁邊年長些的修士嗤笑一聲:“看場子?一個瞎子看什麼場子?”
“也是,”年輕修士搖了搖頭。“且不說路過的商人小販不老實,時不時喜歡跟女掌櫃開玩笑——”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一陣喧譁。
是個賣布匹的商人,喝得半醉,趴在櫃檯上,伸手要去抓杜雨霖的手。
“杜掌櫃。”他舌頭都大了:“你一個婦道人家,開這麼大個酒館,多辛苦啊,要不要我幫你——”
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王賢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旁邊,手裏還拿着掃帚。他沒說話,也沒動,就那麼站着,臉朝着商人的方向。
商人的酒醒了一半,看了看王賢臉上蒙着的黑布,又看了看他手裏的掃帚,忽然覺得有點發毛。
“你、你幹嘛?”
王賢沒回答。
杜雨霖輕輕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容一點沒變:“客官,您喝多了,該回去歇着了。”
商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狠話,但王賢那張沉默的臉就在旁邊,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罵罵咧咧地扔下錢,踉踉蹌蹌地走了。
樓上的年輕修士看着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有點意思。”他說。“這瞎子,好像還真有點東西。”
年長的修士慢慢喝了一口酒,沒說話,只是朝樓下看了一眼。正好王賢抬起頭來,朝着他這個方向,好像在看他。
那雙眼睛裏什麼都沒有,卻又好像什麼都有。
年長的修士放下酒杯,輕輕“嘖”了一聲。
此刻的王賢,正聽着樓上的動靜。那些修士的呼吸,酒杯碰撞的聲音,椅子輕微的挪動,都在他耳朵裏織成一張網。
他聽見那個年長的修士放下了酒杯。
他聽見那人站起身,走到欄杆邊。
他聽見那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有點意思。”
王賢低下頭,繼續掃地。
掃帚在地面上沙沙地響,灰塵在夕陽裏飛舞,落在他腳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看不見的影子裏。
他等碰上後院的棗樹正在開花,去嗅那淡淡香氣......像老頭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隨風飄散一般。
安靜下來的他,在等。
......
轉眼入夏,日頭毒辣得像是要把整個青龍鎮都烤化了。
曬了一上午的青石板,這會兒滾燙得能煎熟雞蛋。
往常熱鬧的酒館街巷,此刻連條狗都看不見,所有人都躲進了陰涼處,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窖裏去。
王賢趴在窗邊的桌上,腦袋枕着胳膊,睡得昏天黑地。汗水順着他的臉頰淌下來。
桌上打溼了一小片,他也渾然不覺。
杜雨霖坐在櫃檯裏,手裏捏着一方素白的繡帕,低着頭,一針一線地繡着。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針都落得很穩,像是在完成一件頂頂要緊的大事。
繡針穿過綢緞的細微聲響,在這個寂靜的午後,竟然聽得清清楚楚。
櫃檯上的銅盆裏盛着冰塊,絲絲縷縷的涼氣升起來,縈繞在她身周。外頭熱得人心浮氣躁,她這裏卻像是一處與世隔絕的清涼地。
對於未嫁的女人來說,閒時繡花,便是最好的修行。
這話是杜雨霖的娘在世時說的。
那時候她還小,坐在門檻上看娘繡鴛鴦,問娘爲什麼要繡這個。娘笑着說,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女人家手裏的針線,繡的是自己的命。
青龍鎮上,不論是大戶人家的閨秀,還是小商販家的娘子媳婦,乃至還沒出閣的丫頭片子,都將繡花當成一門必不可少的女紅。
哪個姑娘要是到了待嫁的年紀還不會繡花,那是要被人嫌棄的,媒婆上門都要矮三分。
杜雨霖繡的是牡丹。
大紅的絲線,配着翠綠的葉子,一朵一朵,層層疊疊,繡得精細極了。
若是拿起來細看,那花瓣兒像是真的一樣,活色生香。
她繡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趴在窗邊的王賢。
誰知王賢睡得死沉,嘴角還掛着一點亮晶晶的口水。
杜雨霖忍不住搖了搖頭,手裏繼續繡着,嘴裏卻開始嘀咕起來。
“我說王賢,看你這麼可憐,從下個月起,我還是給你算工錢吧。”
她知道王賢聽不見。這小子睡着了就跟死了一樣,雷打不動。
“也不知道你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瞎了雙眼,還要給人當夥計。”杜雨霖嘆了口氣,“照這樣下去,再過十年你也攢不夠娶媳婦的錢。”
她說着,又看了一眼手裏的牡丹。
呢喃道:“要是你肯學繡花就好了,好歹也能掙幾塊靈石……”
話音未落,趴在桌上的王賢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杜雨霖一愣,手裏的針差點扎到手指。
只見王賢三兩步走到門口,動作快得根本不像個瞎子。他站在門檻裏頭,朝着門外空蕩蕩的街道一拱手,高聲吆喝起來。
“各位客官,歡迎光臨!”
杜雨霖一聽來了客人,先是一喜,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繡花。
這一個春天過去,在她的調教下,王賢確實成了個不錯的夥計。
招呼客人、端茶倒水這些事,根本不用她操心。
有時候她都懷疑,這小子眼睛雖然瞎了,但耳朵和鼻子比常人靈光十倍。客人還在街那頭,他就能聽見動靜。
果然,話音剛落,街角就轉出來一行人。
八個人,清一色的黑衣,走在前頭的是個青衣漢子,臉上橫着一道刀疤,從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就滲人。
那刀疤臉走到門口,見王賢擋在路中間,抬手就是一推。
“閃開!”
王賢被推得踉蹌兩步,撞在門框上。
那八個人從他面前魚貫而入,沒有一個多看他一眼。在他們眼裏,這就是個瞎眼的夥計,根本不值得正眼瞧一下。
王賢扶着門框站穩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側着頭,聽着裏面的動靜。
八個人進了酒館,直奔櫃檯。
刀疤臉常龍一屁股坐在櫃檯前的高腳凳上,身子往前一探,就把杜雨霖堵在了裏頭。他身後七個人散開,隱隱將櫃檯圍住。
王賢站在門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他行走江湖這些年,雖然見的世面不多,但也知道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不管你是南來北往的商人,還是刀口舔血的土匪殺手,都不會去爲難開店的掌櫃。
誰都有個走投無路的時候,誰都想有個地方能歇歇腳。爲難開店的,那就是斷自己的後路。
可今天,他算是開了眼界。
“常龍,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