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宗慎的話,小黑子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淡黃色的豎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它張了張嘴,喉嚨裏只擠出了幾聲意義不明的咕噥。
這一時半會的,它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火光在它黝黑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那副混雜着驚愕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的表情變得格外生動。
“主.......主人?”
小黑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只是語氣還是帶着那股小楚龍的躊躇感。
“您是說...您真的能把那頭紅龍和...我的母親黑翼暴君都給……”
跟宗慎混久了,沾染了不少人性。
它覺得後面的話有些難以啓齒。
或者說以五色龍的標準來看,將母親列入妻子候選名單這件事雖然不算太誇張。
但是每次被主人直接點破時,它還是感到了一種侷促。
儘管這侷促很快就被屬於龍類的荒淫天性所淹沒了。
宗慎靠在粗糙的石座上,手指依然有節奏地敲擊着扶手。
他臉上掛着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因爲他欣賞着小黑子此刻的窘態,覺得比看任何戲劇都要有趣。
“怎麼,你不信我?”
他慢條斯理地問道。
“你小子想想看,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答應給你抓黑翼暴君的事,你是不是一直記着?”
“答應幫你成爲領主龍,你現在是不是已經站在這裏,成了黑鱗沼的主人了?”
他永遠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小黑子下意識地點點頭。
確實,從最初在毒沼裏被收服時宗慎許下的承諾,到後來賜予情報、血脈寶物,並支持它外出建立領地,宗慎說過的話基本都兌現了。
只是把兩頭龍都抓回來給它當妻子這個承諾的規模和離譜程度,顯然遠超以往。
“我...我不是不信您,主人。”
小黑子組織着語言,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搓着鎧甲邊緣。
“只是...那頭紅龍實力不明,但肯定不好惹。”
“而我母親...黑翼暴君......”
它頓了頓,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變得複雜了許多。
敬畏、渴望,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羞赧全都混在了一起。
“她可是老牌的領主龍,手下眷屬如海,據點堅固,本身更是龍中的強者。”
“想要抓住她...”
“在前段時間,你應該能感受到我成神了吧。”
宗慎打斷它,身體微微前傾,眼中的戲謔更濃了。
“神的力量要比你想象的更加強勢。”
“在我面前,它們連自爆都做不到。”
“而且我看你擔心的,似乎不只是難度問題吧?”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彷彿能穿透黑龍那厚實的顱骨,看到裏面正在翻騰的念頭。
“讓我猜猜......我們的小黑子,偉大的貝萊·託拜厄斯·克羅艾迪領主,活了這些年,是不是還沒真正嘗過小母龍的滋味?”
這句話像是一支精準的毒箭,瞬間命中了小黑子的要害。
它高大的身軀肉眼可見地僵硬了,黝黑的皮膚下似乎有熱血往上湧。
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
只見小黑子猛地別開臉,視線胡亂地飄向石室的角落和跳動的火炬,就是不敢看宗慎。
喉嚨裏發出一連串含糊的,近乎嗚咽的咕噥聲。
“我......我可是高貴的純血黑龍!”
它試圖用強調身份來掩飾尷尬,但底氣明顯不足。
“我只是...只是把精力都放在了成長和變強上!”
“那些庸俗的繁衍之事......哼!”
“哦?是嗎?”
宗慎的笑意幾乎要從眼睛裏溢出來了。
他站起身,繞着有些手足無措的小黑子踱了半步。
“所以,面對西邊那頭可能是你龍生中遇到的第一頭適齡、強大,還頗有家業的小母龍,你不僅打不過,心裏還癢癢的。”
“既想搶地盤,又有點捨不得下死手,甚至幻想着能不能用別的交流方式來解決問題?”
他模仿着小黑子之前扭捏的語氣,毫不留情地拆穿着。
“而對黑翼暴君,你的母親......”
他故意頓了頓,看到小黑子的耳朵,雖然當前是人形態,但他的耳朵輪廓依然帶有龍類特徵。
小黑子的耳朵正在微微抽動。
“五色龍嘛,我知道,沒什麼親緣避諱,血脈越純越好。
“你惦記她,估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從拿到那枚留影水晶和信物鱗片的時候就開始了,對吧?”
“一邊是強大神祕的鄰居紅龍,一邊是血脈源頭、勢力龐大的母親......”
“嘖嘖,小黑子,沒看出來啊,你這春心一動胃口還真不小。”
“主人!”
小黑子終於忍無可忍,低吼了一聲,但那吼聲裏羞惱的成分遠多於憤怒。
它轉回頭,淡黃色的豎瞳瞪得溜圓,裏面寫滿了被徹底看穿的狼狽和一點點破罐子破摔的坦誠。
“龍...龍類的倫理觀和人類不一樣!”
“強大的血脈就應該延續和結合!”
它梗着脖子辯解,但聲音越說越小。
“我......我確實沒......但那是因爲沒有合適的!”
“普通的龍裔或者弱小生物根本配不上我。”
“至於我母親......她是強大的領主龍,她的血脈......”
“行了行了,不用跟我普及你們龍的風俗。”
宗慎擺擺手,終於放過了這隻窘迫的處男龍。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但眼底的調侃並未完全散去。
“我知道你們不在乎這個。
“所以我才說了,乾脆兩頭都抓回來給你,這有問題嗎?”
“紅龍可以解決你的實際問題,而黑翼暴君則能滿足你的終極夢想,順便還能接收她積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眷屬和財寶。’
“這不是一箭雙鵰嗎?”
“豈不美哉?”
小黑子喘了幾口粗氣,慢慢平靜下來。宗慎的話像是有魔力,將它內心深處最隱祕最狂野的慾望赤裸裸地擺到了檯面上。
並且冠以了可行的光環。
那股原本因感到離譜而生的懷疑,漸漸被一種灼熱的期待所取代。
如果......如果主人真的能做到......
“那......主人,我們該怎麼做?”
它的聲音恢復了沉穩,但眼底跳動的火光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先對紅龍下手?還是……………”
“既然你春心萌動,那就先從近的開始吧。”
宗慎理所當然地說。
“西邊那頭紅龍,正好拿來檢驗你現在領地的軍隊實戰能力如何,也讓你稍微積累點經驗。”
他忍着笑,看着小黑子又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肩膀。
“黑翼暴君那邊,需要更周密的計劃,畢竟牽扯到她背後的勢力和可能存在的盟友,比如那頭綠龍。”
“但可以同步開始蒐集情報。”
“反正真打起來都是送菜。”
他話鋒一轉問道。
“你之前說,你的偵察兵和那頭紅龍的眷屬有過沖突,大概在什麼位置?”
“你對小母龍的領地的核心有線索嗎?”
談到具體的戰術問題,小黑子立刻進入了狀態。
它大步走到懸掛的簡陋皮革地圖前,指着黑鱗沼西側一片用粗糙紅褐色顏料標記的區域。
“衝突主要發生在這片緩衝地帶,距離我的盆地邊緣。”
“核心區域距離這裏大約七八萬公裏。”
“根據鷹身女妖拼死帶回的零碎信息,以及俘虜的少量蜥蜴人苦工的口供,紅龍的巢穴可能更深入西方,在一片被稱爲灼熱裂谷的地帶。
宗慎摸了摸下巴。
對於能夠飛行的巨龍來說,這個距離不算遙不可及。
但對於需要地面行進的大部隊而言,若是沒有空間道具輔助的話,那這就是一個非常漫長的徵途了。
沿途的地形,可能存在的其他勢力,補給線,都是個麻煩。
“讓你的眷屬大軍跋涉上千公裏去遠征,效率太低損耗也很大。”
宗慎沉吟道。
“而且還容易打草驚蛇。”
“既然那頭紅龍能經營起一片領地,那就不會是傻瓜,大規模軍隊調動不可能瞞過它的空中眼線。”
小黑子點點頭,這正是它之前猶豫的原因之一。
硬碰硬沒把握,長途偷襲又難以實現。
“所以,我們需要一點非常規的機動能力。”
宗慎說着,手腕一翻,掌心向上。
空間泛起一陣微不可查的漣漪。
緊接着,一扇造型奇異,彷彿由流動的銀色金屬和固化空間波紋構成的門扉虛影浮現出來。
它由小變大,靜靜地懸浮在他手掌上方尺許處。
門扉邊緣銘刻着複雜到令人眼暈的符文,中心是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吸納一切光線的黑暗。
它散發着強烈而內斂的空間波動。
正是那件低位半神級的寶物——【空間穿梭之門】。
小黑子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空間穿梭之門】。”
“最大穿梭距離,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公裏。”
“可以攜帶大量人員、物資,甚至是你整個領地的主力軍團,進行一次超遠距離的、精準的定點投放。”
他看向小黑子,嘴角微翹。
“想象一下,當你的精銳半龍人重步兵、蜥蜴人騎兵,還有那些剛剛馴服的雙足飛龍出現時的場景。”
“不是疲憊地跋涉,而是瞬間出現在灼熱裂谷的邊緣,甚至直接出現在那頭紅龍巢穴的門口。’
“會怎麼樣?”
小黑子的瞳孔猛然收縮。這樣的畫面,光是想象就讓它感到一陣戰慄般的興奮。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是任何軍事家都夢寐以求的優勢。
擁有這種戰略投送能力,地理距離將不再是障礙,戰爭的形態將被徹底改變!
它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乾澀。
“如果有這個,我們完全可以集結最精銳的力量,發動一次決定性的突襲。’
“只要情報足夠準確,甚至有機會在對方主力反應過來之前,直搗核心!”
“沒錯。”
宗慎肯定道。
“所以,接下來你需要做的是進一步偵察,不惜代價務必摸清紅龍巢穴的精確座標和防禦佈置、兵力分佈,以及它本體的活動規律。”
“同時,在你的軍隊中挑選出最精銳、最悍勇、也最忠誠的一部分,進行強化訓練和針對性準備。”
“我們要的是一把能瞬間刺穿心臟的尖刀,而不是臃腫的兵團。”
“是!主人!”
小黑子挺直身軀,回答得斬釘截鐵。
有了希望和具體的方案,它的鬥志熊熊燃燒起來。
“對了。”
宗慎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
“這次行動,你帶着你的眷屬主力去。”
“練兵嘛,總要自己上陣。我會給你足夠的支持,但主角是你。”
小黑子一愣。
“那主人你呢?”"
“您不一起去嗎?”
它下意識地認爲,如此重要的行動,宗慎必然會親自坐鎮指揮,甚至出手對付那頭實力可能極強的紅龍本體。
宗慎聞言,臉上露出一個近乎慵懶的隨意表情。
他收起【空間穿梭之門】,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踱步到石室那扇開鑿出的,可以望見外面沼澤夜色的窗戶前。
“我?”
他望着窗外瀰漫的淡綠色毒瘴和零星發光的苔蘚,語氣輕鬆得像是要去郊遊。
“我隨意就行。”
“你的領地初建,總得有個夠分量的東西看着場子,順便......給你們撐撐場面。”
話音落下的瞬間,彷彿是爲了印證他這句輕描淡寫的話。
窗外,黑鱗沼盆地之上,那被淡綠色毒瘴和漸濃夜幕籠罩的天穹,陡然發生了變化。
首先消失的是星光。
並不是雲層遮擋,而是彷彿有一片無比龐大,又格外厚重的陰影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盆地上空。
它吞噬了所有來自蒼穹的光亮。
緊接着,空氣中一直瀰漫的溼腐氣息和硫磺味被一股混合了金屬冰冷、遠古寒霜以及磅礴能量威壓的氣息粗暴地攪亂取代。
盆地內,所有還在活動的眷屬,無論是巡邏的蜥蜴人、棲息在巢穴的鷹身女妖、圈養的多瘤沼牛,甚至是泥沼中遊弋的巨鰻,都在同一時刻感到了恐懼。
它們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動作,僵硬地抬起頭,望向那片驟然變得無比深邃黑暗的天空。
“嗚——”
低沉到彷彿來自世界彼端的嗡鳴,開始震顫大氣。
那不是聲音,更像是空間本身被某種巨物壓迫摩擦時所產生的哀鳴。
只見盆地上空的毒瘴瘋狂地翻滾流散,彷彿有無形的巨手攪動。
小黑子一個箭步衝到窗邊,和宗慎並肩而立,淡黃色的豎瞳瞬間收縮到了極限。
然後,它看到了。
潛行狀態解除,彷彿舞臺的幕布被猛地拉開,遮蔽的幻象消散無蹤。
一座城,不,一座山,一座由鋼鐵、暗紅裝甲、猙獰棱角,無數閃爍符文和幽藍能量環構成的龐然大物出現在眼前。
這座龐大到超乎想象的戰爭要塞,如同從虛空中直接具現而出,靜靜地懸浮在離地約三千米的高空。
正好籠罩在整個黑鱗沼盆地的正上方!
它的基底面積廣闊得令人窒息,投下的陰影徹底淹沒了下方的一切,讓白晝瞬間化爲最深沉的午夜。
那暗紅色的裝甲外殼在不知來自何處的微光映照下,泛着冰冷而厚重的啞光。
平滑如鏡的表面上倒映着下方盆地中零星的火光,更顯得自身如同神靈打造的壁壘。
無數巨大而複雜的符文沿着裝甲板的拼接處蔓延,明滅,每一次閃爍都帶動着周圍空間的能量潮汐,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這就是永霜之怒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