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子那黝黑龐大的龍軀依然懸停在荒原上空。
他已經感受到了下方傳來的壓迫感。
這頭母龍...真有力氣啊!
龍翼扇動間帶起陣陣混雜着沼澤溼氣的腥風。
它淡金色的豎瞳死死鎖定着下方那些因爲突襲而陷入短暫混亂的紅龍眷屬。
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只有冰冷的殺意和一種決絕。
它知道主動踏入灼熱裂谷的邊界意味着什麼。
但是更清楚,必須在此刻打出氣勢來。
不能等到紅龍的大軍完全集結並推向黑鱗沼。
主人的話提醒了他。
如果等到紅龍主動進攻,那麼等待它的將是更加絕望的消耗與圍剿。
與其被動等死,不如搏命出擊。
這是黑龍血脈深處最原始的侵略本能。
也是宗慎賦予他的超越尋常龍類思維的戰術膽魄。
更何況這次還有宗慎本人親自壓陣。
它身後,精銳的黑龍眷屬們已迅速完成集結。
數十頭經過龍血強化的壯年雙飛龍排列成鋒陣型,它們粗糙的黑色鱗片在裂谷昏紅的天光下泛着油膩的光澤。
而寬闊的肉翼邊緣還生長着堅硬的骨刺,背上馱着的半龍重弩手已經將淬毒的弩矢對準了下方的獸人方陣。
更後方,乘坐着各種馴化飛行獸的半龍人戰士和沼狗頭人刺客則分成數個編隊,如同盤旋的鴉羣。
它們都在壓抑着嘶吼,只待首領的一聲令下。
整個突擊部隊雖然數量遠不及下方正在集結的熔巖軍團,但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卻如同出鞘的毒刃,顯得尖銳而危險。
灼熱裂谷王廳內,焰主阿萊克斯塔薩·熾焰之歌已經完全顯露出她那令人窒息的宏偉真身。
超過四十米的體長,近百米的翼展,讓她宛若移動的火山。
所投下的陰影幾乎能覆蓋小半個荒原集結區。
暗紅近黑的熔巖鱗甲縫隙間流動着熔金色的光暈。
每次呼吸都從鼻孔中噴出兩道扭曲空氣的熾白光流。
這讓周圍的溫度急劇攀升。
她微微低頭,熔金般的龍瞳俯瞰着空中那頭體型明顯小上一圈,卻敢懸停在她領地邊緣耀武揚威的黑色巨龍。
有一種荒謬與怒意交織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滾。
“哈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聾的龍笑聲響徹裂谷。
還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殘忍的歡愉。
焰主的笑聲聽起來就像是滾雷,震得巖壁都簌簌的落下碎屑。
“我看到了什麼?”
“一隻從泥潭裏鑽出來的小黑蟲子,不僅沒有夾着尾巴逃竄,反而主動飛進了我的熔爐?”
她巨大的頭顱緩緩擺動,目光掃過小黑子身後那些陣容嚴整的眷屬,嘴角咧開露出森白如巨型鍘刀的利齒。
“你來就來,還帶了這麼多可口的點心?”
“還真是...貼心啊。”
她的聲音通過龍語魔法放大,清晰地傳到空中每一個黑龍眷屬的耳中,其中還帶着一股灼熱的精神威壓。
有一些實力較弱的沼棲坐騎開始不安地嘶鳴,然後被背上的戰士用力勒緊繮繩才勉強控制住。
小黑子感受到身後眷屬的細微騷動,脖頸猛地一昂,發出一聲更加高亢且充滿穿透力的龍吼。
吼聲中蘊含着返祖血脈帶來的、不同於普通黑龍的古老威儀,強行抵消了部分紅龍的精神壓迫。
“阿萊克斯塔薩!”
小黑子的龍語咆哮回應,聲音陰冷而沉凝,如同深潭底部的寒流。
“你的傲慢,會讓你付出代價。”
“這片荒原,就是你的第一道傷疤!”
“代價?傷疤?”焰主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笑話。
只見她抬起一隻前爪,隨意地揮了揮,彷彿在驅趕煩人的蚊蠅。
“就憑你?”
“還有這些從沼澤裏撈出來的臭魚爛蝦?”
她的目光轉向荒原後方,那裏,裂谷巖壁上鑲嵌的巨型符文陣列正依次亮起刺目的紅光。
沉悶的能量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
而更多的火山龍獸在馴獸師的鞭笞與呵斥下騰空而起。
它們粗重的呼吸噴吐着火星,在天空中彙集成第二片和第三片龐大的陰影。
緊接着,地面上的龍血獸人軍團已經迅速從最初的混亂中恢復,在軍官的怒吼下重新結陣。
厚重的盾牌層層疊起,如同移動的金屬城牆。
前方長矛如林,指向天空。
火蜥蜴人矛手們悄無聲息地散開,利用荒原上灼熱的碎石和硫磺氣孔作爲掩體,淬毒矛尖閃爍着致命的寒光。
整個灼熱裂谷的戰爭潛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具現化。
主場優勢帶來的兵力、防禦工事、能量補給,形成了令人絕望的碾壓態勢。
焰主甚至沒有立刻下令全軍撲上,她享受着這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享受着對手在絕對力量面前任何掙扎都顯得蒼白無力的過程。
“你的勇氣值得讚賞,小黑蟲子。”
焰主收斂了笑聲,但語氣中的輕蔑更濃。
“爲了獎勵你這份難得的愚蠢,我會親自擰下你的腦袋,把它鑲嵌在我的王座扶手上。”
“你的眷屬...雖然肉質差了些,但餵給熔巖蠕蟲倒是剛好。”
她緩緩扇動巨翼,龐大的身軀開始前傾,做出俯衝的預備姿態。
恐怖的龍威如同實質的海嘯,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小黑子及其部隊。
附近的空氣更是因爲高溫而劇烈扭曲起來。
這使得視野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晃動。
小黑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鱗片下的肌肉緊繃着。
龍心在胸腔內沉重而有力地搏動。
它知道,接下來的衝擊必然是毀滅性的。
但它沒有後退,而是龍爪微微收攏,口中腐蝕能量的黑光凝聚到了極致。
身後的眷屬部隊也齊齊發出了決死的戰吼,弩炮上絃聲、武器出鞘聲響成一片。
荒原上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彷彿下一秒就會被狂暴的力量徹底撕碎。
就在焰主的俯衝即將發動,熔巖軍團爆發出震天吶喊,準備隨着領主一同碾碎入侵者的剎那————
“嗡!!!”
有一種截然不同的,低沉到彷彿源自世界基底,卻又宏大到充斥每一寸空間的嗡鳴聲出現了。
它毫無徵兆地從極高遠的蒼穹之上傳來。
這聲音可不是龍吼,也不是任何魔法產生的轟鳴。
這就是某種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造物,其內部巨型能量爐全功率運轉,外加空間結構被強行擠壓扭曲與撕裂時產生的巨響。
這道聲音幾乎能覆蓋一切,甚至足以短暫壓過裂谷的喧囂。
焰主即將撲出的動作猛地一滯,熔金般的龍瞳驟然收縮,下意識地抬頭上望。
荒原上,所有仰頭準備衝鋒的眷屬,無論是龍血獸人、火蜥蜴人,還是那些躁動的火山龍獸,全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它們動作僵在了原地,有些茫然地望向天空。
小黑子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但它沒有抬頭,而是死死盯住前方的紅龍。
只是那淡金色的豎瞳深處,掠過一絲混合着期待與敬畏的光芒。
只見極高處,那永遠被硫磺煙塵和熱浪扭曲的昏紅天幕正在變化。
此刻天空正發生着詭異的變化。
雲層,不,是整個天空的背景色,都在劇烈地盪漾旋轉。
由此形成一個直徑難以估量,並且還在緩緩擴大的幽暗渦旋。
而渦旋的中心也不再是裂谷熟悉的暗紅。
只有一種深邃到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虛空黑暗。
無數粗大的銀色與幽藍色能量流都像活物般在渦旋邊緣蜿蜒閃爍。
由此勾勒出複雜到令人目眩的符文脈絡。
這些符文每一個都龐大如山丘,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讓下方裂谷巖壁上那些引以爲傲的防禦符文陣列都黯然失色。
空間在哀鳴。
肉眼可見的水波漣漪以那渦旋爲中心一圈圈向下擴散。
漣漪所過之處,光線彎折,景象扭曲。
就連灼熱裂谷升騰的熱浪都被強行攪亂撫平。
有一股無法形容的壓迫感,好似整個天空都在此刻塌陷了下來。
這股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這不是龍威,卻比最暴烈的龍威更加浩瀚冰冷。
“那......是什麼……………”
其中一個龍脈薩滿手中的骨杖“噹啷”一聲掉落在灼熱的巖石上,但它卻渾然不覺,只是張大了嘴巴,呆滯地望着天空。
瞳孔裏倒映着那毀天滅地般的景象。
焰主阿萊克斯塔薩·熾焰之歌臉上的殘忍與戲謔早已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驚疑。
作爲傳奇紅龍領主,她對能量的感知極爲敏銳。
所以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渦旋背後正在逼近的東西其蘊含的能量層級和規模,已經完全超出了生物或常規戰爭機器的範疇。
那是一種...戰略級的存在。
這更是一種本不應出現在這片區域,更不應以這種方式介入兩頭領主龍之間衝突的存在。
沒等她做出更多判斷,渦旋中心的黑暗猛然被刺破。
先是一點棱角分明的暗紅色凸起出現。
猶如山峯探出的尖端,它硬是從虛空中擠了出來。
緊接着,是更大面積的暗紅色裝甲。
上面倒映着下方裂谷扭曲的景象和閃爍的符文微光。
而更多的結構也在隨後迅速呈現了出來。
比如陡峭如冰崖的垂直裝甲板,還有巨大猙獰的多棱角炮塔基座。
以及宛如巨樹根系般沿着外殼攀附交織的粗大能量管道。
還有那些如同星辰般鑲嵌其上,此刻正從待機狀態逐一點亮並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幽藍色光芒的巨型躍遷引擎。
它下降的速度看似緩慢,實則非常快。
只是因爲體型過於龐大纔會產生了這種視覺誤差。
隨着它突破空間渦旋,真正降臨到裂谷上空的時候,它的全貌才逐漸變得清晰。
這竟然是一座城。
是一座武裝到牙齒的,規模堪比巨城的浮空要塞!
它的基底投下的陰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如同夜幕提前降臨,迅速覆蓋了荒原。
同時覆蓋了正在集結的熔巖軍團先頭部隊,甚至開始向着裂谷更深處的區域蔓延。
當陰影邊緣掠過巖壁的時候,那些原本亮起的防禦符文都像是被無形的手抹去那樣,迅速變得黯淡。
而要塞底部距離地面尚有數千米。
但其存在本身,就已經讓下方的空氣凝滯、元素紊亂。
就連地脈中流動的灼熱能量都彷彿被凍結了。
要塞表面,無數巨大的銀色符文陣列如同呼吸般明滅,每一次閃爍,都帶動周圍空間產生細微的震顫。
而那些幽藍色的躍遷引擎環並沒有全功率啓動。
不過內部聚焦的空間能量已然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光暈,看上去猶如神靈的眼眸,正冷漠地俯瞰着下方渺小的衆生。
在這座突然降臨的戰爭要塞面前,焰主那原本顯得魁梧霸氣的四十米龍軀,忽然變得有些“嬌小”起來。
她麾下那些壯碩的龍血獸人、龐大的火山龍獸,此刻看上去就像巨人腳邊的螞蟻。
而裂谷中引以爲傲的地形防禦和符文工事,在這遮天蔽日的鋼鐵蒼穹下,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時間彷彿靜止了。
灼熱裂谷一方,從領主到最底層的眷屬,全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與茫然之中。
攻擊的號角被噎在喉嚨裏,戰吼也卡在了胸腔內。
只有那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沉重的陰影,還有那無處不在,足以壓迫靈魂的嗡鳴在主宰着一切。
焰主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強行拉回一絲理智。
她巨大的龍瞳死死盯着要塞表面那些明顯帶有古老帝國風格的符文紋路。
在那龍之傳承的悠久記憶裏有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劃過腦海。
“這種技術風格.....難道是......不,不可能!”
“那個帝國早已湮滅在永凍夢魘之中......”
她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就在這時,要塞面向荒原的這一側,一處位於巨大裝甲板接縫上方的平臺,突然亮起了柔和的白光。
光芒中,有一道身影緩緩浮現,走到平臺邊緣的護欄前。
那是一個人類男性的身影,黑髮且身形挺拔。
此時,他雙手隨意地搭在冰冷的金屬護欄上,微微低頭,目光平靜地投向下方的荒原。
“打啊,怎麼不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