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世界上大多數人口已經被核彈摧毀,輻射塵埃籠罩大地,到處是荒涼的廢土。
伍迪置身的這片廢墟,曾經是一座繁華的城市。幾乎被沙丘淹沒的建築殘骸,原本是一座宏偉的教堂。
伍迪心有所感,施法分開堆積如山的黃沙,開闢出一條通往教堂廢墟內部的道路。
他並不是廢墟中唯一的訪客。
昏暗殘破的教堂大廳中,聳立着“自然之神”哥斯拉的雕像。
一位身着黑色長裙的窈窕少女,正在神像跟前合掌禱告。
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少女緩緩回頭,平靜的望着伍迪,似乎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
伍迪望着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嘆息道:“這就是你理想中的世界?一片廢土,死氣沉沉,我看不出有什麼美好之處。”
嬪伽羅知道他會來找自己,顯然也預料到他會發出怎樣的指責,從容不迫地辯解道:
“廢土之下孕育着希望,生命總會找到適合自己的出路。我曾去過百年之後的未來,人類的倖存者們已經在這片廢墟上重建家園,雖說文明層次還比較落後,然而落後何嘗不是一種樸素的美好?起碼那時候的人心更單純,人
與人之間的關係更親近。”
“落後就是落後,生存資源匱乏就是匱乏,不會因爲你的美化而改變這些殘酷的現實!落後和匱乏不僅意味着人們的生存更加艱難,還意味着缺乏安全保障。”伍迪冷冷反問道:“自己的世界不發展,不進步,退回到蠻荒狀
態,難道你就不擔心外來者的入侵?”
“我的確不擔心。”
嬪伽羅環繞神像負手踱步,悠然闡述自己的觀點:
“當世界迴歸胎藏界,不存在超自然資源,更高層次的文明在這裏無利可圖,有什麼理由大費周章前來徵服?好比看到一片荒蕪的沙漠,腦子正常的人都會避之唯恐不及,又怎麼會興起佔領的貪念?”
“事實上,只要你足夠落後,就真的不會捱打!好比不成材的樹木不會被砍伐,無用,纔是自保的最佳法門!”
“我知道你並不是泛古天宇的原住民,來自一個遙遠的無魔世界,像你這樣的人被稱爲‘穿越者”。”
“你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爲什麼在你的原生世界接觸不到外星文明?因爲你的家鄉所在的宇宙就是胎藏界,天外文明並非不存在,而是對不存在超凡資源的胎藏界不感興趣,沒有理由浪費時間和精力主動接觸一片毫無價
值的不毛之地。”
“既然你出生在胎藏界,後來又魂穿到泛古天宇這樣的高魔世界,理應對這兩個世界有所對比,心裏很清楚哪個世界更適合普通人生存,爲什麼還要反對我引領泛古天宇降維還胎,朝向你的故鄉靠攏?”
災帝冷冷一笑,望向伍迪的目光變得格外尖銳:
“歸根結底是因爲你的地位不比從前,不再是從前那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當你擁有超凡力量,凌駕於大衆之上,就想維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進而奪取更強大的力量,滿足自己的虛榮與慾望,至於普通人的生計,你壓根
就不關心!”
“我與你的區別就在於獲得強大的力量之後並未忘本,沒有被弱肉強食的獸性同化,堅信一個美好的世界並不取決於疆域有多廣闊,力量上限有多高,而在於能否確保多數人安居樂業。”
“我不否認你追求社會公平的理想,然而我無法認同你實現理想的方式。”伍迪沉聲道:“消滅超凡力量好比閉關鎖國,並不能帶來和平的生活,就算你能阻止來自外界的入侵者,也阻止不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爲了爭奪有限的
生存資源而自相殘殺!”
“恰恰因爲我來自一個無魔世界,所以我很清楚無論世上是否存在超凡力量,人們終究會因佔有資源的多寡而劃分出強勢羣體和弱勢羣體,終究會產生矛盾,爆發衝突!”
“無魔世界的戰爭,在你眼中不過是低烈度的衝突,但是對普通人而言,這依舊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血肉之軀的凡人,被魔法召喚的流星雨摧毀家園,葬身於烈火當中,或者被大炮轟塌的樓房埋葬在廢墟當中,這兩種處境又有什麼區別呢?”
“你只看到凡人和超凡者之間懸殊的力量差距,卻看不到手無寸鐵的村民和全副武裝的士兵之間的差距,儘管他們在你眼中都是凡人,武器裝備只能帶來些微的力量差距,然而這就足夠改變雙方的強弱地位。”
“你只看到超凡者憑藉強大的法術和武技奴役平民,自詡血統高貴,驕奢淫慾,卻沒看到普通人也可以憑藉權位與財富作威作福,欺壓同胞。”
“好比擁有十粒穀子的螞蟻和只有一粒穀子的螞蟻,對螞蟻而言就是懸殊的差距,足夠在蟻羣當中激化矛盾,引發一場翻天覆地的變革!”
伍迪抬手指向荒漠中的斷壁殘垣,語調愈發激憤:
“你我眼前所見的這片廢墟就是佐證!在超凡力量變得極爲稀罕的胎藏界,統治階層不得不放棄鑽研魔法,轉而發展軍事科技,發明出威力巨大的核武器,並且在戰爭中大規模使用,戰火毀滅了無數家庭,死難者絕大多數是
無辜的平民百姓,這與高魔世界的戰爭又有多大區別呢?”
“幸福與不幸都是對比出來的,所以聖賢說‘不患寡而患不均’,這正是你主張降維還胎的理論依據,但是餓肚子就是餓肚子,不用跟別人攀比你也知道自己正在忍飢挨餓!如果社會公正必須以普遍的飢餓與貧乏爲前提,這所
謂的公正還有什麼意義?!”
嬪伽羅陷入沉默。
伍迪的質問過於尖銳,擊中了?的理論弱點,但他並不想就此認輸,決定轉守爲攻,也從對方的理念當中尋找漏洞。
“我承認降維還胎這條道路並不能立刻消除世間所有的苦難,我也承認胎藏界並不是完美的人間樂土,然而你所追求的理想更加可笑!”
“小千世界升格爲中千世界,的確可以提高世界維度,孕育出更多類似泛古天宇的晶壁系,神界從四大神系擴充爲八大神系,然而這些資源終究是有限的,無法滿足人心無止境的貪慾。”
“終有一天新開拓的世界版圖會被各大勢力瓜分殆盡,八大神系的每一個位置也都會被填滿,接下來怎麼辦?”
“沒有更多資源可供利用,中千世界也會陷入惡性競爭的怪圈,到頭來還不是什麼都沒改變?”
“中千世界上還有大千世界,據說那是一個資源無限的維度,大千世界的資源豐富到可以按照人們的需求來分配,神位沒有數量限制,在那樣的世界裏人們都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人人皆可成神......”伍迪眼中泛起憧憬的
光彩。
嬪伽羅冷笑一聲,打斷他的暢想:
“你也知道這是‘據說啊?你沒有親眼見過大千世界,怎麼知道一定存在?假如你還有一絲理智,就應該意識到所有關於大千世界的描述都是基於幻想,根本不切實際!”
“我們不妨換一個角度來推理,假如資源無限,疆域無限的大千世界當真存在,那麼必定能夠推出一個結論:我們生活的泛古天宇也屬於無所不包的大千世界的一部分,對不對?”
伍迪點頭承認。
“既然泛古天宇是大千世界的一部分,既然大千世界應有盡有資源無限,爲什麼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還有匱乏與苦難,人與衆神還要相互爭鬥?”
“如果大千世界內部也存在分配不均,資源的分佈也存在區域性的失衡,那就必然存在貧富差距和階層矛盾,這樣的世界跟我們現在的世界本質上沒有區別,根本不是你夢想中的天堂!”
“我不妨把話說明白,如果大千世界只是僅僅存在於你想象中的夢幻泡影,現實中壓根不存在,你要怎麼辦?”
面對災帝異常犀利的質問,伍迪心頭激盪,久久無言。
災帝看得出來,自己的質疑在伍迪身上產生了作用,對方內心深處也存在一絲憂慮,懷疑盡善盡美的大千世界不切實際,他努力追逐的目標只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
難得在爭論中佔據上風,災帝沒有錯過乘勝追擊的良機,接着質問伍迪:
“相比追求這個虛無縹緲,不切實際的夢想,還不如迴歸更實際的胎藏界!我敢說胎藏界必定存在,你敢說大千世界真的存在嗎?”
伍迪沉思許久,最終以一聲苦笑打破沉默,幽幽地說:
“我不敢保證大千世界真的存在,但是換個角度想,假如大千世界不存在,起碼我通過自己的努力證明了這條路走不通,至少能給後人留下可供借鑑的失敗教訓,也算沒有白忙一場。”
說到這裏,伍迪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一線光,引領自己走出迷茫,語調也變得更加堅定激昂: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必須相信後人的智慧,相信一代更比一代強,只有這樣才能爲我們此刻的努力賦予積極的意義!”
災帝蹙起秀氣的眉毛,不以爲然地反問道:“難道在你眼中事物的意義並非客觀存在,而是主觀賦予的?”
“沒錯,生命本身沒有意義,我們在生命中的每一次選擇決定了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爲我們自身的存在賦予意義!”
伍迪深深望着嬪伽羅的眼睛,以無比真誠的態度,向她闡述自己在過去、現在與未來無數條時間線上體驗過無數悲歡離合,見證過無數滄海桑田的變遷過後,總結出的一點人生經驗:
“不妨設想在黑暗的荒漠中行走,我們身後留下的足跡刻畫出各自的人生軌跡,哪怕足跡被風沙掩埋,也無法否認曾經存在過的生命痕跡!”
嬪伽羅沒想到他在承認虛無之後還能超越虛無,從註定失敗的悲觀前景當中發現積極的意義,那就是向死而生,“功成不必在我”!
不得不承認,她的內心深受震撼。千年前種下的那顆種子,在與伍迪重逢並且深入交流之後迅速萌發,在一片悲觀消沉的貧瘠土地上,奇蹟般的生長出一株孕育希望的綠苗。
她的內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但是強大的意志或者說偏執,依舊佔據壓倒性的上風。
脣角掛着一抹悽然的笑意,災帝轉身背對伍迪,悵然道:
“你的話有幾分道理,也的確打動了我的心,然而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即便此時此地的我被你說服,又有什麼用呢?在遙遠的未來,在無數個時間節點上,還存在無數個不同的我。”
“我在未來的化身與此時此刻的我共享記憶,有充足的時間思考如何與你爭辯,總可以找到巧妙的角度,收集足夠多的論據,反過來說服你承認我纔是正確的......”
“哪怕你不辭辛苦的無數次穿越時間,嘗試說服未來的每一個我,依舊毫無意義。”
“因爲還有一個最古老的我已經穿越到泛古天宇誕生之初,在萬物衆生的起點等待與你對決......如果你來得了。
伍迪憑藉無極大道穿越時空,在時間維度上的跨越尺度可以用一個公式精確表達:±18(無極領域)×體格299x敏捷215x精神 307x220 (神格倍率)(年)
“+”代表向未來穿越,“-”代表回到過去,正負值大約爲372,495億年!
作爲對照,伍迪前世生活的地球,宇宙年齡只有大約138億年。
如此漫長的時間尺度,已經大大超出了泛古天宇的宇宙年齡,這意味着伍迪可以回到宇宙誕生之初的那一瞬間,從源頭上斬斷因果。
所以就能夠穩操勝券嗎?
可惜,並不能。
嬪伽羅的宿命之道也可以穿越時空,時空跨度足夠悠久,同樣可以回到泛古天宇誕生之初,繼續回溯便不存在時間的概念。
雙方只能在宇宙誕生的起點碰面,誰也無法搶先一步操縱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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