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四千六百零二章 至白之日(二十二)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紅海上的夜色很明亮,隱約能看到遠方低矮的城市建築隱沒在飄忽的淡藍色的霧氣裏。月光落在海面上,又反射到釣竿上。喪鐘的手搭在甲板旁的欄杆上,晃悠着罐子裏剩的不多的啤酒,而席勒則坐在艙室裏看地圖。

他們當然不是自願來這兒的,只是走陸路已經行不通了。整個赫加達被嚴密封鎖,軍隊挨家挨戶地搜查,每個外地人都成了高度懷疑的對象。而埃及警察更像是臭名昭著的禿鷲一般聞風而至,沒事都要找點事出來喫拿卡要。

在這種情況下,驅車北上非常困難。

所以他們只能再度尋求海洋的庇護,重新回到紅海上,也頗費了點波折。趕在赫加達的港口封鎖之前,兩人還是弄到了一艘供遊客出海垂釣的小遊艇,於是便可以重新踏上前往開羅的旅程。

一邊夜釣,喪鐘一邊回想着席勒所說的話。其實這也不是他自願的,但席勒似乎給他的語言附加了某種魔力,不但初次聽到時極具穿透性,還餘音繞樑,總是在他腦子裏迴盪。

喪鐘無法相信這是編的。這正是因爲他是年過半百的老人,有着極爲豐富的社會閱歷,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其中很多人都符合席勒的描述。喪鐘甚至能精準地判斷出他們是在哪一場戰爭中失敗的。

這一套理論很好地解釋了許多人的行爲模式,讓那些看起來完全不可理喻的歇斯底裏展現出更深層次的邏輯。正因如此,也格外具有說服力,真的不像是隻爲了要他一下,而信口胡謅出來的虛假理論。

那麼現在喪鐘就面臨了兩種情況。如果那是真的,那他的問題可能確實如此。在他的前半生中,他缺乏管控,以至於到了他當父親的年齡,也沒能在這方面成功地教導他的兒子,這將會是一場顯而易見的悲劇。

而如果這只是席勒編出來耍他的,喪鐘簡直無話可說。席勒竟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結合他的情況,編出這麼一大套東西,邏輯自洽,像模像樣。爲了氣自己一下,不知付出了多少精力,死了多少腦細胞。就好像只要能耍

到他,逼自己去拿個諾貝爾獎也在所不惜。

面對這種人,退一步是越想越氣,可你要是給他一巴掌,又總覺得自己有點理虧。因爲這樣的盛情款待,充分地表明瞭他對你的重視。雖然這重視還是不要爲好。

喪鐘有點想向席勒追問,但是又覺得不會得到什麼好結果。他想忘記這件事,結束這個話題,但那些話一直在他腦海裏盤旋。

他其實已經有點相信席勒所說的什麼分離性身份障礙之類的託詞了。面前的這個席勒和之前那個完全不一樣。他們上船已經一個半小時了,他除了研究要如何避開紅海上的麻煩,前往開羅之外什麼事情也沒做,不釣魚,不喝

啤酒,不抽雪茄。喪鐘覺得他現在應該滾去教堂唱詩。

“喂,小子。”喪鐘認爲自己可以這麼叫他,而對另一個則不行。很奇怪的是,他們兩個其實都是年輕人。如果非要說成是一個人的兩個人格的話,在年齡和心態方面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

但不知爲何,那個席勒讓他感覺到危險,就好像他並不是真的那麼年輕。他只是將自己扮作年輕富有活力的樣子,因爲這可以用來迷惑許多人,讓他們心甘情願地上鉤。

喪鐘已經活了太久,他那已經完全解放的腦域,讓他能夠很清晰地記得自己是如何衰老的。這不是指他經過改造的肉體,那全無變化,甚至被鍛鍊得更強壯。相反的,比肉體更先老去的是精神。人類不是一個可以長生的種族

一心靈上的衰老是極爲可怕的。

當他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不能再奉獻出什麼,而是必須無所節制地向社會索取,才能維持稍微體面點的生活。這種挫敗感能夠很輕易地擊敗老年人。也正因如此,他們會想要更多的情感慰藉。某些人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情緒黑

洞,恨不得吸乾周圍人所有的好心情,因爲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感覺自己存在。

這種現象不分階層的發生在每一個邁向衰老的人身上,只要還沒能轉變爲長生種心態,就總是感到令人崩潰的空虛,哪怕是喪鐘也曾有過這樣的日子。他數次身陷險境,甚至讓自己差點死了,也與此有關。

那個時候,喪鐘覺得自己像一隻餓瘋了的吸血鬼,只不過吸食的不是人類的血液,而是一切美好的情緒。他想要去活潑的、健壯又機靈的年輕人中間,假裝他還是他們的同伴,假裝他從來沒有老去。

他在哥譚認識了許多鳥兒。儘管理智上知道不是,但喪鐘偶爾也會頗爲惡劣地想,或許蝙蝠俠也用他們抵抗衰老。他會說那是責任和愛,但他也確實因此而變得年輕了。

席勒所表現出來的樣子,簡直完美地符合這羣吸血鬼們的期待。他甚至直白得毫不加掩飾,把所有可以打動人的特質擺在明面上,就像是往一個魚鉤上掛了十個路亞餌亮片、羽毛、仿生魚......就好像用這樣的窮舉法來引人

上鉤。

他一定成功過很多次,喪鐘甚至不必過多聯想,就能夠想象得到那些人是如何用他們的愚蠢和貪婪踏入致命陷阱。他們不值得被同情,但卻值得引以爲戒。

而現在在艙室裏看地圖的那個又不同。他真是個年輕人。在最應當爲事業奮鬥的年代,沒有任何時間去傷春悲秋。從不信奉什麼“重要的是過程和體驗”,如果能在一場賽跑比賽裏直接閃現到終點的話,他肯定會那麼幹的。

這纔是真正的年輕人。之前那個不是。只不過正因爲正常的年輕人都這樣,他們匆匆忙忙,過於專注自己的生活,並不想爲那些即將被社會淘汰的衰老之人提供什麼情緒價值。所以席勒搭建的那個陷阱看起來格外誘人。他們

兩個看起來不對付,但實際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告訴你現實就是如此殘酷,而另一個告訴你你幸運地獲得了特別青睞。左邊是拳頭,右邊是刀子,左手高傷害,右手傷害高。真不知是哪個宇宙的人傑地靈孕育出了這麼兩個玩

意。

席勒聽到了喪鐘的呼喚,但是頭也不抬地說:“謝謝,不用了。”

“你知道我要幹嘛嗎?”

“抽菸、喝酒、釣魚,要麼就是談談。全都不用,謝謝。”席勒依舊在孜孜不倦地研究着紅海地圖。那隻是一張空白地圖,除了地形什麼都沒有,但席勒已經在上面標註出了所有的危險地帶。

這其實很困難,因爲現在局面太複雜了。那兩夥武裝勢力仍未停火,還打得越來越厲害,導致所有貨船開始繞道,可又不知道該去哪裏,埃及也被捲了進來,被迫封鎖了港口,導致更多船無故返航。他們派出海警搜索殺手,

就更是鬧得人心惶惶。

而他們這艘小破遊艇,甚至只有一個加速檔位,還是用來遛魚的。唯一能稱得上武裝的東西就是能把釣手們綁在船上的椅子,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用這樣一艘小船穿過危機重重的紅海,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標。喪鐘也從沒指望只靠這個。不管他們走哪條路,危險都是一樣的。所以現在席勒看起來就像是爲了擺脫無聊而非得給自己找點事兒幹。

到底有誰打發無聊時間的方法是去工作?喪鐘真的很疑惑。但是席勒確實這麼幹了,並且還一直打算維持下去。

喪鐘走過去,一把拿走了他面前的地圖,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然後說:“沒有煙,沒有酒,沒有釣魚竿。但我們得來聊聊你。”

“又來了。”席勒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開始的不耐煩變成了絕望。他站了起來,一邊往甲板上走,一邊攤開手說,“我不明白我到底哪裏引人注意。我只是一個普通探員,沒什麼特別之處。”

“我又不是在審訊你!”喪鐘朝他喊道,“我們之間所有的矛盾都來自於你拒絕溝通,然後自作主張。難道不是嗎?”

席勒難得回頭朝他嘲諷地笑了:“怪不得你兒子不想認他的老爸。我只能相信你願意把自己變成一個純粹的暴力機器,是因爲如果你不這麼做,會更不討人喜歡。

這話就有點太尖銳了。喪鐘幾乎把欄杆攥成鐵片。他得收回現在面前這個席勒更好的評價,並且更加相信他們確實是一個人——都那麼擅長往別人胸口插刀子。

席勒走到了前方甲板的椅子上坐下。海風吹動他的頭髮,灰色的眸子在月光的照耀下變得更像是銀白色,讓他看起來更加年輕幹練,出現在哪一部特工電影當中都不違和。

喪鐘感到沮喪,因爲他不得不承認,他親子教育失敗的那一部分,正在他與席勒的關係當中展現。他好像沒有辦法和真正的年輕人達成溝通。哪怕他現在外貌已經變得年輕了,但他還是喪鐘,什麼都沒改變。

“那我們來聊聊蝙蝠俠吧,”喪鐘說,“他去哪兒了?爲什麼是神奇女俠給你發佈委託?”

“這你就問到點子上了。”席勒說,“出於某種原因,蝙蝠俠現在回不來,正義聯盟要應對一切問題。他們覺得我可能會是個好幫手。”

“如果你不接這委託,來的可能會是羅賓嗎?”

“如果我不接這委託,這委託就不會存在。”席勒好像又在說胡話。但經過這麼多次,喪鐘也終於學會了儘可能地把這些胡言亂語當真。

“他們最終的目的是什麼?”喪鐘問。

“太好了,你終於找回了你的大腦。”席勒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當你不再把自己困在家庭裏的時候,你會比往常更像個父親,就像現在。你的魅力永遠在於你的事業。”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人在諸天,隨時起飛
諸天:從吞噬星空成神開始
戰錘:我的生物爹帝皇和半神弟弟
知否:我,小閣老,攝政天下
穿越者縱橫動漫世界
柯學世界裏的柯研人
伊塔紀元
從霍格沃茨之遺歸來的哈利
一萬個我縱橫諸天
次元入侵:我能垂釣諸天
從影視世界學習技能
在美漫當心靈導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