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個夜晚,我都會做這樣一個夢。
寒風裹着我荒蕪北地的冰原,跨過初春淡綠的麥苗,奔流不息的湍急河谷,在枝頭的嫩芽上覆蓋白霜,在夕陽的餘暉下凝結薄霧,吹上巍峨的城樓,於是我聽見了王城詩人輕輕的吟唱。
‘他曾統領萬千世界,
大地也因他之命而改變。
他的戰士跨上戰馬,
如同黎明刺破黑夜。
聽吶!王城的鐘聲響起,
海嘯般的吶喊蓋過了禮樂。
他的家族屹立四海,,
成爲王的明鏡、盾牌和利劍。
他是命運的主宰,
流淌着榮耀之血,
黑鬱金香永不凋謝!’”
三十年前的北地冰原。
第十四任鬱金香大公,傑森·丘勒普公爵的黑色甲冑上結着一層薄薄的白霜,胯下的戰馬輕輕地踢了踢裹着厚布的蹄子,有些不耐地打了個響鼻,帶着溫熱的白色霧氣。身後的黑色戰旗在凜冽的寒風中搖曳着,發出獵獵的聲響。
遠處的白色的雪原上,披着棕色獸皮的北地戰士正用武器敲擊着手中的盾牌,隨即方陣緩緩分開,一個身材健壯的青年走到了人羣的最前列,身旁一頭巨大的白熊發出低沉的怒吼。
“歡迎來到冰原,羅德蘭的渣滓們。”男子的聲音傳過了數千米的距離在公爵耳邊清晰地響起,“這裏是北地之王雷克薩·塞爾拉斯的領土,現在撤退還不算太晚。”
散亂不絕的篤篤聲響起,那是鐵蹄隔着亞麻布敲在冰面上發出的聲音。公爵微微偏過頭,一匹黑色戰馬高昂的頭顱出現在身側的的視野中,緊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黑色的陣線如同潮水般在冰原上向兩側延伸開來,馬背上的黑色騎士們沉默地凝視着遠方,右手扶住了劍柄。
沉重的鼓點在北地戰士的方陣中響起,接着漸漸地地急促起來,隨着一聲震天的咆哮,白色的方陣猛然坍塌,如同雪崩般向着黑色的陣線湧來。
望着眼前漫天的白色冰屑,金色兩鬢已經染上銀白的鬱金香大公緩緩抽出了腰間的長劍,銀色的劍鋒斜指向天空。
“黑鬱金香”
整齊的抽劍聲響起,黑色的騎士們拉下了頭盔上的面罩,低沉的聲音透過金屬傳出:
“永不凋謝!”
“衝鋒!”
黑與白的洪流撞碎在了堅硬的冰原上。
黑色花蕊微卷。
四百年前的羅德蘭。
一望無際的青翠麥田上,灰色的部隊正在羅德蘭的東側城牆下集結,明晃晃的長槍和大劍交錯,巨大的攻城錘一下下地砸在包着附魔鐵皮的厚重杉木門上,發出讓人心顫的撞擊聲。城頭不是有魔法的光輝閃過,伴隨着稀疏的羽箭向下墜去,在灰色的部隊中引起一陣騷動,但很快就被平復了下去。撞擊聲有條不紊地繼續着,終於,看似堅不可摧的附魔鐵板上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西城牆的戰況怎麼樣了?”負責東側城牆防守的老人有些氣急敗壞地扯住了一名參謀部的一名高級法師。
“西邊已經被攻破了,執法軍正在城裏重建第二道防線。”
“魔環議會是怎麼說的?”
“這”
“別這了,快說!”
“議會說這是內部戰爭,他們是不會插手的。”
“什麼?這羣老東西援軍還沒到麼?”,
“還沒”高級法師的話說道一半卻突然住了嘴,愣愣地抬頭望向半空,一片巨大的陰影在半空中劃過,地面上黑色的輪廓逐漸放大,狂暴的氣流席捲了整個城頭。
第九任鬱金香大公,伯曼松·丘勒普公爵從頭頂跳下,落在了灰色的石地上,劍鞘敲在沉重的黑色甲冑上發出了幾聲的脆響,才讓思維陷入停滯的兩名法師回過神來。
年長的法師連忙欠身行禮。“非常感謝您的援手,伯曼松公爵。”
“沒什麼好感謝的,羅德裏格斯法師。”剛過完三十五歲生日的公爵揮了揮手,“你也應該聽過傳聞,我確實討厭法師,不過”
“這不代表別人也可以討厭。”
公爵伸手從背後抽出大劍,銀色的劍鋒斜指向天際。
高昂的龍吟聲傳來,赤紅色的巨龍從城頭掠過,渾厚的聲音隨即在平原上方響起:
“黑鬱金香”
城牆腳下的叛軍茫然地抬起頭,遠方黑色騎士組成的潮水已然掀起了猩紅的浪花。
“永不凋謝!”
黑色花萼張開。
一千年前的鬱金香堡。
湍急的河谷兩側,原本繁榮的小鎮在這場持續了幾日的大火化爲了一片灰燼,細密的雨絲落在還未冷卻的黑色木炭上,發出一陣陣的嗤響。天空中密佈着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一隊隊身着銀色鎧甲,身披猩紅鬥篷的薔薇帝國士兵在廢墟中搜尋着僥倖活下來的小鎮居民,隨後抬起手中冰冷的長劍,狠狠地刺下,結束了又一段被痛苦吞噬的記憶。
四百名黑衣騎士聚集在河谷南岸的一隅,焦黑的斷壁、零落的鎧甲、斑駁的血跡,絕望的氣氛在這片堆滿殘肢的空地上蔓延,讓人逐漸窒息。
“我們只有一個郡的人,要怎麼對抗一個帝國?”
“我的家人都還在鎮裏”
“鬱金香堡已經毀了”
“我們輸了一切都完了”
騎士們在死亡的陰影中喃喃低語,一柄長劍掉在了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鐺啷聲,然而卻沒有人抬頭,無法抑制的絕望撕扯着每個人的內心,青色靜脈中流淌的血液在越來越大的雨絲中逐漸冰涼。腳步聲響起,一雙黑色的馬靴出現在了視野中,靴跟上還染着暗紅的血跡,一雙已經黑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手從地上拾起了那柄長劍。
“戰鬥,應該會死;逃跑,卻還有一線生機。”年輕的騎士安德森·丘勒普緩緩說道,金髮隨着鉛灰色的微風輕擺。
“但抬頭看看這些黑色的焦土。直到壽終正寢前的每個夜晚我們都會無法抑制地想起,我們的親人、愛人、還有遍地鬱金香的美麗故鄉被帝國的軍隊焚燬時的場景,然而我們卻這一刻扔下武器選擇了逃避,今後那些苟且偷生的每一天都將被痛苦、自責和羞愧所填滿,因爲我們的懦弱和無能爲力。”
騎士們的眼光漸漸黯淡,人羣中傳出了壓抑的啜泣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有一天,我們將變得虛弱,跨不上戰馬,握不住長劍。有一天,我們將孑然一身,再沒有親人,朋友也離去。有一天我們將失掉勇氣,不敢再抗爭,一敗塗地。”
“是的,終有一天我們也會這樣悲哀地死去。”
“但不是在今天。”
“今天,我們的戰馬依舊健壯,我們的長劍依然鋒利,我們的鬥志還沒有被徹底摧毀。告訴我,我們爲什麼要放棄?”金髮騎士倒轉手中的長劍,遞了出去。,
“今天,我們要跨上戰馬,去洗刷那些永遠無法淡忘的仇恨。今天,我們要握緊長劍,去保護那些我們還能珍視的一切。今天,我們要用那麼多苟活的日子去換取僅有的一個機會!”
雙眼無神的騎士緩緩抬起頭,看着那伸向胸前的劍柄。
“我們要回到戰場,告訴帝國人:他們可以摧毀我們的軀體,但在那一刻到來前,我們將奮戰不息。”
“不論命運如何,最後再看一眼我們的故鄉吧,忘掉那些詩一般的風景,這片黑色的死寂就是我們生長的土地。”
“騎士們,我們是黑色的鬱金香。”
“我們不會任人宰割,我們不會束手就擒,我們要讓帝國付出代價,我們要主宰我們自己的命運!”鮮血順着他握緊的五指流下,染紅了蒼白的指縫。
面前的騎士突然伸出右手握住劍柄,左手撐着烏黑泥濘的地面,努力站了起來,身後甲片相撞的聲音接連響起,黑色的人羣遮住了青年身前原本開闊的視野。
安德森猛地抽出了腰間的長劍,淅瀝的雨聲被嘶喊所掩蓋。
“黑鬱金香,永不凋謝。”
陽光下,長劍整齊地出鞘,如林般的銀色劍鋒斜指向天際。
“黑鬱金香,永不凋謝!”
黑色花瓣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