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似乎是羅德蘭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五點半,清晨的微光灑在灰色廣場上,站在石臺中央一頭金髮的休斯看着面前方陣中一張張興奮的面孔,緩緩開口說道:
“我是第五治安組的組長休斯·維蘭克斯,我身邊的是副組長葉月,能和各位學院中的佼佼者共事,我深感榮幸。”
他神情認真地說道。
“今天是我們第五治安組第一次正式的巡檢,但也沒什麼需要多說的,因爲我對各位有百分百的信心。現在,出發吧。”
短暫的沉默過後,廣場上響起了整齊的高喝聲。
“是!”
七點半,西區一間灰色石屋上一扇普通的石門被悄悄地推開,穿着藍色法袍的少女邁着輕盈的步伐出現在了乾淨的街道上。輕輕扭過頭,金色的髮絲順着耳畔滑下,少女看到石街對面那個劍士高大的身影,眯起湖藍色的雙眸,她伸手理順了額角的髮絲,昨天里奧瑞克交給她的那本古籍中的段落在眼前閃過。
那個古怪的行禮姿勢,究竟是
“早上好,路西爾先生。”
然而表情卻沒有絲毫的遲滯,脣輕啓,一個溫柔的笑容出現在了黎微紅的俏臉上。
“上一次您提出的邀請,我答應了。”
十點整,東區的街道上,火辣辣的陽光讓路邊的小販已經失去了最後一絲叫賣的熱情。伴着有氣無力的蟬鳴聲,穿着褐色鬥篷的菲麗斯緩步在街巷間穿行。悶熱的空氣蒸騰着,扭曲了視線,然而她精緻的側臉上卻沒有一絲汗珠。長筒靴底踩在滾熱的石板上發出了古怪的聲響,步伐看似隨意,卻是直至目的地。
“那天在銀色樂章碰到一個長得和你很像的女孩子。”又轉過了一個街角,菲麗斯的眼神平靜地看着前方,葉月不經意間說過的話卻在她的腦海中不停地迴盪着,“在那種昏暗的地方,如果不是沒有羅德蘭之劍那樣犀利的眼神,恐怕真的會認錯人。”
“呃,叫什麼名字?似乎是,辛西婭。”
下午一點,露易絲那間不太像女孩子居所的臥室裏,扎着可愛雙馬尾的紅髮少女坐在窗前看着窗臺上一盆有些萎靡不振的風見竺,皺起眉頭,雪白的五指下意識地扯着已經齊肩的髮絲。
“啊,怎麼會這樣,好不容易纔要來的”陽光將翠綠的葉脈照得通透,然而葉子的邊緣已經微微捲起,呈現出了不健康的淺黃色,露易絲的眉頭蹩得更緊了,“聽卡蘿爾說是很名貴的植物呢,養成這樣她肯定不會放過我的啊!怎麼辦!?”
使勁地搖了搖有些發脹的腦袋,露易絲低下頭,把尖削的下巴擱在了書桌上。
“只能找葉月幫忙了麼真是不甘心啊,本小姐可是要稱爲火系大魔法師的人呢,竟然連這種事都不過大法師不擅長養花也是正常的吧?”翻了翻眼皮,露易絲以飛快的速度爲自己找好了藉口,“嘛,這種小事就交給本小姐的騎士去做就好了。”
自言自語地說着,女孩的臉上不知不覺地泛起了一絲快樂的表情。
六點半,西區卡蘿爾實驗室的窗戶被打開了一條細縫,猩紅的陽光從狹長的縫隙中擠進來,在灰色的地板上勾出了一條明亮的道標。黑色的陰影沿着陽光的指引從窗口緩緩地爬了出去,隨後細縫消失了,整個房間又陷入了一片難言的黑暗中。,
黑髮少女怔怔地站在房中,纖細的右手中握着一張有些老舊的羊皮紙卷,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良久,卡蘿爾的表情變了變,似乎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般,有些黯然,又有些如釋重負。輕輕嘆了一口氣,手中的紙捲上冒出了淡藍色的磷火。
黑色的灰燼落在地板上,卡蘿爾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黑晶石籠子,轉身向樓下走去。
“只有這一次,對不起了。”
看起來,今天和羅德蘭中每一個普通的日子並沒有太多區別。
直到
九點整,夜風吹過羅德蘭外綠色的麥田,銀色的月光下,休斯正沿着長長的田埂往回走去。
‘喬拉那邊,應該已經結束了吧。時間也不短了,再不回去的話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希望這次的考驗葉月能通過吧’
這樣想着心事的休斯低着頭走在溼軟的泥地裏,微風拂過了金色的髮梢,陌生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讓他的腳步頓了一秒。
‘這個味道是’
休斯抬起了頭,心臟猛然收緊,腦海中抑制不住地閃過酒吧中喬拉爵士微笑的表情,和那個輕描淡寫的命令:‘殺掉葉月。’
綠色的麥浪在眼前起伏,遍佈郊外的蟲鳴聲完全停止了,自己的呼吸聲在靜謐的夜中顯得分外的清晰,休斯的腳步漸行漸緩,終是停在了一片樹林前。
他定定地直視着前方,月光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林間的陰影中分離出來,黑色的劉海遮住了雙眼,隨着微風輕輕擺動。
呼,他長出了一口氣,‘就知道這傢伙不是這麼容易對付的。’然而,呼吸卻並沒有因此而變得順暢起來,異樣的氣味反而變得更加濃重了,看着眼前的葉月,不知爲何他突然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隔着一片麥苗組成的屏障,休斯向着葉月問道,“治安組的人呢?”
似乎是在對面的田埂上,葉月站定了腳步,卻沒有回答。依舊低着頭,細碎的劉海後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胸口的壓抑感越發的重了,休斯向前踏了一步,提高了聲音:“回答我葉月!出什麼事”
質詢還沒有來的及全說出口,一陣大風便從平原的遠方襲來,綠色的麥苗被吹得彎下腰去。沙沙的雜音中,視線變得開闊起來,一個失控的表情突然出現了休斯的臉上,他半張着嘴,雙眼無意識地睜大。
被吹倒的麥田那頭,一具具屍體正雜亂地匐在泥地中,鮮紅的液體從長短不一的傷口中冉冉流出,浸溼了黑色的土。
早該想到的,剛纔那是
血的味道。
只是一瞬間的猶豫,一柄光刃便在右手中出現,麥苗在巨大的風壓下整齊地向着兩側分開,猩紅色的披風揚起,在空中繃地筆直。
身上那件被鮮血浸透的黑衣,手中那柄砍捲了刃口的長劍,雖然仍不敢相信,雖然還想不明白,但事實已經清晰無比地擺在眼前。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晶瑩剔透的光刃和傷痕累累的長劍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發出了彷彿鐘鳴般的脆響,接着光刃在夜色中舞成了光幕,交鳴聲隨之連綿不絕。
光刃和長劍不停地在空氣中交錯,每一次相撞都會有點點白色的魔法光芒逸散進空氣中,而休斯握住劍柄的右手則彷彿魔力源泉般源源不斷地鞏固着光刃的強度,但讓他感到心驚的卻是此時的葉月。系在腦後的束帶已經散開,黑色的長髮飛揚,遮住了他的雙眼。然而葉月的每一次出劍卻依舊沒有絲毫的偏差,似乎不用眼睛也能判斷出休斯要攻擊的方向一般,手中的劍刃雖然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鋒利,但每一次反擊依舊能逼的休斯不得不抽劍回援。,
此刻的葉月很強,強得反常。
又是一次錯身而過,休斯沒有再出劍,他轉過身,白色的光刃在身前吞吐着忽明忽暗的光芒。而對面的葉月也沒有追擊的意思,就這樣漠然地站在五米外的泥地上,身後則是十多具已經開始變涼的屍體。
“爲什麼?”休斯注視着他的表情,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什麼爲什麼?”葉月反問道。
“你爲什麼要殺他們?”休斯的語氣沒有太多波動,然而手中的光刃卻變得明亮起來。
“不殺他們,難道是要我引頸就戮麼?”葉月的臉上依舊是一片冷漠,就和平常一樣,不,也許比平常更冷漠一些,“想要殺人,自然也要做好被殺的準備。”
“你!”手中的光刃猛烈的漲開。
是的,喬拉他們是接到了向葉月下殺手的命令,但除了喬拉外,他已經向二組跟來的老組員們交代了這次突襲只要全力出手就行了,相信以葉月的能力是一定可以分辨出對手的殺意的。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殺掉包括了高級法師喬拉在內七名假扮的突襲者,又是爲什麼要殺掉和他同行的二十多名治安組員,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休斯從來都沒有瞭解過葉月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而今天他知道了,這個名爲葉月的男人,是一個可以隨意踐踏他人生命的魔鬼。
‘可惡。’
光刃劃破了空氣發出刺耳的爆鳴聲。
‘這種傢伙’
魔法凝成的劍刃準確地砍在了葉月長劍的豁口上。
‘你這種傢伙!’
長劍發出了悲鳴,在瞬間斷爲兩截,兩人離得如此之近,以至於葉月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清晰。
蒼白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悔意,有的只是一成不變的漠然。
光刃徑直向着胸口劈下,葉月卻沒有閃避,而就在刃口即將切開他身體的剎那,白色的光刃猛然破裂,化作了漫天的魔法碎屑。
“如果我在這裏殺了你,那我和你還有什麼區別。”休斯站在葉月身側,白色的劍柄從右手中消散,臉上的表情冷靜了下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葉月沒有回話,他低着頭跨出一步,眼前卻是猛地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於是重重地栽倒在了深紅色的泥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