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並沒有選擇在那間鋪滿血肉的臥室裏接見兩人。
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剛醒過來就要面對面容猙獰的自己和恐怖氛圍拉滿的血肉之屋,不當場暈過去都算膽大的。爲了保證交談能夠順暢進行下去,還是不要一開始...
馬秋娘垂首跟在陳玄身後,腳底踩過青石階時連呼吸都屏住了。她肩頭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衫下,肌肉如繃緊的牛筋般微微起伏——不是因負重而顫,而是被某種無形之物壓得脊椎發酸。她不敢抬眼去看前方那道背影,可餘光掃過對方衣襬拂過門檻時,竟在青磚地上拖出一縷淡紅血痕,像剛從肉堆裏蹚出來似的。
陳玄在堂屋中央站定,沒坐,也沒讓秋娘坐。他只是抬手,指尖朝虛空輕輕一勾。
“嗤啦”一聲輕響,彷彿撕開一張浸透油脂的厚皮。空氣裏驟然浮起三枚核桃大小的暗紅色球體,表面密佈蠕動紋路,如同活物胚胎在羊膜中搏動。它們緩緩旋轉着,散發出微弱卻令人牙根發癢的腥甜氣息。
秋娘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硬是咬破舌尖才撐住身形。她認得這東西——昨夜她親眼看見王婆家那隻瘸腿老狗被玄大人捏碎顱骨後,腦漿裏鑽出的正是這般模樣,只是那時只有拳頭大,且通體漆黑。
“這是‘引脈種’。”陳玄聲音平淡,像在說竈膛裏添了把柴,“你父親、弟弟、還有你,體內已有初代血絲。但你們現在只是容器,不是持器者。”
秋娘喉頭滾動,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容器易碎,持器者不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少女頸側暴起的青筋,“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繼續當個能扛十五根木頭的姑娘,三年內氣血衰竭而死,因爲你們的心法沒有導引術,靈氣會在經絡裏亂撞,把五臟六腑鑿成蜂窩。”
秋娘手指猛地摳進掌心,指甲掐出血印。
“第二,成爲‘持器者’。”陳玄抬手,一枚引脈種飄至她眼前,“它會鑽進你天靈蓋,喫掉你舊日的骨頭、筋膜、甚至記憶裏最痛的一段。等它長成,你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誰身上纏着陰煞,誰心裏埋着毒咒,誰……正偷偷往井裏投砒霜。”
秋娘瞳孔驟縮。
“你猜,前天夜裏,是誰把王大吉臉上那顆瘤子剜下來的?”
她嘴脣發白:“……不是您?”
“是我給的刀。”陳玄忽然笑了下,那笑容沒達眼底,倒像刀鋒刮過鐵砧,“但他自己割的。我說,只要你把瘤子挖下來,我就讓你看見你爹臨死前最後一眼看到的人。”
秋娘身子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她當然知道爹是怎麼死的——去年雪災,官府強徵炭車運糧,馬大石爲搶回凍僵的兒子,硬生生用肩膀頂翻一輛滿載石料的板車,當場脊椎斷裂。可第二天清晨,村裏人發現他躺在自家豬圈裏,胸口插着半截斷鋤,臉上還凝着笑。
沒人敢提這事。連馬順回來那天,都繞着豬圈走。
“你……想讓我看見什麼?”她嘶啞開口。
陳玄沒答,只將引脈種往前送了一寸。球體表面裂開細縫,露出裏面層層疊疊的猩紅褶皺,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肉花。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玄仙師!玄仙師在嗎?!”一個蒼老嗓音劈開寂靜,“我是湯家的湯守業!我孫女……我孫女她昨晚開始吐黑血啊!!”
秋娘渾身一僵。湯家小孫女她熟,才七歲,上月還在村口追着她討糖喫,臉蛋圓得像新蒸的豆沙包。
陳玄指尖微彈,引脈種倏然縮回袖中。他轉身走向院門,袍角掃過門檻時,那抹血痕竟自行蠕動起來,蜿蜒爬向牆根,在青苔縫隙裏迅速生出細小菌絲。
“帶路。”他道。
湯家離馬家不過百步,可陳玄走得極慢。每踏出一步,腳下泥土便泛起漣漪,彷彿踩在凝固的血泊之上。秋娘緊緊跟在他身後,發現路邊野草葉脈正悄然轉爲暗紫,幾隻路過的麻雀撲棱棱飛起,羽毛邊緣卻浮起一層薄薄的灰翳。
湯家院子門虛掩着,門環上掛着半塊風乾的驢肺——那是白河屯老規矩,家中有人病危,便掛此物示警。陳玄伸手推門,木軸發出刺耳呻吟,像是垂死者喉嚨裏擠出的最後一聲嗚咽。
堂屋內,湯守業跪在蒲團上,額頭抵着地面,雙手死死攥着一把黃紙錢。他身前攤着張褪色的符紙,上面硃砂畫的鎮煞咒已暈開大片污跡,像被淚水泡爛的胭脂。
“仙師……”老人抬起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如刀削,“她從戌時開始咳血,吐出來的……全是頭髮。”
陳玄沒應聲,徑直掀開裏屋簾子。
榻上躺着個瘦小身影,蓋着褪色的藍印花被。孩子胸脯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破鑼般的雜音。她嘴角凝着烏黑血痂,可最駭人的是額角——那裏鼓起一枚核桃大的膿包,表皮薄如蟬翼,底下隱約可見無數細小黑點正順着血管緩緩遊移,如同蟻羣列隊奔襲。
秋娘倒吸一口冷氣。
陳玄卻俯身,伸出食指,輕輕按在那膿包正中。
“唔……”女孩喉嚨裏滾出一聲幼獸般的嗚咽,睫毛顫動,竟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珠渾濁泛黃,瞳孔邊緣爬滿蛛網狀血絲,而就在陳玄指尖落下的瞬間,她左眼瞳仁突然翻轉,露出底下另一隻眼——漆黑、無光、豎瞳如蛇。
秋娘踉蹌後退,後背撞上門框。
“別怕。”陳玄頭也不回,“這是‘寄生瞳’,蓮雲宗三百年前失傳的旁支祕術。他們專挑七歲以下孩童下手,用屍油養蠱,以怨氣餵養,等孩子長到十二歲,瞳中妖瞳就會反噬本體,屆時……”
他指尖微微下壓。
噗嗤。
膿包破裂,沒有鮮血噴濺,只湧出一團濃稠墨汁般的黏液,裹挾着數十條細如蛛絲的黑蟲。那些蟲子離體即燃,化作幽藍火苗,在空中扭曲掙扎數息,便盡數化爲飛灰。
女孩喉間咯咯作響,翻白的眼球緩緩復位。她茫然眨了眨眼,忽然癟嘴哭出聲來:“阿奶……我餓……”
湯守業渾身顫抖,伏地叩首:“仙師!求您救救她!只要能活命,我湯家願世代爲奴!”
陳玄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銀片,背面刻着繁複紋路。他將其按在女孩眉心,低聲道:“清心訣第三式,意守泥丸。”
女孩抽噎着,竟真閉眼默唸起來,聲音細弱卻清晰:“氣沉丹田,意貫百會……”
陳玄轉向湯守業:“她體內還有三處寄生點,分別在尾椎、右腎、舌底。我會逐一封印。但下次若再有類似病症,不必來找我。”
老人愕然抬頭。
“因爲……”陳玄目光掃過屋樑角落,那裏懸着半截枯萎的艾草繩,繩結處隱隱滲出血珠,“你們村,早被蓮雲宗盯上了。”
秋娘猛然想起什麼,脫口而出:“上週……上週湯家收過一批城裏的炭!說是永城商會託人捎來的!”
陳玄頷首:“炭簍夾層裏,有七枚‘陰槐籽’。它們遇水即活,靠孩童精血滋養。你們燒炭時爐火太旺,反倒逼出了第一批妖蟲。”
湯守業面如死灰:“那……那其他人……”
“馬家沒收到。”陳玄淡淡道,“因爲馬順帶回的炭,是我親手燒的。”
秋娘心頭一跳。她忽然記起馬順回來那晚,曾獨自蹲在竈房熬藥,鍋裏翻滾的黑湯裏,沉浮着數枚指甲蓋大小的慘白骨片。
陳玄已邁步出門。秋娘慌忙跟上,卻見他在湯家院門口駐足,彎腰拾起一根枯枝。他用指尖在泥土上劃出三道歪斜線條,形似爪痕,又像未寫完的符。
“今晚子時,讓湯家所有人喝一碗薑湯,放三片艾葉,七粒鹽。”他將枯枝插入土中,“若有人嘔吐不止,立刻綁住手腳,灌下這碗湯。若仍不見好……”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山巒輪廓:“就把他送到馬家後院。我會處理。”
回到馬家時,夕陽已沉入山坳,只餘一道赤紅餘暉橫亙天際。陳玄沒進屋,而是站在院中槐樹下,仰頭望着枝椏間懸掛的數十個竹編小籠——那是秋娘今早親手編的,每個籠子裏都蜷着一隻翠鳥,羽毛鮮亮,喙尖泛着幽青光澤。
“這些鳥,”他忽然開口,“昨日巡視時,有三隻飛進了土溝山北麓的霧瘴谷。”
秋娘一怔:“可……可它們不該飛那麼遠啊。”
“是我不讓它們飛。”陳玄抬手,其中一隻翠鳥振翅飛來,停在他指尖,“我讓它看見了東西。”
他攤開手掌。
翠鳥胸口羽毛自動分開,露出下方皮膚——那裏赫然浮現出一幅微型地圖,山川河流纖毫畢現,而地圖正中心,一座坍塌的古廟輪廓正在緩緩浮現,廟門匾額上,“棲霞觀”三字血跡斑斑。
秋娘瞳孔驟縮:“棲霞觀?!那不是……三百年前就被蓮雲宗剿滅的散修道場?!”
陳玄指尖輕點鳥喙,翠鳥頓時僵直不動,眼珠卻詭異地轉動起來,瞳孔深處映出無數破碎畫面:披髮道士跪地嘔血、青銅巨鼎傾覆焚天、漫天血雨中,一柄斷劍墜入深淵……
“他們沒被剿滅。”陳玄聲音低沉如地底悶雷,“只是被吞了。蓮雲宗用‘蝕靈陣’將整座道場煉成活體法寶,每十年需獻祭百名童男童女,才能壓制陣心躁動。今年……正好第十個年頭。”
秋娘雙腿發軟,扶住槐樹纔沒跌倒。
“白河屯缺青壯,不是因爲官府徵召。”陳玄終於轉過身,目光如刀鋒刮過少女臉頰,“是因爲蓮雲宗需要活祭。他們故意讓永城商會高價收炭,逼村民進山砍伐——那片林子底下,埋着三百具未腐屍骸。每一具,都曾是棲霞觀弟子。”
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光線被山影吞沒。
陳玄抬手,數十隻翠鳥同時振翅,撲棱棱飛向黑暗。它們掠過屋頂時,羽尖滴落幾點銀光,落地即化,卻在青石板上留下數十個細小凹坑,坑底滲出粘稠血漿,緩緩匯成一條蜿蜒小溪,徑直流向馬家地窖入口。
秋娘呆立原地,看着那血溪無聲漫過門檻,彷彿整座宅院正緩緩張開巨口。
“明天。”陳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令人心悸,“你去告訴全村人,玄仙師明日辰時開壇,爲白河屯設‘護村大陣’。凡自願獻出一滴心頭血者,可得清心訣全本,及……三年壽元加贈。”
秋娘喉頭哽咽:“可……可心頭血……”
“放心。”陳玄笑了笑,這次眼角有了溫度,“我只取半滴。另外半滴,我會餵給地下那張網。”
他轉身步入堂屋,背影被燭光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牆根黴斑深處。而在那片陰影最濃之處,無數細小肉芽正悄然拱動,彼此纏繞、增殖、編織——它們早已穿透地窖磚縫,攀附上所有沉睡者的腳踝,如同最忠貞的藤蔓,靜靜等待破土而出的號角。
此時,村東頭王婆家的狗突然狂吠起來,叫聲淒厲如嬰啼。緊接着,西頭李鐵匠鋪裏傳來鐵錘砸地的悶響,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精準得如同更夫打更。而最詭異的是,所有聲音響起的剎那,全村雞舍裏的公雞齊齊噤聲,連翅膀都不曾抖動一下。
白河屯的夜晚,從未如此安靜。
也從未如此……飢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