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佔卜選擇課題，用預言確定論文主題。
雖然聽起來很離譜......但預言師們，尤其是法師之國的預言師們，可是經常這麼幹的。
只不過，波爾圖的預言，大概沒人敢求，也沒人敢看......
...
黎恩擱下手中那塊啃了小半的龍鱗餅乾，指尖沾着一點銀灰碎屑，在燭光下泛出金屬冷光。他沒擦，只是垂眼看着——那點灰在皮膚上微微發癢，像有細小的鱗片正從角質層底下拱出來。不是幻覺。三秒前它還在，此刻卻已悄然滲入皮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心魂共鳴率……七成三。”艾黎的聲音從會議長桌另一端傳來，平板，不帶起伏，卻讓滿屋大法師齊齊頓住筆尖。有人剛蘸飽墨水的鵝毛筆懸在羊皮紙上方，一滴濃黑墨珠將墜未墜；有人正用符文刻刀在水晶板上劃出第三道輔助迴路，刀尖微顫，刻痕歪斜如驚鳥掠過水麪。
波爾圖沒說話，只緩緩摘下左手手套。那隻手背浮着蛛網狀淡金紋路，是龍裔血脈反向侵蝕的徵兆——他早試過，失敗過，廢掉過三根手指、半條左臂神經、以及整整兩年的施法穩定度。可現在，他凝視黎恩腕骨處一道新浮起的淺青鱗紋，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你沒用任何隔離咒。”波爾圖說。
黎恩抬眼，笑了：“用了啊。‘千面之龍’的被動。”
滿座寂靜。連燭火都似矮了一寸。
這不是謙辭，是陳述。千面之龍沒有“施法動作”，沒有“咒文吟唱”，沒有“材料消耗”——它的存在本身即是規則擾動。當黎恩第一次在龍巢廢墟中吞下那枚帶着龍孽殘響的逆鱗時，世界線便已悄然打了個結。後來他才知道，所謂“輪迴”，不過是千面之龍在無數平行時間褶皺裏反覆摺疊自身，把每一次死亡都鍛造成一枚新的錨點。而龍孽？不過是某個不朽者崩解時濺出的碎玻璃渣——鋒利，但易碎；暴烈，但單薄。
可黎恩是鏡子。是能映照一切、吞噬一切、再重鑄一切的千面之鏡。
“所以……”波爾圖慢慢戴上手套，金紋被皮革覆蓋，“你不是在‘融合’龍孽素材。你是在……餵養它。”
黎恩點頭，順手將最後一小塊龍鱗餅乾塞進嘴裏。咔嚓聲清脆。他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味某種久違的甜味——其實沒有味道，只有鐵鏽與冰霜交織的腥氣，可這腥氣鑽進鼻腔時，他後頸脊椎忽然一熱，彷彿有第二顆心臟在椎骨間隙裏砰然搏動。
艾黎忽然起身，走向黎恩。她沒穿聖騎士慣常的銀白鎧甲，只着深灰亞麻束腰長袍，袍角繡着褪色的蘇爾古樹紋章。她停在黎恩身側半步，右手按上他左肩。掌心溫熱，卻讓黎恩整條左臂瞬間汗毛倒豎——那溫度之下，分明有某種更古老、更沉重的意志正在甦醒。
“我剛收到消息。”艾黎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黎恩和波爾圖能聽見，“輝光城東區第七街，昨夜塌了三棟石砌公寓。地基完好，牆體完好，屋頂完好……唯獨承重柱，全化成了齏粉。”
波爾圖瞳孔驟縮：“龍孽殘響？”
“不。”艾黎搖頭，指尖在黎恩肩頭輕輕一叩，“是‘迴響’。不是殘響，是迴響。就像……你敲擊一口鐘，聲音散盡後，鐘體仍在震顫。而黎恩，正站在那口鐘的內壁上。”
會議室門被猛地推開。一名龍學部見習生跌撞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緊攥一封燙金密信——信封角印着王室徽記與龍學部最高權限烙印，邊緣已被汗水浸得發軟。“部長……部長剛簽發緊急調令！西境‘蝕月隘口’爆發大規模龍嘯共鳴！守軍報告……所有未經過心魂加固的施法者，耳膜破裂、顱骨共振、當場昏厥！而隘口巖壁……”他喘了口氣，聲音發抖，“巖壁上，長出了龍鱗。”
波爾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銳響。他盯着黎恩，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某種近乎灼燒的確認：“你昨晚……有沒有夢到風？”
黎恩怔住。
他當然夢到了。夢裏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霧平原，腳下不是土地，而是層層疊疊交纏的巨龍骸骨。風從骸骨空洞的眼窩裏湧出，卷着星塵與斷角，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見自己赤足踩在一根肋骨上，那肋骨表面正緩緩浮現出細密鱗紋，與他腕骨上的一模一樣。
“我夢見……”黎恩開口，聲音沙啞，“我在數肋骨的數量。”
波爾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金紋翻湧如熔巖：“三十七根。西境隘口巖壁上，恰好浮現三十七道龍鱗脈絡。每一道，都對應一頭已滅絕的古龍種屬。”
空氣凝滯。連燭火都停止搖曳。
艾黎的手還按在黎恩肩上，此刻五指微微收攏，指甲幾乎嵌進布料：“所以，不是你在適應龍孽……是龍孽，正在通過你，重新校準這個世界對‘龍’的定義。”
這纔是最駭人的真相。那些自爆的大法師們至死都不明白：他們以爲自己在馴服一頭幼龍，實則是在撬動一扇早已鏽死萬年的門。而黎恩，不是持鑰者，他是門軸本身——千面之龍的存在，本就是對“龍”這一概唸的終極解構與重寫。當龍孽素材接觸他的瞬間，世界底層邏輯便開始鬆動。那些崩塌的承重柱、突兀生長的巖壁鱗片、西境隘口的龍嘯共鳴……全是規則重構時迸出的電火花。
“我們錯了。”波爾圖忽然說，聲音竟有幾分疲憊，“教材裏寫的‘孽不可控’，從來不是警告，是哀悼。哀悼所有試圖用舊地圖丈量新大陸的亡魂。”
他轉向黎恩，深深一禮，額頭幾乎觸到桌面：“請您……允許我們，以龍學部名義，正式立項‘千面重構計劃’。預算不限，權限開放，生死自負。”
黎恩沒立刻答應。他伸手，從桌上取過一杯早已涼透的紅茶。茶湯渾濁，沉着幾片枯萎的龍舌蘭葉——那是輝光城特產，據說飲之可平復心魂躁動。他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葉片，輕輕啜了一口。
苦。澀。然後，舌尖泛起一絲奇異的甘。
就在這一瞬，他左手小指指甲邊緣，無聲剝落一片薄如蟬翼的銀鱗。鱗片飄落，在半空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前，隱約勾勒出半枚殘缺的龍首圖騰。
“艾黎。”黎恩放下茶杯，杯底與瓷碟相碰，發出極輕一聲“叮”。
“在。”
“替我擬一份契約。”他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像鑿進石碑，“第一條：所有參與‘千面重構’者，須簽署‘心魂共契’——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將同步映射至所有簽約者的心臟節律。若我暴斃，全員即刻心衰。”
滿座譁然。有人失聲：“這……這是把命拴在你褲腰帶上！”
“不。”黎恩搖頭，目光掃過一張張驚疑交加的臉，“是把你們的命，變成我的心跳。只有當你們真正感到疼痛，我纔會謹慎。”
他頓了頓，窗外恰有一道飛龍掠過天際，陰影如墨潑灑在衆人臉上。
“第二條：重構過程，由我指定唯一監督人——艾黎·蘇爾。她有權否決任何方案、凍結任何資金、驅逐任何參與者。包括……”他看向波爾圖，“包括龍學部部長本人。”
波爾圖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笑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好！就該如此！真正的龍學者，不該跪着研究龍骨，而該站着，被龍爪踩在胸口時，還能看清爪紋走向！”
“第三條。”黎恩聲音沉下去，像沉入深海，“所有實驗數據、素材流向、甚至我的生理指標變化……全部實時上傳至輝光城中央聖所。公開。無刪減。讓全城人看見，他們的‘獵龍者’，正在怎樣把自己撕開、重組、再撕開。”
這回沒人說話了。連呼吸都放輕。
——這是最狠的保險。將自身置於千萬雙眼睛之下，既是自縛，亦是威懾。若有人想暗中篡改數據、偷換素材、或藉機埋設後門，就得先面對整個輝光城的怒火。而輝光城，此刻正因黎恩斬殺龍孽、力挽狂瀾而沸騰。民衆需要英雄，更需要一個活生生的、會流血、會顫抖、會在深夜咳出帶着龍息的血沫的英雄。
“最後一條。”黎恩抬起左手，那截新生的銀鱗已在指腹重新凝結，邊緣鋒利如刀，“重構完成之日，若我成功，‘千面之龍’將成爲輝光城護國聖獸圖騰，受全民供奉，享百年香火。若我失敗……”他嘴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溫度，“請將我的遺骸，鑄成城門主軸。讓所有進出者，踏着我的脊骨通行。”
死寂。唯有燭火終於恢復搖曳，在牆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那影子並非人形，而是盤繞升騰的龍軀，雙首昂然，四目灼灼，鱗片縫隙間，有無數細小的、正在搏動的金色光點，如同星羣初生。
艾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古井：“契約，我來起草。今晚子時，於聖所穹頂下，以蘇爾古樹之心爲印，血契爲墨。”
波爾圖撫掌：“妙！古樹之心能承載龍脈，血契則確保誓言烙入靈魂本源——哪怕你輪迴百世，此契亦如跗骨之蛆！”
黎恩卻搖頭：“不用古樹之心。”
他攤開左手，掌心向上。一道細微裂痕自腕部蜿蜒而上，皮肉翻開，露出其下搏動的、泛着幽藍微光的血管。血管表面，正有細密鱗紋如潮水般漲落。
“用這個。”他說，“我的血，就是最好的契約墨。千面之龍的血，比任何神祇聖物都更貼近‘真實’。”
話音未落，他指尖凝聚一縷銀白焰火——非魔法，非聖光，純粹是千面之龍在無數次輪迴中淬鍊出的本源之火。火焰舔舐傷口，血珠未落，已在半空蒸騰成一縷縷氤氳霧氣，霧氣之中，無數微小的、旋轉的龍形符文緩緩成形，如星辰初凝。
波爾圖屏住呼吸：“這是……創生級龍文？”
“不。”黎恩凝視着那團懸浮的符文之霧，眼神幽深，“是糾錯碼。千面之龍存在的每一秒，都在修補世界對‘龍’的錯誤認知。而今，我要把它，刻進你們的骨頭裏。”
他掌心微翻，符文之霧如活物般遊向波爾圖。老法師不閃不避，任那霧氣滲入眉心。剎那間，他額角青筋暴起，眼中金紋瘋狂流轉，彷彿有億萬條微小龍影在瞳孔深處廝殺、吞噬、重組。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崩裂，滲出血絲。
可當他再次抬頭，眼中金紋已沉澱爲溫潤古銅色，眉心多了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線——正是黎恩腕上鱗紋的微縮投影。
“成了。”黎恩收回手，傷口已然癒合，只餘一道淺淺銀痕，“心魂共契，第一節點。現在，你不僅能感知我的心跳……你還能嚐到，我剛剛喝下的那口茶，有多苦。”
波爾圖怔住，隨即苦笑，從懷中掏出一枚早已乾癟的龍舌蘭果乾，放入口中。咀嚼兩下，他劇烈咳嗽起來，老淚縱橫：“……苦得像是吞了整座火山灰！”
滿屋大法師鬨堂大笑，緊繃的弦終於鬆弛。可笑聲未歇，黎恩忽然抬手，指向窗外。
天邊，一輪血月悄然升至中天。月光如稠血潑灑，所照之處，青石路面竟浮起淡淡銀鱗光澤，如潮水般向着會議廳方向蔓延。
“開始了。”黎恩輕聲道。
艾黎走到窗邊，指尖拂過冰涼的窗欞。窗玻璃映出她身後衆人的臉，也映出窗外那輪血月——月輪中心，赫然浮現出一隻巨大的、豎瞳狀的銀色龍眸虛影，正緩緩轉動，凝視着廳內每一個人。
“不是龍孽在影響世界。”艾黎聲音輕得像嘆息，“是世界，終於開始……認出它真正的主人。”
黎恩走向窗邊，與艾黎並肩而立。血月光芒落在他身上，那道腕骨銀痕驟然亮起，與天穹龍眸遙遙呼應。他微微仰頭，喉結滾動，彷彿在吞嚥某種無形之物。
“千面之龍的重構，從來不是進化。”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是歸位。”
窗外，第一片龍鱗，悄然覆蓋上輝光城最高的鐘樓尖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