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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人心如海,執念成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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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黑霧消散的瞬間,陸寒後頸驀地湧起一股刺骨的涼意。

他凝視着天邊那青瓦白牆的輪廓,清晰地記得十年前山火肆虐小村之時,自己最後一眼所見,是父親將他推進地窖,而後父親緊握燒紅的鐵錘,毅然衝向火場。然而此刻飄來的風中,竟瀰漫着槐花香。

那是母親常在竈房晾曬的乾花散發的香氣,往昔他在鐵匠鋪揮汗勞作時,總能隱約聞到那若有若無的甜香。

“寒哥?”

小石頭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聲音顫抖着說道:“我......我好像聽見我娘喚我。”

話音剛落,地面陡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泛起漣漪。

陸寒只覺腳踝一沉,再抬頭時,三人已然置身於一條熟悉的巷子裏。

青石板的縫隙中生長着他曾經蹲在那裏玩耍過的狗尾巴草,左邊第三戶的木門半掩着,門後探出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丫頭。

那是他八歲時,總跟在他身後討要糖人的鄰居阿秀。

然而,阿秀早應在三年前隨家人遷往南郡了。

“陸大哥!”

阿秀舉着半塊麥芽糖跑了過來,糖塊在陽光下閃爍着琥珀色的光芒。

“你答應過教我打銅鎖的,我娘說今天我可以晚半個時辰睡!”

陸寒的喉結動了動。

這場景如此逼真,逼真到他幾乎要伸手去接那糖塊。

直至他瞥見阿秀手腕上的紅繩。

那是他去年在鎮外山神廟前,用撿來的紅絲線爲她編織的。

可阿秀在搬去南郡之前,分明哭着說紅繩已被她母親燒掉,還稱“山裏野仙的東西不吉利”。

“假的。”他緊緊攥起拳頭,指節泛白。

但身旁的動靜讓他呼吸一滯。

蘇小璃突然發出壓抑的嗚咽聲,他轉頭望去,只見少女腳步踉蹌地撞向牆根。

她的瞳孔中映照着大片大片的血,那血順着青磚牆汩汩流淌,藥香被血腥氣衝擊得七零八落。

陸寒認得這場景,那是蘇小璃總在噩夢中反覆出現的片段:藥王谷的飛檐被燒得通紅,她跪在滿地斷枝之間,懷中抱着的並非藥,而是她師父的屍體,老人的手仍保持着推她出門的姿勢。

"............"

蘇小璃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師父說過......要我活着查明真相......”

而更讓陸寒心悸的是小石頭的狀況。

那孩子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盯着前方的空地。

陸寒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空地上站着一個更小的小石頭,約莫四五歲的模樣,縮在牆根瑟瑟發抖。

三個持刀的山匪正一步一步地逼近,爲首的那個舉起刀時,刀刃上的反光刺得人難以睜眼。

“小石頭!”

寒欲伸手拉他,卻發覺自己的雙腿如灌了鉛一般沉重。

“別怕。”

一道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

陸寒猛地回頭,身後卻空無一人。

但他看到蘇小璃的指尖顫抖着解開腰間的藥囊,動作之快,幾乎要扯斷繩結;小石頭的嘴脣被咬得發白,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裏彆着他今早剛磨好的小匕首,那是陸寒用廢鐵打造的,刀鞘上還刻着歪歪扭扭的“鎮”字。

“清神丹!”

蘇小璃突然將一顆青灰色藥丸放入口中,喉結滾動着嚥下。

她的眼尾瞬間泛起紅暈,卻強行扯動嘴角露出笑容:“陸寒!

這是心鏡幻境,是執念具象化的鬼蜮伎倆!

你所斬殺之人,他們的怨魂被夢魘幻化成你內心的愧疚,可你從未濫殺無辜。

你所誅殺的,是妄圖屠村的馬賊,是企圖搶藥的惡修!”

她的話尚未說完,幻境中的阿秀突然變了臉色。

麥芽糖“啪”的一聲掉落在地,化作一截帶血的斷指,阿秀的眼睛翻成白色,嘴角咧至耳根:“你說你沒有濫殺?那我呢?我搬去南郡後,遭遇馬賊劫車,你爲何不救我?”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跳動。

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作響,識海裏那道白衫虛影突然動了動,似要衝將出來。

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看向蘇小璃。

少女正用銀針扎向自己的人中穴,血珠順着下巴滴落,卻笑得愈發狠厲:“看我!

此刻,我能清晰嗅到血味中混雜着清神丹的苦澀。

幻境裏的血帶着腥味,而真正的血則散發着鐵鏽般的氣味。

“寒哥!”

小石頭的呼喊聲傳來。

陸寒轉過頭,只見那孩子咬破左手食指,鮮血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用染血的手指在地上繪製符文,歪歪扭扭的紋路中泛着微光,說道:“黑水婆婆教過我,鎮心符要用......要用心血繪製!我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哭泣的孩童,我能夠保護自己,保護寒哥,也能保護小璃姐姐!”

符文中的光芒突然炸裂,宛如一顆小太陽。

陸寒眼前的阿秀尖叫着消散,蘇小璃懷中的屍體化作黑霧,小石頭面前的山匪也發出刺耳的尖嘯。

風裹挾着槐花香撲面而來,這次陸寒察覺到異樣。

真正的槐花香氣清甜,而幻境裏的甜過於膩人,好似裹了一層蜜的毒藥。

“幹得好。”

陸寒輕聲一笑,胸口的金紋突然發燙。

他能感覺到歸凡劍意順着血管向上湧動,這次並非殺戮的衝動,而是一種平靜。

他憶起在鐵匠鋪揮錘時,父親常說“打鐵要穩,心穩了,鐵纔會順從人意”。

憶起蘇小璃第一次爲他敷藥時,手指輕輕按壓在他的傷口上,說道“疼痛是真實的,但疼痛終將過去”;憶起小石頭第一次舉着他打造的匕首說“寒哥,我以後要保護你”。

幻境開始劇烈晃動。

蘇小璃踉蹌着扶住他的肩膀,小石頭緊緊攥住他的另一隻手。

三人的掌心都沁出汗水,卻滾燙如火。

陸寒抬頭望去,天邊小村的輪廓愈發清晰。

這次他看清了??村口的老槐樹下,站着一個身着粗布短打的男子,背對着他們,正彎腰爲誰繫鞋帶。

那是他父親的背影。

“寒哥?”

小石頭的聲音帶着哭腔:“那是....……”

“進去。”

寒突然向前邁步。

蘇小璃想要拉住他,卻被他輕輕握住手腕,他說道:“這並非幻境,而是......是夢魘留給我的最後一關。我必須去看看,我爹最後想說的話,是否與我在夢裏聽到的一致。”

他的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蘇小璃和小石頭對視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風裏的槐花香愈發濃郁,陸寒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中,混雜着極輕微的打鐵聲??叮叮,叮,宛如小時候,父親在院子裏打造農具時,他蹲在旁邊玩弄鐵屑的聲響。

老槐樹的影子越來越近。

陸寒看見那個背影直起腰,轉過身來。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父親的面容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眼角有着他熟悉的皺紋,手中還握着半塊麥芽糖,與幻境裏阿秀拿的那塊,顏色絲毫不差。

“阿寒。”

父親開口,聲音沙啞卻溫暖。

“你看,我就說你會回來。”

陸寒的眼眶突然一陣酸澀。

他聽見身後蘇小璃的抽噎聲,以及小石頭悄悄擦拭眼淚的聲音。

但更爲清晰的,是識海裏那道白衫虛影的嘆息,和一句極輕,只有他能聽見的話:“問心,從來不是詢問他人,而是詢問你自己??你可曾辜負這一路的紅塵?”

當老槐樹的陰影籠罩下來時,陸寒的父親突然笑了。

他掌心的麥芽糖在風中融成琥珀色的淚滴,順着指縫滑落,在青石板上涸出一個小圓斑。

“阿寒,”

男人的聲音如同被揉皺的布帛,帶着沙沙的裂響。

“有些話,你需自己對自己說。”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便如晨霧般消散。

陸寒下意識伸手去抓,指尖卻穿過一片虛無。

取而代之的是,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站着一個與他容貌相同的男子。

那人身着玄色勁裝,眼角有道暗紅紋路,好似被血浸透的蛛絲,正順着顴骨向鬢角蔓延。

那是寒在斬殺魔修時,偶爾會在鏡中瞥見的、藏於瞳孔深處的影子。

“又見面了。”

暗面寒的聲音比他低了兩度,帶着過毒的涼意。

“這次,還打算用‘平凡’當作遮羞布嗎?”

陸寒的喉結動了動。

他能夠察覺到識海之中的劍意正在翻湧,此次並非往昔那般的暴戾,而是一種如灼燒般的清醒之感。

暗面的指尖輕掠過腰間那並不存在的劍柄,玄色的衣襬在無風吹拂的情況下自動飄動,說道:“你可還記得南郡城外的血月?那些魔修割下了三十七個村民的舌頭,只爲聆聽他們臨死前的嗚咽之聲。你揮劍之時,我分明看到

你眼底的光芒????比劍刃更爲明亮,比鮮血更爲熾熱。

“那是憤怒。”

陸寒開口,其聲音意外地沉穩。

“並非殺戮之慾。”

“憤怒?”

暗面嗤笑一聲,指尖陡然凝聚出黑紅相間的劍氣,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半尺深的裂痕。

“你營救蘇小璃之時,她師父的血濺落在你臉上,你舔了一口。你稱那是‘確認傷勢”,可我知曉,你嚐到了鐵鏽味裏的甜意。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跳動。

記憶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藥王谷的火舌舔舐過屋檐之際,蘇璃師父的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帶着藥草的苦澀;小石頭被山匪抓住之時,他揮起燒紅的鐵錘,聽見骨骼碎裂的悶響,那聲音裏竟混雜着某種......暢

快之感。

“你看”

暗面一步步逼近,玄色的劍氣在他周身凝聚成漩渦。

“你根本稱不上什麼正人君子。你渴望力量,渴望掌控,渴望讓所有傷害過你在乎之人的事物,都在你的劍下碎成粉。

“那又怎樣?”

這聲低喝使得暗面止住了腳步。

陸寒抬起頭,眼底的金紋若隱若現。

那是歸凡劍意覺醒之時,刻在魂魄裏的印記。

“我承認,我曾有過這些念頭。”

他向前邁出一步,與暗面相對而視。

“我憤怒過,不甘過,甚至在殺紅了眼的瞬間,有過那麼片刻......享受之感。”

暗面的瞳孔驟然收縮。

“但那並非全部。”

陸寒的聲音輕柔了些許,宛如在回憶鐵匠鋪裏,父親敲完最後一錘時的嘆息。

“我更記得,小石頭舉着我打造的匕首說‘我要保護寒哥’時,眼睛明亮得如同星星;記得蘇璃爲我敷藥時,故意把藥汁塗抹得黏糊糊的,說‘痛才能記住活着的滋味;記得我爹把我推進地窖之前,撫摸着我的頭頂說‘阿寒,要好

好活着’。”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歸凡劍意凝聚而成的白光在掌心中跳動。

“這些,比殺戮的快感更爲熾熱,更爲沉重。”

暗面突然暴喝一聲,黑紅的劍氣如毒蛇般飛速襲來!

陸寒並未躲避,任憑劍氣擦過左肩,在粗布短衫上割出一道血口。

疼痛宛如一盆冷水,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他望着暗面扭曲的面容,輕聲說道:“你問我是否甘願平凡?”

血珠順着下巴滴落,寒露出笑容。

“平凡並非妥協。是我明明能夠一劍斬殺所有敵人,卻願意先問一句‘爲什麼';是我明明能夠站在巔峯俯瞰衆生,卻想要回到鐵匠鋪,聆聽我爹說‘這錘要再打七分;是…………”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蘇小璃和小石頭。

少女正咬着嘴脣爲小石頭擦拭眼淚,孩子的手指還攥着染血的鎮心符。

“是我想要守護這些,比守護我的劍更爲用心。”

暗面的劍氣突然消散。

他凝視着陸寒的眼睛許久,久到風裏的槐花香都已變淡,才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冷笑:“你贏了。但總有一天....…………”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碎瓷般裂開,化作萬千黑點消散不見。

“好小子。”

沙啞的讚歎聲從幻境邊緣傳來。

陸寒轉頭,看見黑水婆婆正倚靠在老槐樹上,手中捏着一株開着藍花的小草。

那是能夠鎮心魄的忘憂草,他曾在她的藥簍裏見過。

老人的銀髮在風中飄動,眼角的皺紋裏卻含着笑意:“執念並非洪水猛獸,它是你心中的秤砣。壓得太輕,人會浮躁;壓得太重,人會沉淪。”

蘇小璃扶着牆壁站起身來,指尖尚且沾着清神丹的藥渣,問道:“婆婆……………您何時到來的?”

“自你們咬破手指繪製符咒之時。”

黑水婆婆緩步走來,枯瘦的手輕輕撫了撫小石頭的頭頂,說道:“這孩子的血中蘊含劍氣,是他母親的血脈在甦醒。但此刻並非談論此事的時候。”

她抬頭望向天際,那裏的黑霧正翻湧匯聚成一張巨大的鬼臉。

“夢魘使者即將支撐不住,他正以最後的力量撕咬你們的意志。”

話音剛落,地面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寒看到遠處的青瓦白牆開始剝落,露出下方猙獰的黑色巖石。

阿秀的鬼魂、蘇璃師父的屍體,小石頭記憶裏的山匪,所有被幻境具象化的執念驟然凝聚成一條黑龍,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握緊彼此的手!”

黑水婆婆厲聲喝道,袖口飛出七枚青銅古錢,在三人周圍布成七星陣。

銅錢上的紋路泛起金光,將黑龍的爪牙擋在半尺之外。

蘇小璃迅速從藥囊裏取出一把硃砂,撒在陣眼之處;小石頭咬破食指,在每枚銅錢上滴了一滴血??正是他剛纔繪製鎮心符所用之血。

陸寒能夠感覺到,三人的心跳在這一刻重合了。

他的歸凡劍意、蘇小璃的藥香、小石頭血脈裏的劍氣,如同三股溪流匯入同一條河流,在七星陣中掀起金色的波浪。

黑龍發出刺耳的尖嘯,開始一寸寸地崩解。

“你們以爲戰勝了執念?”

暴怒的嘶吼震得人耳膜生疼。

夢魘使者的身影從黑霧中顯現出來,他的臉是由無數張扭曲的面孔堆疊而成,聲音如同指甲刮過石板一般:“這僅僅是冰山一角!當衆生執念匯聚??”

“夠了。”

陸寒打斷了他。

他舉起右手,歸凡劍意的白光穿透掌心,直刺夢魘使者的眉心,說道:“你該離開了。”

最後一聲尖嘯還卡在喉嚨裏,夢魘使者便如被風吹散的灰塵一般消散了。

在他破碎的瞬間,陸寒聽見一句極輕的低語,混雜在風中:“新紀元開啓之時………………”

幻境徹底崩塌。

陸寒感覺有溫熱的東西濺落在臉上??那是蘇小璃的眼淚。

小石頭抱着他的腰,抽抽搭搭地說道:“寒哥的血......沾到我衣服上了。”

黑水婆婆的手按在他肩後,傳來陣陣暖意,幫他修復被劍氣劃傷的傷口。

但陸寒的注意力被天際那抹銀光吸引住了。

原本漆黑的天幕上,浮現出一輪淡銀色的輪盤。

輪盤邊緣刻着無數細小的符文,正緩緩轉動。

他認得那紋路??與識海裏上古劍靈殘魂的衣袍暗紋完全一致。

“那是......”

蘇小璃順着他的視線望去,聲音突然停頓下來。

“命線主宰。”

黑水婆婆的聲音裏罕見地帶上了嚴肅的意味。

“他在等待。”

等待什麼?

陸寒想問,卻見輪盤的銀光突然收斂,彷彿從未出現過。

風裏只餘下槐花香,和遠處若有若無的打鐵聲。

叮叮叮,宛如父親在喊他回家喫飯。

他低頭,看見小石頭正用染血的手指,在他掌心繪製鎮心符。

蘇小璃的藥囊裏飄出清神丹的苦香,混雜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熱烘烘的,恰似人間煙火。

陸寒笑了。

他握緊兩個孩子的手,轉身走向幻境崩塌後顯露出的真實世界。

那裏有晨霧中的青山,有飄着炊煙的村莊,有他要守護的、最爲珍貴的“平凡”。

而在他看不見的雲端,那輪淡銀色的輪盤再次浮現。

符文轉動的聲音,宛如命運的齒輪,開始緩緩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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