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源碑的震顫相較於之前更爲劇烈。
陸寒喉間泛起一股腥甜之感,然而他卻不捨得將凝視碑頂的目光移開。
那縷曾刺入他眉心的微光,正順着血脈向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寸皮膚都好似被燒紅的鐵釺烙過一般,但偏偏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舒坦。
他能聽見識海裏那團殘魂在嘶吼,並非之前的暴戾之態,反倒像是久別重逢時的急切。
“是你在召我?"
他無意識地開口,聲音輕如嘆息,卻驚得蘇小璃踉蹌了一步。
“陸寒?”
她金瞳中的金光忽明忽暗,指尖還沾着咬破舌尖留下的血漬。
“你......你在和誰說話?”
陸寒這才驚覺自己剛纔竟脫口而出。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裏的幽藍劍紋正隨着道源碑的嗡鳴聲起伏,每一次跳動都能引發守道劍清越的回應。
劍鳴聲中夾雜着細碎的畫面:一位青衫劍修立於雲海之巔,手中的劍與碑上紋路相同;漫天血雨中,劍刃插入碑身,碎成星火;再然後......是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孩童舉着碎鐵,眼睛裏映着同樣的劍紋。
“師父的劍在我身體裏。”
小石頭的童聲突然闖入他混沌的思緒。
陸寒轉頭,正看見那孩子蹲在碎鐵旁,手指輕輕撫過鐵片上若隱若現的刻痕??正是“守道”二字的殘筆。
方纔附在孩童體內的蒼老靈魂彷彿從未出現過,此刻的小石頭正仰着頭衝他笑,嘴角還沾着剛纔揉眼睛時蹭上的灰:“剛纔好像有個爺爺在我耳朵邊唸詩,說什麼劍落碑存,魂寄人間'。”
“啪!”
青銅燈盞墜地的脆響驚飛了幾隻盤旋的荒鴉。
無相子盯着道源碑上逐漸淡去的血紋,喉結上下滾動了三次,枯瘦的手猛地攥緊道袍。
他能感覺到自己布在碑身的混沌氣正被某種更爲古老的力量剝離,如同髒水被清水衝散。
“不可能......”
他低笑一聲,笑聲中裹着冰碴。
“當年我親眼看着守道劍斷在道源碑前,殘魂早該散於天地間了!”
“那是你眼瞎。”
聲音從頭頂傳來。
陸寒抬頭,正看見守道劍懸在他額前三寸之處,劍身映着他的臉??眼尾竟泛起淡藍,與劍紋顏色一致。
劍鳴突然高亢起來,像是在應和他這句帶着戾氣的反駁。
蘇小璃的指尖在顫抖,她能看見劍身上流轉的光紋正往陸寒眉心鑽,那是......
劍靈認主的徵兆?
“夠了!”
無相子突然暴喝,雙掌在胸前快速結印。
他的指甲長得能刺破掌心,每道指縫裏都滲出黑血。
“我混沌會布了三百年的局,豈能毀在你個鐵匠之子手裏!”
虛空中驟然裂開無數道黑縫,好似被無形的刀劃開的天幕。
無數條黑色鎖鏈從中竄出,鎖鏈表面佈滿倒刺,每根倒刺都滴着能腐蝕一切的黑液。
正是無相子最擅長的虛無法則。
蘇小璃瞳孔驟然收縮,她想起三個月前在亂葬崗見過這招,當時一條鎖鏈就洞穿了金丹期修士的丹田。
她剛要撲過去,卻被一道劍氣攔住??一是守道劍,此刻正橫在她與陸寒之間,劍鳴裏帶着不容置疑的護主之意。
“他的法則......比之前更強了。”
風鈴兒的聲音突然從左側傳來。
她倚着半截斷碑,指尖纏着的因果絲泛着詭異的紫。
“看來那盞青銅燈裏的混沌氣,他終於敢全用了。”
陸寒能感覺到鎖鏈帶起的腥風颳過面門。
他沒有躲避,反而閉上眼??體內的劍靈殘魂正在瘋狂吸收道源碑的微光,那些原本讓他灼痛的力量,此刻竟成了最甘甜的補藥。
“來。”
他低喝一聲,睜眼時眼底的藍芒大盛。
“讓我看看,這上古劍意,到底能破什麼法。”
“師父!”
小石頭的驚呼聲混雜着風聲灌入耳中。
陸寒轉頭,恰好看見那孩子抱着碎鐵衝進鎖鏈羣。
他那小小的身軀在鎖鏈之間靈活地穿梭,每避開一條鎖鏈,便伸手觸碰最近的碑靈。
那些原本安靜的石人突然開始震顫,凹陷的眼窩裏泛起幽藍微光。
“劍鳴!劍鳴!”
小石頭呼喊着,舉起碎鐵指向陸寒。
“爺爺說,劍鳴之時,所有刻着守道紋的碑,都會助主人一臂之力!”
第一縷劍氣從最近的碑靈胸口滲出。
那是一道比守道劍更爲淡薄的光,卻帶着歲月沉澱的厚重之感。
第二縷、第三縷......
成百上千的碑靈同時震顫,它們石質的手掌按在碑身上,無數道劍氣如銀河倒卷,順着小石頭所指的方向,全部匯聚到寒身上。
陸寒的皮膚開始散發微光。
那些劍氣融入他的身體時,不再是灼燒之感,而是如同久旱的土地迎來甘霖。
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縷劍氣的來歷:這道來自終南山巔的斷碑,那道屬於東海海底的沉碑,還有......
那道最爲溫暖的,是當年守道劍主親手刻在劍冢的碑。
“原來如此。”
他低聲輕笑,聲音裏帶着幾分釋然。
“並非我在認碑,而是這些等候了千年的老夥計,終於等到了能替它們鳴不平之人。”
守道劍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劍鳴聲在整個荒墟中迴盪,就連無相子的黑色鎖鏈都被震得寸寸斷裂。
陸寒伸手接住劍柄,此次,劍並未抗拒,反而主動向他的掌心貼了貼,好似在撒嬌一般。
“這絕不可能!”"
無相子踉蹌着後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虛無法則正在崩潰,那些斷裂的鎖鏈正化作黑霧被劍氣吞噬。
“你不過是個......啊!”
一聲悶哼打斷了他的怒吼。
無相子低頭,看見腳踝上纏着的因果絲正泛着血光??是風鈴兒。
她不知何時站到了他的身後,垂眸凝視着自己的指尖,因果絲的另一端還連接在陸寒的劍紋上:“無相長老,您說......這局,當真無法改變嗎?”
寒握着守道劍的手微微一滯。
他能感覺到劍氣仍在不斷湧來,道源碑的裂縫又裂開了寸許,而更深處,似乎有更爲強大的存在正在甦醒。
遠處傳來荒鴉的哀鳴。
風鈴兒的因果絲突然收緊,在無相子腳踝上勒出了血痕。
她抬頭時,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似是動搖,又似是期待:“或許......換個局面,會更具趣味。”
因果絲在風鈴兒指尖絞出了深痕。
她望着無相子脖頸暴起的青筋,又瞥見陸寒被劍氣包裹的背影。
那抹藍芒極像她幼年時在母親墳前見過的螢火,明明滅滅卻從未熄滅。
“夠了。”
她突然咬碎舌尖,腥甜湧進口腔的瞬間,右手猛地一拽。
纏繞無相子腳踝的因果絲應聲斷裂,斷口處迸濺出暗紫色火星。
未等老怪物察覺,她反手將半縷絲線纏上陸寒手腕。
絲線觸及皮膚的剎那,陸寒渾身一震??他能感覺到某種黏?的力量順着血脈蔓延上來,好似有人在替他梳理堵塞的經脈。
“因果逆轉。”
風鈴兒的聲音輕如嘆息,卻震得無相子的道袍獵獵作響。
“您的法則......該遭到反噬了。”
無相子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分明看見自己剛纔發的虛無法則正沿着因果絲逆流,那些本該腐蝕萬物的黑液此刻調轉方向,在他手臂上灼出焦黑的窟窿。
“你竟敢!”
他揮袖震碎鎖鏈,卻見斷裂的鎖鏈競化作黑霧纏上自己的手腕。
“你忘了當年是誰從亂葬崗撿回你這條命?”
“未曾忘記。”
風鈴兒後退兩步,倚靠在斷碑上。
她望着自己掌心逐漸淡去的混沌紋,忽然笑了。
“但我更未忘記,您說要‘重塑秩序時,那些被您當作祭品的孩童。”
她指尖的因果絲泛起暖金色光芒。
“寒......他與他們不同。”
陸寒的心突然發燙。
守道劍於其手中震顫,劍紋沿着手臂攀至脖頸,於他左眼下方凝聚成幽藍星芒。
他能夠清晰聽見道源碑內部傳來的轟鳴,仿若無數塊玉璧同時碎裂,而後又進行重組。
“原來如此。”
他低聲笑了出來,聲音中帶着幾分癲狂的清醒??那些湧入體內的劍氣已不再是外力,而是順着劍紋融入骨血。
“凡道......原來並非‘凡人之道”,而是‘承載萬物之道。”
他舉劍指向天空。
此劍並無鋒芒畢露之氣勢,反倒似春風輕拂凍土。
然而下一刻,整片荒墟的空氣皆在震顫。
道源碑外層那裹覆千年的灰黑封印如碎瓷般剝落,下方流轉着星輝的碑身顯露出來。
碑文上的每一個字都鮮活起來,金紅的光流順着碑紋向四方去,所到之處,荒墟三使的身影被灼得幾近透明。
掌控“憤怒”的紅袍使捂着冒煙的右臂後退,掌控“恐懼”的青袍使蜷縮成一團,就連最爲陰鷙的“絕望”黑袍使都捂住了泛血的雙眼。
“你......你竟然真的喚醒了道源碑的力量!”
無相子踉蹌着撞碎半塊斷碑,胸口的混沌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他望着那道直衝天際的劍氣,忽然憶起三百年前的雨夜。
守道劍主便是如此持劍而立,劍氣劈開烏雲,令他的混沌大陣功虧一簣。
碑身突然滲出白霧。
白霧凝聚成半透明的人影,是一位身着古舊道袍的老者,眉間有道劍形印記。
他的目光先掃過陸寒,又掃過風鈴兒,最後落在無相子身上時,眼尾的皺紋裏透出冷意:“千年宿命,終有一戰。”
他的聲音如古鐘轟鳴,震得荒鴉撲棱棱飛起。
“你是劍靈的繼承者,亦是混沌容器的候選人之一。選擇吧??”
老者的指尖點向陸寒心口。
“是承受混沌之力,成就無上道果;還是守護人間正道,做個受規則束縛的凡修?”
陸寒的呼吸爲之一滯。
他望着掌心的劍紋,憶起鐵匠鋪裏父親錘打鐵塊的模樣。
火星濺落在父親手背,他卻只是擦把汗繼續;憶起蘇小璃在藥鋪裏踮腳夠藥櫃,髮尾沾着藥材香;憶起小石頭舉着碎鐵說“爺爺說劍鳴時碑會幫忙”時,眼睛亮得如同星子。
“我選......我自己。”
他握緊劍柄,劍鳴應聲高亢。
“無論是混沌還是正道,都不應替我做決定。”
白霧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縮。
就在他欲開口時,道源碑深處突然傳來另一道聲音,比老者的更爲清越,好似劍鋒劃過玉璧:“很好。”
那聲音帶着幾分讚許的笑意。
“那麼讓我看看,你是否值得承載這份力量......”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看見碑身上的星輝突然凝聚成光繭,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守道劍在光裏發出龍吟,劍紋順着光繭的縫隙爬出,在虛空中勾勒出複雜的紋路。
風鈴兒欲往前,卻被一道無形屏障擋住??她看見陸寒的表情在光繭裏忽明忽暗,仿若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對峙。
無相子趁機抹去嘴角的血。
他望着光繭外流轉的劍紋,突然低聲笑了起來:“即便你喚醒靈又如何?混沌容器......向來不止一個候選人。”
他的目光掃過縮在角落的荒墟三使,指尖在掌心畫出詭譎的符文。
“等你從試煉中出來......”
“砰!”
光繭突然迸裂。
陸寒的身影從中跌落,卻在即將觸地時被守道劍託住。
他的左眼完全變爲幽藍色,劍紋從眉心蔓延至後頸,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白霧老者的身影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碑身上新浮現的八個大字:“心有塵寰,劍自問道”。
“陸寒!”
蘇小璃的呼聲從遠處傳來。
陸寒轉頭,恰好看見她提着藥簍衝破荒墟三使的阻攔,髮間的藥香混着劍氣飄來。
他剛要開口,卻聽見道源碑內部傳來更爲沉悶的轟鳴。
仿若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沉睡中甦醒。
月光突然被陰影籠罩。
陸寒抬頭,看見碑頂的星芒裏浮現出一道模糊的光影,似持劍的背影,又似………………
另一個自己。
"......"
他伸出手,光影卻在指尖觸及的瞬間消散,只留下碑身震顫的餘韻。
遠處,無相子的低笑混着荒鴉的哀鳴傳來:“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