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凝視着掌心那粒逐漸消散的星屑,耳畔宿命鏡靈的餘音仍在迴響。
“凡心即道”這四個字撞擊在他的心口,宛如被重錘敲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門。
他驀地憶起初入小鎮之時,大柱哥往他破碗裏塞入的熱饅頭;憶起蘇小璃蹲在藥鋪後巷,爲他包紮傷口時,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憶起那個總是在街角售賣人的老頭,稱他打製的菜刀“比別人家的稱手”。
這些記憶碎片陡然在他的識海裏連成一線。
他低下頭,看向玄鐵劍,劍紋裏的金線正隨着心跳閃爍明滅,似在應和着某種更爲宏大的韻律。
“既然他們渴求秩序......”
他的喉間溢出一聲輕笑,指腹輕輕撫過劍脊。
“那我便以最混亂的力量??人心來應對。”
遠處傳來晨鐘之聲,那聲音來自小鎮的方向。
陸寒將劍收入劍鞘時,腕間陡然一熱,那團甦醒的溫熱順着血脈竄至指尖,仿若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着他。
他未作過多思索,提步朝着鎮裏走去,鞋跟碾過碑陣碎石的聲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
轉過青石板巷口,劈柴之聲便傳入耳中。
陸寒抬眼望去,恰好看見大柱哥赤膊站在自家門前,屠刀揮舞得虎虎生風。
刀光閃過之處,幾段黑黢黢的鎖鏈應聲而斷,碎成火星般簌簌落下。
他出聲呼喚道:“大柱哥?”
大柱哥回過頭來,臉上沾着柴屑,咧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寒子!你可算回來了!”
他踢了踢腳邊的鎖鏈,用刀背敲了敲其中一段。
“這玩意兒邪性得很,昨兒後半夜開始往我門檻縫裏鑽,黏糊糊的如同活物一般。”
他隨手又劈斷一段,突然“咦”了一聲??斷裂處進出幾點淡金色的光,宛如被揉碎的螢火。
陸寒瞳孔微微一縮。
那光他認得,是去年冬日裏,他替王寡婦修房梁時,她塞給他的煮雞蛋騰起的熱氣;是春汛時他背老秀才過河,老人拍他肩膀說“好小子”時眼中的光芒。
他喃喃自語:“信仰之力......”
大柱哥撓了撓頭,問道:“啥?反正劈着痛快!”
他將屠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沒入青石板三寸。
“我瞧你這趟出去,眼裏有火。要幹大事?算我一個!”
他彎腰撿起一塊碎鎖鏈,在掌心搓了搓。
“這破玩意兒壓得我心口發悶,砍了倒好似卸下一塊磨盤。”
陸寒凝視着那點微光沒入自己掌心,劍紋金線突然暴漲三寸。
他忽然領悟到宿命鏡靈所說的“凡心即道”??並非要收集信仰,而是要喚醒被禁錮的人心。
他握住大柱哥的手腕,能夠感覺到對方的脈搏跳動得如同擂鼓一般:“幫我個忙,去把村民都召集到廣場。”
半個時辰後,廣場上搭建起了簡易祭壇。
陸寒站在用青磚壘成的高臺上,玄鐵劍插在中央,劍紋裏的金線正順着劍身向上攀爬,宛如一條活過來的金蛇。
村民們圍了一圈,王寡婦攥着圍裙角,老秀才扶着眼鏡,賣糖人的老頭端着糖罐,就連總躲在門後的小栓子都扒着籬笆往外張望。
“今日是問道祭典。”
陸寒聲音雖不大,卻好似敲擊在青銅之上。
“你們無需拜神仙,也不必求長生。”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只需誠心祈願??想求什麼,便說什麼。”
人羣開始交頭接耳。
小栓子突然尖着嗓子喊道:“我想求我孃的咳嗽好起來!”
王寡婦眼眶一紅,跟着說道:“我求我家二小子今年能考上縣學。”
老秀才捋着鬍子道:“老朽想求鎮外那條破橋能修繕一番。”
賣糖人的老頭舉了舉糖罐:“我求今年的甘蔗能甜蜜。’
陸寒能夠感覺到空氣在發生變化。
那些或輕或重的願望宛如細流,順着他的皮膚鑽進身體裏。
玄鐵劍突然嗡鳴作響,劍紋金線化作金霧騰空而起,在祭壇上方凝聚成漩渦。
大柱哥舉着屠刀大笑道:“寒子,你瞧!”
蘇小璃站在人羣邊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藥囊。
她的雙眸陡然眯起??適才那團金霧掠過人羣之際,她分明瞧見每個人心口皆有微光閃爍,恰似被擦亮的星子。
更爲奇異的是,她自己眼底湧起熱意,仿若有層蒙了灰的玻璃,正被某物緩緩擦淨。
“再大聲些。”
陸寒張開雙臂,風揚起他的衣襬。
“你們的願望,便是最鋒利的劍!”
人羣的呼聲愈發響亮,裹挾着風聲衝向天際。
蘇小璃抬手按壓住眼睛,指縫間逸出一絲金光。
她放下手時,只見祭壇中央的玄鐵劍上,金線正沿着新的紋路迅猛生長,而在更遠處,有團暗紅的霧氣正從鎮外的山坳中升騰而起,宛如被某物驚醒的野獸。
然而此刻,無人留意到那團霧氣。
蘇小璃望着人羣發亮的眼眸,驀地聽見自己心口傳來細微的碎裂之聲??好似某種封印,終於鬆動了。
蘇小璃指尖的藥囊陡然燙得驚人。
那層蒙於眼底的灰霧破碎之時,她正凝視着祭壇上方翻湧的金霧。
額心先是傳來灼燒之感,彷彿有株嫩芽欲頂破皮膚,緊接着眼前的世界陡然清晰得刺目。
她看見王寡婦圍裙角的油漬裏纏繞着一縷暗紅絲線,老秀才眼鏡片上粘着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符紙,就連小栓子扒着爸爸的手指縫裏,都嵌着半枚芝麻大小的黑印。
“是......信仰吞噬符。”
她喉間溢出低喘,手本能地按壓住額頭。
蓮花印記在指縫間浮現,淡粉花瓣從眉心向兩側舒展,每一道紋路都似被清泉洗滌過,帶着沁骨的涼意。
淨蓮眼的力量如潮水般漫過識海,那些被封印的記憶驟然湧來:三年前藥王谷密室裏,師父捏碎她的藥鼎時冷笑道“你這雙眼睛早該挖了”;上個月她替李阿婆採藥,在山澗石頭下翻出的半張殘符;還有剛纔金霧掠過人羣時,
那些被擦淨的“星子”???原來皆是被符咒困住的靈魂之火。
“寒子!”
她踉蹌着衝向祭壇,髮間銀簪在跑動中鬆動,碎髮掃過發燙的臉頰。
陸寒正閉目引動劍紋,玄鐵劍上的金線已纏滿整柄劍身,金霧在他頭頂凝聚成旋轉的劍輪。
蘇小璃抬手抓住他的衣袖,指尖觸及的?那,那些暗紅絲線突然順着她的手臂攀爬,如同被活物盯上般刺痛。
“符咒!村民身上都被下了吞噬符,無相子要吸走他們的願力!”
陸寒猛然睜眼。
他能察覺到那些原本溫和的願力裏,此刻裹挾着細微的撕裂感。
好似有人在抽走泉水的同時,連帶着刮下一層泥。
“在哪?”
他反手握住蘇小璃的手腕,劍紋金線順着相觸的皮膚竄到她指尖,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小金劍。
蘇小璃咬着脣點頭。
在淨蓮眼的視野中,暗紅符咒的位置在視網膜上跳動,她抬手指向王寡婦:“圍裙第三顆紐扣。”
又指向老秀才:“眼鏡左腿內側。”
最後指向小栓子:“爸爸柱子,他扒着的那個。”
話音未落,她已快步走到王寡婦跟前,指尖金劍輕輕一挑。
紐扣下果然粘着一張指甲蓋大小的符紙,被金劍觸及的瞬間發出尖嘯,燒成灰沫。
“小璃?”
王寡婦被突然的動作驚到,蘇小璃卻無暇解釋,轉身又奔向老秀才。
她的動作愈發迅疾,髮梢沾着汗水,蓮花印記在眉心明滅,每挑出一張符咒,空氣裏的金霧便更純粹幾分。
大柱哥舉着屠刀在旁護着,見她彎腰去夠小栓子扒的籬笆樁,也跟着吼道:“小栓子別動!”
孩子嚇得縮回手,蘇小璃指尖金劍精準刺入木樁縫隙,挑出半枚芝麻符,“啪”地捏碎。
當最後一張符咒於她掌心化爲飛灰之際,整個廣場的金霧陡然暴漲。
陸寒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願力不再是零散的溪流,而是匯聚成了奔湧的江河。
玄鐵劍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聲,劍輪金霧驟然收縮,凝聚成一道拇指粗細的金色劍氣,於他頭頂如活物般盤旋。
“這便是......信仰的力量。”
他低聲喃喃,眼底映照着劍氣的光芒。
三個月前,他在破廟遭受追殺時,以爲劍修之道在於斬斷七情;一個月前,被蘇小璃救回小鎮後,以爲道是守護;此刻,手握千萬凡人的願力,他忽然明白??道是讓這些最爲普通的“想”,皆能照進現實。
劍氣突然拔高,帶着尖銳的呼嘯衝破天際。
陸寒仰頭凝望它撕裂灰雲,在混沌聖火籠罩的天空中劈開一道金色痕跡。
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雲被撕裂成兩半,陽光灑落,照亮了村民們的臉龐。
王寡婦抹着眼淚露出笑容,老秀才扶了扶眼鏡,口中直念“善哉”,大柱哥將屠刀扛在肩上,吼聲比劍氣還要響亮:“再來!”
然而,這聲吼被天空的炸響截斷。
裂紋從劍氣撕開的金痕處蔓延開來,猶如一塊被石子擊中的琉璃。
無相子的身影從中踏下,玄色道袍翻卷如浪,左手握着一團漆黑的火焰,火焰中隱約可見扭曲的人臉??正是剛纔被符咒吸走的願力殘魂。
他的目光掃過廣場,停留在蘇小璃眉心的蓮花印記上,瞳孔驟然收縮:“淨蓮眼......原來藥王谷那老東西將它藏在此處!”
“陸寒!”
蘇小璃轉身欲提醒,無相子卻已抬起手掌。
漆黑火焰脫離他的掌心,如滴墨墜入清水般擴散開來,轉眼間便籠罩了半座小鎮。
熱浪裹挾着焦糊味撲面而來,王寡婦的圍裙燃燒起來,老秀才的眼鏡片裂成了蛛網,小栓子嚇得往大柱哥懷裏鑽,屠刀上的刀紋都被烤得發紅。
寒揮劍斬出一道金芒,卻只見黑焰只是晃動了一下,便又繼續蔓延。
他能夠感覺到那些剛剛凝聚的願力在黑焰中消融,如同雪落入沸油。
“這是混沌聖火......”
他咬着牙後退半步,玄鐵劍在掌心發燙。
“以凡心之火爲引......”
“你倒是聰慧。”
無相子踩着黑焰緩緩逼近,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
“這些螻蟻的願力越純粹,聖火燃燒得越旺盛。等燒光這座小鎮,下一個便是郡城、都城......最後,連你們這些自命清高的修士,都得爲混沌充當柴薪!”
他抬手,黑焰突然拔高十丈,火舌舔到祭壇邊緣,青磚“嗤”地一聲融化成紅色的漿液。
“寒子!”
蘇小璃撲過來拉住他的衣袖,蓮花印記亮得刺眼。
陸寒卻凝視着無相子身後??人羣邊緣的柳樹下,不知何時佇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那是風鈴兒,混沌會核心成員,他上次在黑木林見過她用毒針暗算散修,此刻她正緊攥着袖口,指節泛白,目光避開無相子,直直地盯着他。
“我知曉如何阻止聖火。”
她的聲音輕如微風,卻精準地鑽進陸寒耳中,“但我需要你的信任。”
陸寒瞳孔微微收縮。黑焰的熱浪烤得他後背生疼,蘇小璃的手在他腕上劇烈顫抖,遠處大柱哥正用刀拍滅王寡婦身上的火星,老秀才扶着小栓子往巷子裏跑去。
風鈴兒的話如同一根細針,扎破了他緊繃的神經??混沌會的人,爲何要幫他?但她的眼中沒有混沌修士慣有的瘋狂。
陸寒記得三天前在破廟,他救過一個被混沌會追殺的小乞兒,那孩子懷裏抱着半塊烤紅薯,說“姐姐給的”。
此刻,風鈴兒眼底的光芒,與那孩子啃食紅薯時眼中的光芒頗爲相似。
“你......是誰?”
他開口詢問,然而其聲音被黑焰的轟鳴聲所掩蓋。
風鈴兒已然轉身。
她提起裙角朝着鎮外奔去,那身白衣在黑焰之中顯得格外醒目。
無相子的注意力被她吸引,皺着眉頭呵斥道:“風鈴兒!你敢??”
“寒子!”
蘇小璃的尖叫穿透了熱浪。
陸寒轉頭,恰好看見由黑焰凝聚而成的火拳朝着祭壇砸去。
他本能地揮劍,金霧劍氣重新匯聚,然而在觸碰到火拳的瞬間,他聽見風鈴兒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去鎮北枯井!我在那裏等你!”
火拳撞碎祭壇的剎那,陸寒抓住蘇小璃的腰肢向旁邊撲去。
青磚碎塊砸落在他的背上,而他卻凝視着風鈴兒消失的方向。
那裏有他三年前身爲鐵匠時,爲老秀才修繕過的井欄;有蘇小璃去年冬日,蹲在井邊清洗草藥時留下的腳印;還有...………
某種他難以言明,即將被揭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