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熟悉的牀鋪,松木做的牀架,牀頭靠裏牆的那條牀腳上還有一個圓滾滾的樹節,被他小時候手癢摳掉了最中間的一點黑芯,看上去像只兇巴巴的雞眼睛。
夢裏正在翻箱倒櫃的人不是自己,曹富貴心裏有了點數。
與昨日猝不及防地入夢不同,這一次,他多少有了點經驗,甚至隱隱感覺,這個夢倒像是別人的“夢”,不知怎麼就進了自家的腦袋。
醒又醒不過來,曹富貴也只得鬱悶又提心吊膽地跟着夢裏的那個人,四處在自己的屋子裏翻找。
“夢中人”的年紀應該不大,夢裏看不到 “他”的臉,卻能看到“自己”的手,那雙瘦骨嶙峋的髒手上傷痕累累,卻異常靈活,“他”冷靜地一樣樣翻過去,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
曹富貴知道自己屋裏頭根本沒什麼值錢玩意,這入屋的賊想翻出□□來都難。
那雙手在翻起牀鋪時,突然停了下來,好像找到了什麼,“他”從牀角拿出了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翻開來,裏面是一隻白玉含青,又帶着幾絲血痕的扳指。
曹富貴心裏一驚,很是詫異,他明明記得自己把那隻扳指給弄碎成三截了呀?怎麼會好好的從牀下翻出來?
夢裏的“他”找到這個東西似乎就滿足了,把扳指塞進懷裏,很快就離開了。
曹富貴努力哼哼着,想讓自己快醒過來,夢裏突然一黑,血腥氣蔓延開來,眼前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屋子,突然變成了一間泥糊的柴屋,柴草零亂地散了一地,一根粗大的木柴血漬斑斑,正丟在“他”面前。“他”的眼前一片腥紅,渾身上下刺骨的劇痛,有人在喊着什麼,耳朵裏嗡嗡響着卻什麼也聽不清。
“他”好像是趴在地上,無力動彈,眼前的泥地突然動了起來,那根一頭帶着血色的大木柴離“他”越來越遠。
曹富貴心頭恐懼萬分,雖然知道這不是自己,可被這樣真實的“夢”拖進來,簡直就像是自己真的被人打得半死,太特娘可怕了!腳上傳來一股拉力,曹富貴在“夢”中突然醒悟過來,不是地在動,是有人拖着“他”的腿在往外拉。
“他”嗬嗬□□着,雙手死死摳在地上,卻完全抵不住別人的拖拽,只是在泥地上摳出幾道長長的血痕。
壓抑的哭喊聲和暴怒的喝斥在耳邊交織,有人將“他”背起,在黑暗的夜裏,走上山路。
呼哧呼哧的重重喘息在耳邊響着,血腥和汗臭撲鼻可聞,雖然心底清清楚楚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遭遇,曹富貴還是嚇得寒毛直豎,彷彿是被鬼壓牀一般,快被壓死了,卻怎麼都醒不過來。
娘啊,醒醒!曹富貴你特麼快醒啊!
然而,夢中的世界完全不聽他的心意,那個“他”被背上山,在一處山坳前,“他”被人扔下了深深的山谷……
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漆黑,樹枝斷折、山石撞擊碎裂,然後是沉悶的落地聲,四肢百骸巨痛襲來,血腥氣頓時瀰漫。
“嗷嗷嗷――”
曹富貴滿頭冷汗掙扎着,終於從既是別人,也是他自己的“夢”中醒來。
太,太特娘嚇人了!
夢中的栩栩如生的場景和遭遇還在腦中迴旋,冷汗浸透了布衫,寒氣一激,他才從夢境中完全掙脫出來。想起夢裏那個沒碎的扳指,曹富貴猛地從牀上跳起來,往鋪着的墊被下摸去,掏出自己白天塞在裏面的小布包,抖着手打開一看,裏面還是斷成三截的碎玉,和夢裏只有幾條血痕,卻沒碎的“扳指”,樣子大不相同。
他捂着砰砰亂跳的心,籲出口長氣,有氣沒力地重新包起這隻扳指,又塞回鋪下。
還好還好,果然只是個噩夢。
可這夢怎麼特孃的這麼古怪,這麼像是真的?!
這一整天的噩夢來得有點邪乎,曹富貴琢磨着,會不會和他搶的那隻扳指相幹?聽說有些玉器是些挖墳的從先人墓裏盜出來的,會沾着邪氣,會不會這東西也是沒什麼正經來歷的冥器?
鬼怪陰氣、盜墓傷陰騭的故事,他以前聽村裏老人說起過,平時混的那幫三教九流裏,聽說也有人過去混過這行,只是這年頭政府嚴禁這些亂七八糟的,哪裏還敢幹這個,更沒什麼人議論這些。
也不知老孫家的拖油瓶從哪兒弄來的這玩意?
曹富貴摸摸下巴,覺着還是要去探問一二,免得真的搶了個邪門玩意,惹鬼上身那可太冤了。
摸黑推開窗戶一看,月上中天,夜正深,院子天井裏映着外頭那棵元寶樹的影子,寒風吹過,嗚嗚聲響中黑影張牙舞爪地抖動。
他用力嚥下口唾沫,趕緊關上窗,將妖魔鬼怪關在窗外,躥上牀,悶頭悶腦裹起被子,睡覺!
噩夢還是沒放過他,夢裏的片段變得零零碎碎,透過“他”的眼睛看到的東西開始顛簸,零星閃過都是慘叫和血腥,沖天的火焰燃起,有人掙扎着喊救命,很快就是一片火海。
曹富貴抵擋不了這些嚇人的景象,夢裏又閉不上眼睛,也只能逆來順受,心頭大念阿彌陀佛、無量天尊,無奈地看着一幕又一幕越來越“真實”的夢境。看久了,他才恍然大悟,夢裏的“他”估摸着是瘸了,所以走動起來時,這些影像才一顛一顛的。
夢裏的景象越來越模糊零碎,似乎過了好些年,夢裏的“他”從孩子長成了一個心狠手辣的男人,手下血腥無數,權勢滔天。
無數人在他面前匍匐,還有許多人咒罵着他,被拖入黑暗中。
“瘸鬼,你欺師滅祖,不會有好下場的!”
“鬼哥,鬼哥,真的不幹我的事啊,都特麼是這娘們攛掇的,求你再饒我一……啊――”
“……喬應年,你這畜生會下十八層地獄的,你不得好死!”
一個女人淒厲地詛咒着,然後,曹富貴終於聽到了夢中那個“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很輕飄,帶着點沙啞,似乎輕輕笑了聲:“是嗎?我早就在十八層地獄好些年了,大小姐,你走好。”
砰!槍聲響起。
“嗷嗷嗷――”
曹富貴又被嚇醒了。
這特孃的日子沒法過了!
這夢越做越真,越做越嚇人,曹富貴覺着自己這熊心豹子膽怕是也有些撐不住,一定得去探個究竟,如果真是個破玩意惹來的禍,趕緊打哪兒來還哪兒去,再念上幾篇經文超度超度,說不定就消停了。在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前,那個破扳指還是藏得遠點,說不準就不來禍害自己了呢?
看看辰光,天邊已經泛起一抹魚肚白,曹富貴忙從牀鋪下翻出小布包,躡手躡腳下樓,把這邪性玩意埋遠點,要是真沒什麼事,到時有機會再弄出來換錢也不遲。
繞着自家屋子轉了一圈,在後院牆角根找了塊不打眼的地方把東西埋下,踩實泥土,這才偷摸着回屋。
天井裏二叔正在放木桶打水,幾個孩子餵雞、拾柴、打掃院子,阿爺給自留地的瓜菜澆水,趁着上工前的一點空檔,人人忙得不可開交。
曹富貴笑眯眯地探頭張望竈間,二嬸蹲坐在竈前燒火加柴,阿奶站在竈眼前,拿了只長柄的大勺子在兩個陶罐裏攪,熱氣蒸騰,卻沒什麼糧食的香氣,反倒有股黴沉沉的悶味。
“阿奶,二嬸,忙着呢,煮甚呀?”
二嬸拉長臉看了他一眼,沒什麼好氣地說:“富貴啊,今朝你倒是爬起早麼!”
阿奶橫她一眼,王柳枝悶聲不吭了,氣鼓鼓地往竈裏塞進一根細柴。
“富貴困足了?半大小子還要躥個子,就是要飽睡足食。可惜隊裏的大食堂不辦了……家裏這點糧還能喫甚?只有番薯粥。盛一碗去,喊你阿爺二叔他們趕緊喫飯,要趕着上工。”
隊裏的記工員戴興發解放前是地主家的長工,喫盡了苦頭,解放後在掃盲班苦學,認了幾個簡單的字和數,在隊裏當上了記工員。
如今人家脖子上掛個哨,拎只鬧鐘,夾了賬本,鼻樑上還架副眼鏡,倒是抖發起來,像個老底子的賬房先生。哨響一刻鐘不到自己崗位的隊員,他立馬在小本子上記下扣工分,遲到一次扣五釐。村裏沾親帶故的多,可誰來說情都不管用,隊長都要被他撅回去。
隊裏刁鑽促狹的背地裏喊他“鐵螄螺”,就是笑他長得瘦骨伶仃,尖頭大眼,還要擺出一副鐵面孔。
老曹家和他的關係倒不算差,但輕易也不願意去觸這個黴頭。
一人一碗番薯稀粥上桌,一碗烏沉沉透着黃亮的雪裏蕻鹹菜頭,切得碎碎的下飯,這還是隊裏醃菜時,英子去幫工,幾個鹹菜頭當作福利帶回家的。
當家的女人給家裏的壯勞力男人們添得滿些,粥也厚,女人們就薄湯水稍有點料,份量少些,孩子們也一樣。曹富貴雖然不上工,可阿奶還是給他添了滿滿的一碗厚粥。
二嬸王柳枝覷了大侄子碗裏一眼又一眼,看看自家寶鋒埋頭喝碗裏的薄湯水,再想想往日家裏開伙時也是這樣分派,心頭的悶火壓了又壓,到底還是生生按捺下。
自家的婆婆雖說偏心大侄子,平日裏大面上也算是明理省事的,貼補的多半也是用的他三叔寄來的錢物,她當人嬸子的也不好多說什麼。忍吧,忍到大侄子成家立業,就能把他分出去了,到時就是多貼點東西給他也是心甘,總不能當侄子的像只螞蝗似的,靠在叔叔身上吸一輩子的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