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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 終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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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泰十九年九月,秋意已深。

南方明軍全線開戰。

沉寂了一個夏天的戰鼓重新擂響,各鎮大軍如同甦醒的猛獸,從各個方向撲向宋國殘存的最後幾塊土地。

金刀在吾州行轅中最後看了一眼懸掛在牆上的巨幅南方輿圖。

圖上密密麻麻標着各鎮駐地和進軍路線,紅藍箭頭交錯如蛛網。

北路,第二鎮從蜀中東進,翻越崇山峻嶺,直撲重慶府。

第七鎮自荊湖北路南下,沿長江水道快速推進,與第二鎮形成鉗形攻勢。

第四鎮則從荊湖南路西進,兵鋒直指矩州。

三路大軍總計六萬餘人,對川蜀以東、兩湖以西的宋國殘餘勢力展開了最後的清剿。

南路,纔是真正的重頭戲。

第十五鎮自荊湖南路繼續南下,第十一鎮、第十四鎮、第十六鎮則從廣南東路大舉西進,四鎮並進,加上守備軍和宋軍戰俘,總兵力超過十萬,浩浩蕩蕩殺向廣南西路。

金刀親自坐鎮第十一鎮,隨大軍行動。

灕江河谷,是通往靜江府的咽喉要道。

兩岸山勢陡峭,中間一條灕江蜿蜒如帶,兩岸田地雖不算狹窄,但一旦被堵住,大軍便無法展開。

宋軍殘餘精銳在此設防,廣南西路制置使劉應龍派出了手中最後的家底——大約兩萬餘人。

沿着灕江左岸佈下陣勢,掘壕壘土,架設拒馬,試圖憑藉地利阻擊明軍南下。

九月十二日清晨,灕江上籠罩着一層薄霧。

明軍前鋒抵達河谷入口時,霧氣剛剛散去,露出了宋軍營寨密密麻麻的旗幟和鹿角。

第十六鎮都統蕭摩赫勒住戰馬,眯着眼看了一會兒,回頭對傳令兵喝道:“架炮!“

虎尊炮被推了上來,這種火炮威力雖然比不上神威大炮,但卻勝在輕便,而且裝備量大,僅僅是第十六鎮中就擁有一百多門虎尊炮。

“開炮——!“

第一輪齊射,一百多門虎尊炮同時怒吼,鐵彈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重重砸在宋軍陣地上。

泥土飛濺,木柵欄被炸得粉碎,幾個宋軍士兵被彈片掃中,慘叫着倒下去。

緊接着第二輪、第三輪,炮擊持續了小半個時辰,宋軍前沿陣地被打得千瘡百孔,旗幟歪倒在泥地裏。

“殺!”

炮聲剛停,明軍騎兵便從兩翼包抄而出。

清一色的黑甲鐵騎,馬身披着半邊甲,騎士手持長槍和彎刀,沿着河谷兩側的緩坡俯衝而下。

“明軍騎兵,是明軍的騎兵殺上來了。’

“快放箭。”

宋軍陣腳大亂,弓箭手倉促放箭,零星的箭矢射在甲冑上叮噹作響,卻難以造成有效殺傷。

“轟!”

伴隨着鐵騎的轟鳴和宋軍的慘叫,明軍騎兵殺入營中,長槍挑飛盾牌,彎刀劈開皮甲,血光迸濺。

宋軍雖然也算精銳,但自靜江朝廷建立以來,糧餉不濟、士氣不振,將士們早已心生惶恐。

此刻面對明軍兇悍的衝擊,不到半個時辰便全線崩潰。

通往靜江府的大門,徹底敞開了。

消息傳到靜江府時,正是午後。

所謂的皇宮,不過是原靜江知府衙門改出來的幾進院落。

正堂被裝飾成了“大慶殿“,掛了幾幅錦緞屏風,擺了一張刷了金漆的椅子,倒也勉強有幾分堂皇氣派。

可此刻,這座“皇宮“裏瀰漫着的只有慌亂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門的爭吵。

年輕的皇帝趙禥坐在那把金漆椅子上,嘴脣不停地哆嗦。

“......前面怎麼樣了?灕江......灕江守住了嗎?“

官員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官家,灕江大營全軍覆沒,明軍......明軍前鋒已經過了永福,離靜江不到百裏了。“

趙禥的臉色瞬間煞白:“完了......完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裏帶着哭腔:“明軍已經打到灕江了......灕江一破,靜江府就是孤城一座……………這可怎麼辦…………………

說着說着,他的眼淚幾乎要掉下來:“我說我不願當這個皇帝,你們非要讓我當。”

“說什麼天命所歸,大宋氣數未盡,硬把我從鄉下接來,按在龍椅上。”

“現在怎麼樣?明軍打過來了,灕江兩萬人說沒就沒了,王祿在潭州起事......可他的下場如何?千刀萬剮,活剮了三天。”

“還有那些跟着他的士紳,明軍砍了上萬顆腦袋掛在城門口示衆,現在整個江南還有人敢動嗎?沒了,一個都沒了。“

他越說聲音越高,最後幾乎是歇斯底裏:“矩州、重慶府那邊明軍也在打,咱們連援兵都派不出去。”

“廣南西路就這麼巴掌大一塊地方,成孤城了,明軍圍過來,咱們拿什麼擋?拿我這條命去擋嗎?“

“你們要害死我了......這次是真的要害死我了......“

“嗚嗚嗚嗚~”

堂堂的大宋皇帝,此刻竟然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哭了起來,也是讓劉應龍等人腦袋大。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原本的廣南西路制置使劉應龍,如今自封爲“大宋丞相“。

原靜江知府張明傑,如今自封爲“參知政事“。

兩人皆是一身宋國官袍,腰間繫着玉帶,看上去人模狗樣,可臉上的焦灼和眼中不斷閃動的目光,暴露了他們此刻內心的惶恐。

“陛下不必驚慌。“劉應龍強撐鎮定,拱了拱手。

“如今局勢確實危急,但眼下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靜江府城牆矮薄,糧草也不足,守是守不住的,爲今之計,只有先撤。”

張明傑連忙附和:“丞相說得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陛下萬金之軀,絕不能落在明軍手中,先退出靜江,保存有用之身,待到了安全之地,再圖復國大業不遲。“

趙禥抬起淚眼,茫然地看着他們:“撤?往哪兒撤?“

這一問,殿中又沉默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一個大臣語氣斟酌着:“有兩條路可走。”

“一路向西,入大理國境,大理雖是小邦,但與我大宋素來交好,山川險阻,易守難攻,或許能暫避鋒芒。“

趙禥還沒來得及接話,參知政事張明傑已經搖頭:“大理不行。那地方巴掌大點兒的國,偏安一隅,膽子比兔子還小。”

“如今大明兵鋒正盛,大理上下必然惶恐不安,咱們若去了,他們十有八九承受不住明軍的壓力,爲了求自保,綁了咱們交給明軍也不是不可能。”

“去大理,等於是把自己送到別人刀下。“

趙禥臉色更白了幾分,咬着嘴脣道:“那就去安南?“

劉應龍緩緩點頭:“安南那邊,有孟承宗父子的十萬大軍,兵強馬壯,糧草也足。”

“雖說安南瘴氣重,但咱們過去,好歹有兵有將,有立足之地。

張明傑也在旁附和:“丞相所言極是,安南雖然偏處南方,但地域廣闊,錢糧也算充足。”

“十萬大軍在手,進可北上收復故土,退可割據一方休養生息,還請陛下速速決斷,明軍不會等我們太久。“

趙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自己不過是個傀儡,從登基那天起,玉璽就一直握在劉應龍手裏,所有聖旨都是這位“丞相“擬好了拿來讓他蓋印的。

他去哪裏,做什麼,根本由不得自己。

而張明傑他們似乎也並沒有真正在意他的意見,反而是相互之間沉聲商議道:“可唯一憂慮的是,孟承宗到底是曹操還是郭子儀?“

“是啊,這件事情不得不防。”

“孟承宗、孟珙父子手握十萬大軍,駐在安南境內自成體系,對靜江朝廷只有名義上的臣服。”

“若說他們是忠臣,可他們的兵權、糧餉、人事任命皆不經過朝廷批準;若說他們是逆臣,偏偏每月都按時上表問安,逢年過節還有貢物送來。”

“這種若即若離的姿態,讓我等既依賴又忌憚。”

劉應龍沉默片刻,緩緩道:“諸位放心,孟家父子再跋扈,也不敢公然悖逆君臣大義。”

“只要官家一到軍中,便是名正言順的天子,他們明面上總要尊奉,至於暗地裏......本相自有對策。“

聽着衆人的對話,趙禥忽然抬手指向劉應龍,聲音顫抖:“可......可就算不去安南,留在這裏又怎麼樣?”

“劉丞相,您說您是忠臣,可您捏着玉璽不撒手,朝廷上下所有事都是您說了算 -您跟王允又有什麼區別?“

劉應龍臉色微微一變,長鬚抖了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他深深作了一揖,語氣不卑不亢:“陛下此言,臣不敢當。”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大宋社稷,如今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權,並非臣貪戀權柄。”、

“待陛下到了安南,徹底安穩之後,臣自當歸政於陛下,絕無二心。“

趙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動了動,終究沒有繼續揭穿。

他太累了,也太怕了,那些話不過是壓到極致之後的發泄,發泄完了,他還得面對眼前這個死局。

去大理,怕被大理出賣;去安南,怕被孟家父子架空。

可留下來,就是死路一條,也要被劉應龍等人架空。

四面八方,竟然沒有一個真正的活路。

“......那就安南吧,橫豎都是當傀儡,換個人來當,也許......也許還能多活幾天。“

趙禥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在椅子裏無力說道。

當天夜裏,靜江府所謂的“朝廷“在夜色中倉皇逃離。

趙禥被塞進一輛蒙着青布的馬車裏,劉應龍、張明傑等一幹人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帶着一隊約莫幾百人的隨從,沿着南門外的官道,向着安南方向倉皇逃去。

劉應龍和張明傑同乘一車,兩人壓低聲音密議。

張明傑先開口:“丞相,到了安南之後,孟家父子若是不肯交出兵權,咱們該如何是好?“

劉應龍捻着鬍鬚,目光在黑暗中閃爍:“孟承宗此人,剛愎自用,軍中威望雖高,卻不得文官之心。

“他那個兒子孟珙倒是有些謀略,可惜年紀尚輕,根基不穩。”

“咱們到了安南之後,先把朝廷架子搭起來,以天子名義封賞軍中將領,分化拉攏。”

“只要有一半將領心向朝廷,孟家父子便不足爲慮。“

張明傑點頭稱是,又壓低聲音道:“那孟承宗......需不需要早做安排?“

劉應龍沉吟片刻,眼中掠過一絲狠厲:“先看看再說,若他識相,便給他個太師虛銜,留在升龍府頤養天年。”

“若他不識相......安南瘴氣叢生,水土不服,病死個把老將,也是常事。“

兩人各懷心思,都在盤算着到了安南之後如何奪權。

次日天亮,靜江府城的老百姓推開家門才發現,城頭的大宋旗已經被撤走了,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旗杆。

衙門裏的官員跑了大半,府庫敞開着,裏面值錢的東西搬得精光。

消息傳開,滿城譁然,有人痛哭,有人大罵,有人茫然坐在門檻上發呆。

到了第三天午後,明軍前鋒的鐵騎出現在靜江城外。

帶隊的依舊是蕭摩赫,他策馬繞城一週,見城門大開,城頭無人防守,便揮了揮手,一隊騎兵魚貫而入。

想象中的巷戰沒有發生,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少數膽大的百姓趴在窗縫後面偷看。

蕭摩赫一馬當先闖進那座寒酸的“皇宮“,只見滿地狼藉,散落的文書、摔碎的瓷器、拖到一半沒來得及帶走的行囊,到處都是倉皇逃竄的痕跡。

他跳下馬,大步走進正殿,抬頭看見龍椅後面的屏風上還歪歪扭扭掛着一幅“大宋皇帝萬壽無疆”的牌匾,忍不住嗤笑一聲。

“就這?“他環顧四周。

“這一眼看得到頭的院子,也配叫皇宮?“

不久後,金刀率領軍隊進城,站在空曠的殿中,只是淡淡道:“跑得倒快。“

“傳令蕭摩赫都統,追剿僞宋朝廷。”

“把他們全部抓回來,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遵命。”參軍離開,下達作戰命令。

隨後,金刀繼續吩咐道:“在城內張貼安民告示,大明法令,不殺降,不擾民、不搶掠。”

“各府庫的存糧開倉賑濟,先把人心穩住。”

命令傳下去,明軍士兵們開始有條不紊地在靜江城各處佈防、巡邏、張貼告示。

原本戰戰兢兢的靜江百姓見明軍秋毫無犯,漸漸放下了戒心,有膽大的小販重新支起攤子,街面上開始恢復了些許生氣。

金刀在臨時徵用的府衙裏處理了一下午公務,直到天黑才歇下來。

他站在二樓的廊檐下,望着遠處暮色中的灕江山水,心裏盤算着接下來的局勢。

如今靜江府到手,廣南西路大半已入大明囊中,宋國所謂的朝廷徹底覆滅,只剩下一個空頭皇帝領着幾個文官倉皇南逃。

矩州、重慶府那邊,第二、第七、第四鎮合力進攻,宋軍殘部最多再撐一兩個月。

到那時,整個宋國故土便基本上全歸大明瞭。

不過,金刀心裏清楚,收服宋國領土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兩個棘手的問題。

第一個是西南方向的大理國。

那是個立國三百餘年的小邦,宋國強大時,他們依附宋國,大明強大的時候,他們又向大明稱臣。

如今宋國既滅,大理必然震動,大明與大理的邦交關係也必然隨之改變。

接下來如何對待大理,是撫是剿,是逼其退位還是直接吞併,這需要李驍親自來拍板。

第二個,也是最迫在眉睫的,是安南境內的那十萬宋軍。

這十萬大軍,是當年宋國傾盡國力南安南的主力,領軍主帥是孟承宗。

宋國北面戰事喫緊時,也曾想過調他們回防,但明軍的速度太快了,徵南軍甚至根本來不及調動,宋國便被滅亡了。

至此,這支大軍便成了一支名副其實的孤軍,有兵有將有地盤,唯獨沒了效忠的對象。

後來靜江府那個僞朝廷建立,孟承宗表面上上了稱臣表,實際上從未派遣一兵一卒北上勤王。

金刀對這事兒看得很清楚:孟承宗是個老狐狸,他根本不信靜江那個草臺班子能成事,只是需要一塊“大宋“的招牌來維持軍中士氣罷了。

現在靜江也完了,趙正往安南跑。孟家父子會怎麼選?

是擁戴趙繼續在大宋旗幟下割據安南,還是乾脆另立門戶,又或者......歸順大明?

而對於這支軍隊,金刀傾向於收服爲主。

十萬大軍,若能和平接收,對大明來說是一大助力。

何況安南地處南方,瘴氣瀰漫,山林密佈,真要派兵去剿,耗費巨大,得不償失。

而且,更重要的是,安南人自己也在跟宋軍打仗。

若能借宋軍之手穩住安南局勢,再徐徐圖之,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

他把這些念頭理了理,對旁邊的李兆惠道:“給父皇寫封奏報,把南邊的局勢詳細稟報,尤其是對大理和安南的方略,請父皇定奪。”

“同時......派個得力的使者,走海路去安南,見一見孟承宗。“

李兆惠點頭:“殿下以爲,誰去合適?“

金刀想了想:“參軍趙懷恩吧!”

“他口纔好,心思活,又懂些安南話。讓他去看看孟家父子的反應,若有意歸順,咱們就給他們一個臺階下;若是鐵了心要頑抗......那就做好繼續南徵的準備。“

李兆惠領命而去。

而此時的安南,局勢正處在微妙的轉折點上。

安南中部,紅河平原以南的山地丘陵地帶,宋軍和安南軍之間的戰火正在反覆燃燒。

不久前,宋軍從北方南下,一路勢如破竹,數次大敗安南軍,佔領了安南的國都升龍府以及紅河平原北部的大片土地。

安南王室被迫南遷,蜷縮在南方山區的臨時行宮中苟延殘喘。

那時候,安南人幾乎絕望了,以爲自己的國家就要被宋軍徹底吞併。

可臨安陷落的消息傳來之後,安南人覺得自己又行了。

“大明打過來了,宋國完了!“

“那些宋軍現在是一支孤軍,家都回不去了。“

“他們現在肯定軍心渙散,正是咱們反攻的好機會。“

安南的將領們在行宮中興奮地爭論着,然後集結了數萬兵馬,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反攻,試圖奪回紅河平原上的失地。

結果,又是被宋軍一頓猛捶。

宋軍的裝備和戰鬥力本就比安南軍強,更有那些從廣西帶過來的“狼兵“——剽悍勇猛,悍不畏死。

安南軍雖然士氣旺盛,可戰鬥力上的差距實在太大,被宋軍幾個衝鋒就打散了陣型,殘兵敗將狼狽地退回了南方山區,連臨時行宮都差點被一鍋端了。

宋軍大營中。

孟珙手裏拿着一份戰損報告,聲音沉穩地彙報着剛剛結束的那場反攻的成果:“父親,此戰我軍斬首安南軍四千餘級,俘虜三千餘人,繳獲糧草輜重一批,我軍傷亡不足八百。“

孟承宗坐在案後,看着面前的地圖,微微點了點頭,依舊眉頭微微鎖着。

孟珙猶豫了一下,繼續道:“父親,雖然贏了,可......士兵們的士氣很差。”

“雖然嚴令封鎖消息,但北方的事情終究瞞不住。臨安陷落,皇帝被俘......這些消息早就傳遍了。”

“將士們私下議論紛紛,都在擔心家裏的親人,有些人甚至偷偷往北跑,被巡邏隊截住了,父親,咱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孟承宗沉默不語,他當然知道士氣的重要性,一支軍隊要是沒了念想,再多的糧草兵器也是白搭。

可現在的大宋已經沒了,臨安的朝廷沒了,靜江那個草臺班子怕是也撐不了多久。

將士們的家眷大多在宋國境內,戰火紛飛,誰知道是死是活?

他揉了揉太陽穴,想起當年在北方時聽說明軍的事情。

那些北疆的騎兵,每徵服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搶女人,分田地,讓士兵在當地安家。

當年他還覺得這種手段野蠻下作,嗤之以鼻。

可現在,當他自己面對同樣的問題時,他忽然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什麼野蠻,那是手段。

是讓一支深入異域的軍隊保持穩定的最快、最直接的手段。

“傳令下去。“孟承宗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卻不容置疑。

“凡是參與平叛有功的將士,每人賞一個安南婆娘,讓他們......在安南生兒育女,安家落戶。“

孟珙微微一愣,但很快明白了父親的用意,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頭應下。

這些日子以來,宋軍對安南境內的叛亂部落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血腥鎮壓。

那些反覆無常的安南土司、部落首領,一旦被捉住,便全族屠戮,男子殺盡,女子則被分給宋軍將士爲奴爲婢。

原本是爲了震懾安南人不敢再反,如今倒是多了一層用意——用這些安南女人,把將士們拴在安南。

孟珙心裏有些複雜。

他讀過聖賢書,知道這種事有悖仁義,可在這亂世之中,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十萬將士的性命壓在他父子肩上,顧不得那麼多了。

正在這時,帳外親兵來報:“將軍,安南使者求見,是陳家人,說奉了安南王之命前來議事。“

孟承宗挑了挑眉:“讓他進來。“

進來的使者約莫四十歲,穿着安南貴族的錦袍,神情倨傲卻又帶着幾分緊張。

拱手行禮之後,使者開門見山道:“孟將軍,如今大宋已亡,你們這十萬孤軍困在安南,進不得退不得,難道真要在此困守一輩子?”

“我主有言,只要貴軍願意退出升龍府及各州城,撤回北方,我軍可以禮送出境,絕不追擊。”

“從此兩國罷兵,各安其土,如何?“

孟承宗聽完,嗬嗬笑了兩聲。

“退出升龍府?撤回北方?“

孟承宗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帳中投下一片陰影:“你說得倒輕巧。”

“大宋亡了,我退回北方去投誰?趙家的皇帝都跑得七零八落了,你是讓我帶着十萬將士去給明軍當俘虜?還是去山上落草爲寇?“

使者被他嗆得無言以對,勉強道:“那將軍意欲何爲?難道真的要與我安南玉石俱焚?“

孟承宗冷冷道:“這安南的地盤,是老子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你想讓我讓出去,行啊!回去告訴陳守度,讓他帶兵來拿。”

“他要是有本事把升龍府從我手裏奪回去,我二話不說,扭頭就走。要是沒這本事,就老老實實縮在山裏別出來,少來我跟前耍嘴皮子。“

使者臉色漲紅,還想爭辯,孟承宗已經揮手讓人把他“請“了出去。

使者臨出帳門時,回頭狠狠瞪了孟承宗一眼,心中暗罵:“等着吧,我們已經派人去聯絡大明瞭。”

“大明軍隊馬上就會南下,到時候我安南兩面夾擊,看你們這些宋國殘兵還能撐幾日。”

使者走後,孟珙忍不住道:“父親,安南人如果真的聯絡了大明……………“

“聯絡就聯絡。“孟承宗重新坐下,神色不驚。

“明軍真要南下,咱們打不過,那就降,可這安南人想趕咱們走?做夢。“

他話音未落,又一名斥候飛奔入帳,單膝跪地:“報,靜江府急報。”

“靜江府已被明軍攻破,官家及丞相等人正在向安南方向而來,請求我軍派兵接應。‘

孟承宗和孟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的神色。

孟珙咬了咬牙,沒好氣地道:“還真是個戲班子,滿打滿算才撐了幾個月?”

“這才幾天功夫,連老巢都丟了,當初還上表說什麼天子守國門”,我看是'天子跑得快”。“

孟承宗倒是沉得住氣,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鬚:“趙禥雖然是個廢物,但他畢竟是太祖的子孫,有他在,咱們這十萬大軍就還頂着一面大宋的旗。”

“要是連他都死了,咱們連個名義上的皇帝都沒了。“

孟珙皺眉:“那父親的意思是......接應?“

“接。“孟承宗站起身,抓起掛在架上的佩刀。

“派兩千人北上迎一迎,接回來之後......咱們再商量怎麼安置。

到了他們軍中,如何安置就是他們父子說了算了。

父子二人正在商議細節,帳外忽又傳來一陣喧譁。

親兵再次通傳,神情比上次更加緊張:“大師,大明......大明派使者來了。”

“走海路到的,從升龍府的港口上岸,持大明臨安王令牌,求見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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