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頭妖獸。
一頭他窮盡所有詞彙都無法準確描述其體量的妖獸。
它的頭顱從海面下緩緩抬起。
光是那顆頭,就比計緣見過的任何一座山峯都要大。
頭顱的形狀像是龍首……額骨寬闊,...
血氣如潮,轟然灌頂。
計緣體內那層金身玄骨前期的桎梏崩碎的剎那,不是整個洞穴都爲之一震。
並非地動山搖,而是空氣中那股凝若實質的氣血之力,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
嗡!
一聲低沉悶響自他丹田炸開,隨即沿着脊柱一路衝上泥丸宮,再散入四肢百骸。整條任督二脈如被燒紅鐵釺貫穿,灼熱、刺痛、鼓脹,卻又在劇痛盡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與通透。
他指尖微顫,掌心向上一翻。
一縷赤金色氣血自勞宮穴中緩緩滲出,在半空凝而不散,竟隱隱勾勒出一條游龍之形,龍首昂揚,鱗爪飛揚,雖只寸許長短,卻自帶一股撕裂虛空的悍烈之意。
這不是尋常體修突破時的氣血外放,更非強行催逼所致的虛浮威勢。
這是……《四轉計緣》第四轉初成之相——龍脈初醒。
計緣心神微震,卻未喜形於色。他早知此功非同凡響,可真正踏出這一步,才知其兇險與玄妙遠超預估。所謂“龍脈”,並非血脈異變,而是將自身氣血錘鍊至返本歸元之境後,在筋絡深處自然凝結的一道先天真炁之橋,貫通周天三百六十穴竅,亦是日後叩擊七髒焚爐境的根基所在。
而此刻,這龍脈尚在初生,細若遊絲,卻已隱隱牽動洞內血氣潮汐。
洞壁上那些原本靜懸的赤紅露珠,開始一滴、兩滴、接連不斷地墜落,在他身側三尺之地匯成一道微小漩渦,無聲無息地沒入他足底湧泉。
“咦?”
石臺之上,那被血霧籠罩的破軍殿涅槃境強者,終於第一次真正睜開雙眼。
雙眸開合之間,並無神光迸射,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赤紅,彷彿兩口乾涸萬載的古井,井底卻蟄伏着足以焚盡山嶽的熔巖。
他盯着計緣掌心那道游龍氣血看了足足三息,忽而低笑一聲:“原來如此……不是氣血,是‘氣’。”
不是體修之氣血,而是法修之真氣,卻以體修之道淬鍊而出,硬生生將兩種截然不同的修行路徑,揉捏成了一條嶄新岔路。
他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朝計緣方向輕輕一按。
沒有風聲,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一絲氣息波動。
可就在這一按之下,計緣身側那道由血露匯成的小型漩渦,竟憑空凝滯了半息,繼而轟然倒卷,反向撞入他勞宮穴中!
計緣瞳孔驟縮,下意識欲要封穴閉脈,卻見那道赤金游龍竟主動迎上倒灌而來的血氣洪流,張口一吞,旋即龍軀暴漲三分,龍吟無聲,卻在他識海中炸開一聲清越長嘯!
轟——
他整個人如遭雷殛,渾身骨骼噼啪作響,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紋路,狀若龍鱗,一閃即逝。
而那一瞬,他清晰感知到——自己剛突破的金身玄骨圓滿之境,竟被這股外力強行推至臨界點,只差一線,便可叩響七髒焚爐的第一重門戶!
“前輩!”計緣霍然抬頭,聲音沉穩,卻難掩一絲驚意,“您這是……”
“別急。”那人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在拂去一粒塵埃,“你既走的是這條路,便該明白,單靠血池,破不開爐門。”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計緣心神:“你體內有爐火,卻有薪柴;有龍脈,卻無龍骨。血池予你氣血,卻填不滿你功法裏那道……不該存在的空缺。”
計緣心頭巨震。
空缺?
他《四轉計緣》所載,本就是一條直達仙界的殘缺功法,當年在【豬圈】中所得,早已知其不全。可這功法運轉至今,從未顯露任何破綻,每一次突破都水到渠成,連鬼使都贊其神異,怎會存在“空缺”?
那人似看穿他所想,冷笑一聲:“你當真以爲,四轉之後,便是五轉?”
他緩緩起身,身形依舊模糊在血霧之中,可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卻如山嶽傾覆,沉沉壓來:“四轉盡頭,不是五轉,而是……斷崖。”
“你每轉一次,功法便自衍一重禁制,將你修爲死死鎖在當前境界,直至你尋得‘斷崖之引’,否則終生不得寸進。”
計緣呼吸一滯。
斷崖之引……
他識海中鬼使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獄主!他說的是真的!老奴早該察覺!那功法每一次大成,都有一絲極淡的封印氣息逸散,老奴以爲是功法天然烙印,竟未深究!”
計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幾乎刺破皮肉。
他沉默良久,忽然躬身一禮,額頭觸膝:“敢問前輩,何爲斷崖之引?”
那人卻未答,只是袖袍輕揮。
一道赤紅玉簡自他袖中飛出,懸停於計緣面前,表面並無文字,唯有一道蜿蜒如龍的血色紋路,正緩緩流轉。
“拿去。”他聲音漸冷,“此物可解你當下之困,亦能助你窺見斷崖真貌。但記住——”
他目光如電:“此物只能用一次。用過之後,你若未尋得真正引子,此功將永墮斷崖,再無回頭之日。”
計緣伸手接過玉簡。
入手溫潤,卻重逾千鈞。
他並未立刻查看,只是將其鄭重納入懷中,再抬頭時,眼中已無波瀾:“多謝前輩指點。敢問前輩尊號,容晚輩銘記於心。”
那人卻已重又盤坐回石臺,血霧重新濃郁,身影漸次模糊。
“破軍殿,陳九溟。”
四字出口,再無餘音。
計緣抱拳,深深一拜,轉身離去。
走出山洞,跨過石門,重回血池石室。
二十幾個玄骨境體修早已盡數入定,或盤坐池中,或倚牆調息,臉上皆帶着突破後的疲憊與滿足。無人說話,唯有氣血流轉的細微嗡鳴,如春蠶食葉。
霍教頭仍閉目端坐角落,對計緣歸來毫無反應。
計緣緩步走向自己先前的位置,盤膝坐下。
他並未立刻查看玉簡,而是緩緩垂眸,內視己身。
金身玄骨,圓滿無漏。
經脈如玉,骨骼如鋼,血肉如汞,每一寸肌理都蘊藏着磅礴力量。他甚至能清晰數出體內三十六處隱祕竅穴中,那新生的、尚未完全穩定的龍脈支流。
可就在那龍脈核心——羶中穴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灰白印記,正悄然浮現。
形如斷崖,邊緣鋒利,無聲無息,卻如一道冰冷枷鎖,橫亙於所有龍脈支流交匯之處。
計緣指尖輕輕撫過羶中。
果然……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中竟帶出一縷極淡的灰白霧氣,甫一離體,便被周圍濃郁血氣瞬間吞噬,不留痕跡。
他這才取出懷中玉簡。
神識探入。
沒有文字,沒有圖像,只有一段純粹的意念,如烙印般直接刻入他靈臺:
【斷崖非絕路,乃劫關。四轉圓滿,龍脈初醒,然龍無骨,則不能騰雲;火無薪,則不能焚爐。欲破此關,需三物:】
【一曰‘星隕鐵’,乃天外隕星墜地,經地火千年鍛打後所凝之精核,至堅至韌,可鑄龍骨之基;】
【二曰‘青冥焰’,生於九幽寒淵最深處,陰極而陽生,焰色如墨,卻焚盡萬靈生機,唯可煅煉星隕鐵而不損其性;】
【三曰‘玄魄引’,取自涅槃境體修心頭一滴本命精血,以祕法封存百年,血中蘊涅槃意志,可引龍脈與星隕鐵、青冥焰三者共鳴,方成真正龍骨。】
意念至此戛然而止。
計緣緩緩收回神識,指尖摩挲着玉簡表面那道龍形血紋,久久不語。
星隕鐵……青冥焰……玄魄引……
三者皆非凡品。
星隕鐵尚可尋訪,青冥焰需深入九幽寒淵,而玄魄引……需一位涅槃境體修自願獻出本命精血。
他下一次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石室一角。
霍教頭依舊閉目,可計緣分明感覺到,對方眼皮底下,眼珠正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計緣心中微動。
霍教頭是涅槃境,且是坐鎮血池的教頭,地位超然。若她願出手……可若她不願呢?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
掌心肌膚下,一層極淡的暗金光澤正緩緩退去,露出原本溫潤如玉的膚色。可那光澤雖隱,龍脈之力卻已如種子般深植於血肉深處,靜待破土。
他忽然想起獨孤雁說過的話——“除了他,你還叫了另外幾個人,有一個化神法修也會同行……”
化神法修。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劈開迷霧。
他需要的,或許並非霍教頭的心頭血。
而是……那位尚未露面的化神法修。
對方既被獨孤雁請來同行祕境,必有其不可替代之處。若其精血亦含涅槃意志……或者,對方修煉的,本就是某種與體修大道相通的特殊法門?
計緣眼底掠過一絲銳芒。
祕境之行,愈發值得期待了。
就在此時,石室外傳來一陣沉重腳步聲。
霍教頭倏然睜眼,眸中精光一閃,霍然起身。
“血池已啓,爾等隨我來。”
她大步走向石室中央那圈血色陣紋,雙手掐訣,十指翻飛如蝶。
陣紋亮起,血光升騰,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座三丈高下的血色門戶,門內幽光流轉,隱約可見嶙峋山影與翻湧雲海。
“祕境入口已開。”霍教頭聲音肅然,“此次任務,代號‘斷崖’,爲期三十日。生死各安天命,但凡入內者,不得私藏所獲,違者——”
她冷冷掃過全場,目光在計緣面上稍作停留:“魂飛魄散,永墮血池。”
衆人齊齊應諾,聲如雷震。
計緣站起身,跟在隊伍末尾,踏入血色門戶。
眼前光影急速扭曲,耳畔風聲呼嘯。
再睜眼時,已立於一片蒼茫雪原之上。
朔風如刀,捲起萬丈雪浪。
遠處,一座通體漆黑、形如斷劍的巨大山峯刺破雲層,山巔不見積雪,唯有一道橫貫千裏的猙獰裂口,黑氣翻湧,嘶吼如雷——
正是斷崖。
計緣仰頭望去,風雪撲面,衣袍獵獵。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一縷赤金氣血悄然浮現,凝而不散,蜿蜒如龍。
風雪中,他脣角微揚。
斷崖已至。
龍骨,該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