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早在昨日,三叔趕回時,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若有似無的腥甜氣,不像山間草木的氣息,倒像是毒蟲分泌的粘液味。
他沿着寨道巡查,發現井邊的青苔泛着異樣的暗紫色,曬穀場的臘肉上爬着幾縷肉眼難辨的銀絲,那是影翅蠱的幼蟲留下的痕跡。
“不好。”三叔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明白有人在暗中下蠱。
他沒聲張,趁着夜色摸到後山,挖了一筐破蠱草。這種草的根莖帶着辛辣氣,能逼退低階毒蟲,是南疆人對付蠱毒的常用法子。
他挨家挨戶繞到吊樓後窗,將草葉揉碎了塞進窗縫,又在井邊、竈臺旁悄悄撒了些草籽,做完這一切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寨佬端着茶碗的手輕輕放下,目光落在六人身上,帶着幾分探究:“對了,諸位少俠到訪此地,所爲何事?”
他心裏清楚,以這六人的修爲,絕不可能是來買草藥的尋常客商。
但看他們出手護着鄉親,又不似有惡意,否則憑他們的實力,城寨裏的人根本不是對手。
三叔正往肩膀的傷口上撒草藥粉,聞言動作頓了頓,看似漫不經心地用餘光瞥向王晨,顯然也好奇他們的目的。
王晨笑了笑,知道此刻再隱瞞也無意義,索性坦誠道:“不瞞二位,我們此前來,是想進哀牢山。
“什麼!”寨佬手裏的茶碗“哐當”一聲磕在桌沿,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三叔的手抖了一下,藥粉撒了一地,猛地抬頭看向王晨,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小兄弟,你可知哀牢山是何地?”
王晨點頭:“略有耳聞,據說是南疆的禁地。”
“何止是禁地!”寨佬急得站起身,竹凳被他撞得往後滑了半尺。
“那地方是有進無出的絕地!就算你們是頂尖高手,進去了也未必能活着出來!”
三叔彎腰將散落的藥粉找到一起,聲音沉得像塊石頭:“哀牢山的環境,根本不是凡人能扛住的。
山外圍常年籠罩着瘴氣,那瘴氣是千年腐葉和毒蟲屍骸混合發酵成的。
無色無味,尋常人吸一口就會頭暈目眩,體弱之人若是多吸幾口,五臟六腑都會被腐蝕成膿水。”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往裏走,地勢越發險峻,有的地方半年不見天日。
地面全是爛泥沼,一腳踩錯就會陷進去,被底下的食腐蟲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還有些山谷裏的風是倒着吹的,帶着冰碴子,能把人的皮肉直接刮下來。
偏偏風裏還裹着催生藤蔓的溼氣,前一刻可能被凍得骨頭疼,下一刻就被瘋長的荊棘纏成糉子。”
“環境這麼惡劣?”雷悅聽得咋舌,下意識裹緊了袖口。
“這還只是環境。”三叔的語氣更凝重了,“山裏的異獸數不勝數,光是有記載的就有上百種。
像喫鐵的巖蜥,一口能咬碎玄鐵鎧甲;還有吐絲的血蠶,絲比鋼絲還韌,纏上了就別想掙脫,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它們吸乾精血。
更別說傳說中存在的靈獸了,據說有能呼風喚雨的青鸞,有以瘴氣爲食的玄武龜。
那些生靈在山裏活了千百年,早就成了精,隨便一隻都能輕易碾死化神境的修煉者,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他看着王晨六人,眼神裏帶着不解:“你們爲何非要去這種地方?”
王晨深吸一口氣,拳頭“砰”地砸在竹桌上,聲音裏裹着壓抑的怒火:“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瞞的了。
我們六人都出自中原的世族,這些年朝廷動盪,奸佞當道,我們家族因爲不肯依附閹黨,被他們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滿門抄斬!”
說到這裏,他眼眶微微發紅,聲音都在發額:“我們當時正好在外歷練,僥倖逃過一劫,可回去時,只看到一片火海和親人的屍骨。
家主臨終前託人帶信給我們,說仇人勢大,讓我們千萬別衝動報仇,先找地方提升實力,否則就是以卵擊石。
我們一路被仇家追殺,只能往南逃,從一個行腳商嘴裏聽說了哀牢山。
知道這裏兇險,卻也最適合歷練,纔打算進山碰碰運氣,哪怕多一分實力,也多一分報仇的希望。
“原來是這樣…….……”
..”寨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怪不得你們年紀輕輕就有這般修爲,原來是被逼到了絕境。”
“天殺的閹狗!”杜華突然一拍桌子,怒吼出聲,“等我從哀牢山出來,非要把那些狗東西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此仇不報,我誓不爲人!”
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了衆人一跳,王晨幾人卻習以爲常,這傢伙又在給自己加戲了。
只有貝貝蹲在地上,抬起爪子捂住了眼睛,彷彿不忍看他這誇張的表演。
三叔看着杜華聲情並茂的樣子,心裏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他點了點頭,心想這六人年紀輕輕就揹負血海深仇,難怪有膽子闖哀牢山,這般心性,倒也配得上一身好修爲。
“想要入山,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三叔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王晨眼睛一亮,連忙起身拱手:“還請前輩指點!”
三叔示意他坐下,慢慢說道:“關於哀牢山,寨裏的老祖宗口口相傳,留下過一些說法。
那山從外到內分三個區,最外圍是草藥區,中間是異獸區,最深處是靈獸區。”
“草藥區在最外圍,瘴氣相對淡些,是所有藥師和巫師最想踏足的地方。”
他解釋道,“那裏的土壤裏混着野獸的糞便和腐骨,加上特殊的氣候,長出的草藥都是獨一無二的。
像能爲奄奄一息之人續命的還魂草,能解百毒的七星蓮,還有能增強靈力的龍血藤,全是外面見不到的寶貝。
當然,伴生的毒蟲也多,那些草藥本身也可能帶毒,有的葉子能救人,根鬚卻能殺人,全看能不能分辨。”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個區裏通常只有些普通野獸,像野豬、血狼、毒蛇之類的,對於修煉者來說,只要達到化神境,應付起來不算太難。
但必須懂怎麼應對山裏的環境,比如瘴氣,不同時辰的濃度不一樣,清晨最淡,午後最烈,得找準時機穿行;
還有山谷裏的回聲會迷惑方向,得靠太陽和樹影辨別方位。”
“最重要的是識別植物和生物。”三叔的語氣格外嚴肅,“哪些苔蘚能喫,能增強對瘴氣的抵抗力;哪些藤蔓的汁液能塗在身上,讓毒蟲不敢靠近;
哪些飛蟲是預警信號,看到它們就得趕緊躲起來......這些都得懂,而且必須就地取材。”
雷羽聽到這裏,只覺得頭皮發麻。他本以爲自己提前查了不少南疆的資料,算是做足了功課,可聽對方這麼一說,才知道進哀牢山有多難。
化神境只能在外圍打轉,還要掌握這麼多雜學,短時間內怎麼可能辦到?
“爲什麼非要就地取材?”夢瀾不解地問道,“提前帶些解毒、抗瘴氣的草藥進去,不行嗎?”
“尋常毒物,自備的草藥自然管用。”三叔搖頭,“但哀牢山裏的毒太怪了,氣候和土壤能讓毒物時時刻刻變異。
可能上午還是能解的瘴氣,下午就混進了新的毒素;可能這株草昨天還是無毒的,今天被毒蟲爬過,就成了穿腸的毒藥。
南疆祖訓裏說‘百步之內必有解藥,就是說山裏的毒和解藥是共生的。
有的毒必須用方圓百步內生長的東西才能解,帶外面的草藥進來,根本不管用。”
他看向王晨,繼續說道:“這也是謝家費盡心思想進哀牢山的原因。
我猜烏長老的修爲應該剛突破化神境,想進山找些特殊的毒蟲和草藥。
煉製更厲害的毒蠱,用這種旁門左道提升實力,好幫謝家吞併更多城寨。”
“我了個乖乖......”杜華聽得臉色發白,腦補出無數恐怖畫面。
瘴氣像無形的手掐住喉嚨,腐葉下的毒蟲順着褲管往上爬,藤蔓纏上腳踝往泥沼裏拖,異獸的嘶吼在山谷裏迴盪。
還有那些看似救命的草藥,實則長滿了毒刺......他打了個寒顫,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這地方比地府還嚇人啊。”
寨看着他的樣子,嘆了口氣:“所以說,你們還是再考慮考慮吧,提升實力固然重要,但也沒必要拿自己的命去賭啊!”
王晨卻搖了搖頭,眼神堅定:“前輩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我們沒有退路。
家族的血海深仇壓在身上,就算哀牢山是刀山火海,我們也必須闖一闖。”
三叔看着他決絕的樣子,沉默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也罷,既然你們心意已決,我就告訴你們一個入山的祕道。只是那祕道......也並非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