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德殿後的寢宮,寂靜得落葉可聞。
淡淡的龍腦香在空氣中嫋嫋升騰,將那些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生生地衝淡了幾分。
石敬瑭回到了房間裏。
“都退下,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他揮了揮衣袖,聲音裏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卻又透着掩飾不住的輕鬆。
“諾。”
宮女太監們如蒙大赦,低着頭,倒退着魚貫而出。
沉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無聲無息地合上,將那塵世的喧囂與未知的風雨,徹底隔絕在牆外。
寬敞的寢殿內,終於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石敬瑭轉過身,看着那張用金絲楠木打造、鋪着波斯進貢的極品羊毛毯的巨大牀榻。
他沒有了往日帝王端莊的架子,甚至連外衣都顧不得脫,便直挺挺地將自己整個身體,舒展開來,重重地躺在了那柔軟的牀榻上。
“呼......”
一口濁氣,從他的胸腔深處,長長地吐了出來。
舒服。
這是自從他登基稱帝坐上這把椅之後,過得最舒服最安穩的一天。
以往的每一個日夜,他的腦子裏都緊繃着一根弦,契丹人的貪婪如附骨疽,無常寺的刺客如懸頸之劍。
他每一個深夜從夢中驚醒,手都本能地去摸牀頭的長刀。
但今夜,無常寺的那些老骨頭們,已經在皇宮地底死了,而那個讓他忌憚到了骨子裏的趙九,也立下了三年不入大晉的誓言。
至於諾兒馳......
石敬瑭盯着頭頂雕刻着飛天祥雲的藻井,嘴角忽然不可抑制地向上勾起。
“哈哈…….……”
他笑出了聲,先是低沉的悶笑,接着變成了放肆的低笑。
趙九幫他拔了諾兒馳這根契丹人的釘子,而他,只需要用一具無常佛的死屍,就換來了大晉三年的太平。
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嗎?
等了許久,直到那張龍椅上積攢的冰冷徹底從他的身體裏褪去,石敬瑭才微微偏過頭,揚聲喚道:“十三,進來。”
殿門開了一道縫,又迅速合上。
趙十三低着頭,抱着那柄漆黑的重劍,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站在距離牀榻五步遠的地方,躬下身子:“陛下。”
石敬瑭躺在榻上,沒有起身,只是斜着眼看着他,臉上帶着病態寬厚的笑容:“大赦天下。”
趙十三的身子微微一震,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傳朕的旨意,汴京大宴三天,教坊司、巡城司,還有這皇城裏裏外外的百姓,都給朕樂呵起來。”
石敬瑭撐着牀榻,緩緩坐起了身,眼神裏閃爍着一種賞賜奴隸般的狂熱:“今日,所有參與大內護衛,保護朕安全的人......官升三級!”
“陛下聖明。”
趙十三低下頭去。
“至於你,十三。”
石敬瑭赤着腳落在羊毛毯上,走到趙十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寬闊的肩膀:“你跟了朕這麼多年,今夜,你也升三級。朕讓你做這殿前司的都指揮使,大晉的兵馬大元帥,再加上一個國公,如何?”
趙十三沒有露出狂喜之色,那張如鐵鑄般的臉上甚至連多餘的漣漪都沒有。
他單膝下跪,雙手抱拳,黑鐵重劍橫在膝前:“臣,謝陛下隆恩。願爲陛下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起來,起來。”
石敬瑭虛扶了一把,心情大好地轉過身,走到案幾旁,端起一杯已經涼透的參茶喝了一口。
趙十三站起身,手依舊扶在劍柄上,他看着石敬瑭的背影,眼眸低垂,掩蓋住了眼底深處那一抹冰冷的光芒。
“陛下......”
趙十三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寢殿裏,像是一粒落入深水中的石子:“趙相,回來了。”
啪。
石敬瑭手裏那隻名貴的白玉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
他端着茶盞的手,在半空中生生地停滯了片刻。
寢殿裏的溫度,彷彿在這一瞬間,又降了下去。
石敬瑭緩緩轉過身,方纔臉上的狂喜與寬厚,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盯着趙十三,那雙浮腫的眼睛微微眯起,乾裂的嘴脣動了動,低聲笑着問:“無常佛......爲什麼不殺了他?”
那聲音很輕,卻帶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趙十三沒有抬頭。
他心裏太清楚了。
陛下當初力排衆議,非要讓大晉的宰相趙瑩親自押送燕雲十六州的圖籍前去契丹交割,明面上是爲了表示對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敬意,實則......
他是想借刀殺人。
他想讓這位功高震主、手眼通天的趙相,死在無常寺或者契丹內鬥的亂刀之下。
畢竟,一個活着的權臣,永遠比一個死去的烈士要難對付得多。
只可惜,石敬瑭的算盤,到底還是打空了。
趙瑩不僅安然無恙地回來了,甚至連身上的官服,都沒有沾染上半點契丹的風塵。
“臣,不知。”
趙十三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平緩而木訥:“興許......是無常寺的人,早就想和陛下和談了。畢竟,若是再這般繼續鬥下去,對他們而言,實在是百害而無一利。”
石敬瑭握着茶盞的手指,指甲微微有些發白:“和談?”
“是。”
趙十三緩緩道:“陛下的勢力越來越大,中原的藩鎮也多已歸附。無常寺縱然有通天的本事,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羣活在泥潭裏的刺客。陛下的江山日漸穩固,他們......怕也是要喫不消了。”
“喫不消了......哈哈,喫不消了。”
石敬瑭將參茶放在案幾上,喃喃地重複了幾遍,臉上的陰霾終於散去了一些。
他有些神經質地扯了扯明黃色的衣領,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隙,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
“既然回來了,便當沒發生過吧。”
他眯起眼睛,冷風順着窗縫吹進來,吹亂了他鬢角的白髮:“到底是朕的宰相,修史治國,朕還用得着他。哦,對了大相國寺的那個老僧,還有這滿城的眼睛,也都撤了吧。”
他轉過頭,盯着趙十三,那雙有些渾濁的眸子裏突然閃過一抹危險的光芒。
“你剛纔說......勢力?”
趙十三抬起頭,迎着石敬瑭的視線,緩緩點頭:“諾兒馳現在被徹底清除,北方的眼睛瞎了。大內......乃至整個大晉的腹地,是不是該有些我們自己的耳朵了?”
石敬瑭的手,按在窗欞上,指尖在木料上輕輕地摳着:“你的意思是......天下樓?”
“是。”
趙十三躬身,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雜事:“天下樓空置已久。自陛下登基以來,爲了安撫契丹,這裏的眼線撤了八成,剩下的也多已荒廢。如今諾兒馳沒了,這汴京城,不能沒有一雙替陛下盯着各處的眼
睛。”
天下樓是情報機構。
它像是一張隱形的網,鋪設在汴京的每一個暗巷,每一處勾欄瓦舍裏。
但後來,因爲契丹密探諾兒馳的強勢入駐,石敬瑭爲了向乾爹耶律德光表示忠誠,不得不將天下無限期地擱置。
如今,諾兒馳成了東華門外的一堆屍山。
天下樓的重新啓用,確實已經迫在眉睫。
石敬瑭深吸了一口氣,冷冷地盯着趙十三,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死水:“你想去?”
他的聲音極輕。
但趙十三卻知道,這是一個能夠決定他生死的陷阱。
若是他露出半分對權力的貪婪,今夜走入這偏殿的,恐怕就不是他自己,而是一隊手持強弩的禁軍了。
“臣不敢。”
趙十三沒有絲毫的猶豫,他撲通一聲跪倒在羊毛毯上,黑鐵重劍平放在身前,他的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手背上:“臣只想侍奉陛下,天下樓這樣的地方,陰暗潮溼,滿是泥濘與算計。臣是陛下的刀,不是陛下的眼。臣......
做不來這細緻的活計。”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誠懇:“天下樓,還是交給能者而爲。”
石敬瑭看着跪伏在腳下的漢子,扶起趙十三,臉上再次掛上了溫和的笑容:“起來吧。朕知道你的忠心。但......你既說要交給能者,那依你看......誰合適?”
趙十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那張木訥的臉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臣倒是有個人選。”
“哦?”
石敬瑭走到書案後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說來聽聽。朕倒想看看,能入你趙十三法眼的,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趙十三跨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在空曠的寢殿裏,透着一種詭異的謀劃感:“天下樓,乃是我大晉的腹地,可謂是重中之重。這裏面牽扯到的官員隱私、江湖祕聞,實在是太多了。所以………………”
他看着石敬瑭:“這個掌控局勢的人,絕不能是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狐狸,也不能是江湖上那些桀驁不馴的遊俠。他必須是一個......由您親自培養,甚至連在這世上的痕跡都乾乾淨淨的新人。”
石敬瑭的眼神亮了一下。
他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嗓子:“新人?你從哪兒找來這麼一個乾乾淨淨的新人?”
“殿前司。”
趙十三吐出了這三個字。
石敬瑭的眉頭皺了皺。
殿前司是他最親近的禁軍,裏面每一個校尉的底細,他都清清楚楚,哪裏有什麼能擔當天下樓樓主大任的新人?
“殿前司有位指揮副使,叫趙弘毅。”
趙十三緩緩說道,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閃過一抹深邃的光芒:“他是個老實人,在禁軍裏當差二十年,無功無過,最是安分。但他有兩個孩子。”
“老大趙匡胤,臣在校場上見過幾次。長得五大三粗,虎頭虎腦的。在校場上拉弓射箭倒是一把好手,可這腦子裏裝的全是漿糊,脾氣暴躁,跟人合夥打架倒是第一名。臣以爲,他不是個什麼將才,頂多也就是個衝鋒陷陣的
猛將罷了。”
石敬瑭聽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但老二......卻有些不同。”
趙十三的語氣,突然變得極其微妙:“老二叫趙光義,雖然如今年少,但臣暗中觀察了他許久。這孩子......心思縝密,做事沉穩得不像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在學堂裏,他從不與人爭鋒,卻總能讓那些夫子對他讚不絕口。更要
緊的是...... ”
趙十三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這孩子是個可造之才。他那張乾淨的臉上藏着的是天底下最容易被雕琢的野心。”
石敬瑭按在書案上的手指,輕輕地敲擊着。
“趙光義………………”
他在腦海裏飛速地過着這個名字。
趙弘毅的兒子………………
殿前司的副使之子,身世確實清白,與朝中的那些權臣世家沒有任何瓜葛。
最重要的是,他還年輕。
一個年輕聰明卻又沒有任何根基的孩子。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完美的傀儡和棋子嗎?
只要他石敬瑭稍微給他一點恩惠,稍微給他一點權力,這孩子就會像狗一樣,死死地咬住他賞賜的那根骨頭,拼了命地爲他去監視這天下。
“叫他來。”
石敬瑭的聲音,低沉而果斷。
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要在這大晉的皇城裏,在這無常寺覆滅的廢墟上,親手培養出一條只屬於他自己的......最聽話的狗。
“臣,遵旨。”
趙十三躬身行禮。
他緩緩倒退着,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走入了外面那片狂暴而陰冷的風雪之中。
殿門合上。
石敬瑭一個人坐在空曠的書案後,看着案幾上那兩支正在流淚的紅燭,眼睛裏,滿是野心在黑暗中滋生的貪婪。
北風呼嘯着,扯碎了汴京城上空那層鉛灰色的雲。
一輛看似普通卻用黑鐵木箍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在大內禁軍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從皇城側門駛了進來,最終停在了那座幽暗的暖閣之外。
趙十三站在風雪裏,他身上的甲冑上已經落了薄薄一層冰碴。
“人帶到了?”他問。
隨行的禁軍校尉低頭,有些遲疑地指了指馬車:“大人,這孩子太小了些......真能成事?”
趙十三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那校尉渾身一冷,立刻閉上了嘴,退到了一旁。
趙十三走到馬車旁,伸手掀開了厚重的車簾。
馬車裏,坐着一個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棉袍,頭上戴着一頂普通的兔皮帽子,雙手規規矩矩地找在袖子裏。
因爲寒冷,他那張清秀的臉龐有些發白,但那雙漆黑的眼眸裏,卻看不到一絲一毫屬於同齡孩子的驚慌與恐懼。
平靜。
深不見底的平靜。
“趙光義?”
趙十三看着他。
少年微微偏過頭,將手從袖子裏抽了出來,規矩地交疊在胸前,對着趙十三微微躬了躬身:“草民,見過大人。”
他的聲音有些稚嫩,但字正腔圓,平穩得沒有一絲顫音。
趙十三端詳了他許久,那張如鐵鑄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罕見的溫和:“跟緊我,陛下在裏面等你。”
“是。”
少年跟在趙十三身後,步履緩慢走上了暖閣的臺階。
暖閣內,龍腦香的味兒被冷風吹散了些,顯得有些冷清。
石敬瑭已經換上了一件明黃色的常服,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手裏拿着一卷泛黃的佛經,慢條斯理地翻着。
“陛下,人帶到了。’
趙十三進門,躬身退到了一旁。
趙光義站在暖閣中央。
他沒有像普通的平民百姓見到皇帝那樣,惶恐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求饒。
他只是有些好奇地用餘光打量了一下週圍那些奢華的陳設,隨後,他撩起青色棉袍的衣襬,極其自然地跪倒在漢白玉的地板上,雙手伏地,額頭輕輕地貼在手背上。
“草民趙光義,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禮數極周全,聲音在空曠的暖閣裏,顯得清脆悅耳。
石敬瑭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他翻過一頁佛經,任由那少年就那麼靜靜地跪在冰冷刺骨的漢白玉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暖閣外的風雪聲,被厚重的窗欞阻擋在外面,化作了一陣陣沉悶的低吼。
大約過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石敬瑭才緩緩放下了手裏的佛經。他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在趙光義那瘦削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隨即露出了一個居高臨下的溫和笑容。
“起來吧。地上涼。”
“謝陛下。”
趙光義站起身來。他的雙手依舊規矩地垂在身側,低着頭,只用眼角的餘光看着石敬瑭的腳尖。
“你父親......是趙弘毅?”石敬瑭問。
“回陛下,是。”
“朕聽聞......你在學堂裏的書,讀得極好?”
石敬瑭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趙光義面前,伸手捏住了少年的下巴,微微用力,強行讓他抬起頭來,看着自己的眼睛。
趙光義被迫抬起頭。
那是一張略顯稚嫩卻英俊的臉,那雙黑亮的眼眸裏,沒有諂媚,沒有恐懼,只有深邃。
石敬瑭看着這雙眼睛,心中莫名地顫動了一下。
這雙眼睛……………
太乾淨了。
但也太冷了。
“讀書......能治國,卻救不了命。”
石敬瑭收回手,在案幾上拍了拍,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朕今日......想送你一樁天大的富貴,你......敢不敢接?”
趙光義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裏,腦子裏飛速地過着趙十三帶他來時的那些細節,以及父親趙弘毅在軍中卑躬屈膝的模樣。
他知道。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從那泥潭般卑微的生活裏,徹底爬出來的機會。
他再次跪了下去。
“草民,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哈哈………………好!好一個刀山火海!”
石敬瑭大笑了起來。
他指了指一旁的趙十三,對趙光義說道:“從今日起,你便跟着十三。他會教你殺人的手段,教你如何在這大內深宮裏活下去。”
石敬瑭的眼神冷了下去。
“朕要你......做朕手裏,最利的那杆槍。替朕盯着這天下,盯着那些心懷異志的反賊。你......做得到嗎?”
趙光義抬起頭。
少年的眼眸裏,一抹猩紅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草民......遵旨。
風雪依舊。
汴京城外,十里長亭。
趙九踩着沒過腳踝的積雪,每一步落下,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黑的腳印。
他已經走得很遠了。
那座高聳的皇城輪廓,在他的身後,已經漸漸模糊,最終被風雪徹底吞噬。
他身後有一條浩蕩的車隊,馬車一匹接着一匹,每一匹馬上,都是一具屍體。
那屍體被一塊粗糙的麻布包裹着,麻布上已經被鮮血浸透,在寒風中凍結成了一層堅硬的血殼。
“師父......”
趙九低聲唸叨了一句。
他的嗓子眼裏,帶着一股子乾裂的銅腥味。
風太大了,雪花打在他的臉上,融化成了冰冷的水滴,順着他的眼角往下流。
“九哥哥......”
一聲輕柔的聲音,突然穿透了狂暴的風雪,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朵裏。
趙九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抬起頭。
只見前方的官道旁,一株已經枯死的古樹下,停着兩匹馬。
一黑一白。
裏飛沙在風雪中不安地打着響鼻,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個個深深的雪坑。
而在馬旁。
兩個女子正迎風而立。
沈寄歡穿着那件寬大的狐裘,臉龐被凍得有些發紅,但那雙美眸裏,卻滿是執着與堅強。
朱珂揹負着長劍,一襲白衣在這白色的世界裏,顯得格外明淨。她看着疲憊至極的趙九,眼角有些發酸,卻強忍着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哥哥,我們回家。”
沈寄歡走上前去,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輕輕地託住了趙九那有些顫抖的胳膊。
朱珂也走到了他的身側。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手,按在了九月八的刀柄上,那一雙清冷如星的桃花眼裏,滿是視死如歸的決絕。
趙九看着她們。
看着這兩個在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感受到一絲溫存的女人。
他那張被血污弄髒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乾淨到了極點的笑容。
“好。”
趙九的聲音很輕:“我們......回家。”
他牽起裏飛沙的繮繩,帶着兩個深愛着他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入了那片一望無際的塞外風雪之中。
身後。
那座巍峨卻腐朽的汴京城。
在風雪的呼嘯中,漸漸地化作了一片虛無。
這亂世的江湖,似乎終於在這一瞬間,給這位疲憊的旅人,留下了最後一絲溫柔的背影。
汴京,大相國寺。
青銅大鐘在風雪中無人自鳴,發出一聲沉悶得彷彿能震碎人靈魂的鈍響。
咚——
那聲音穿過了重重宮牆,在龍德殿的瓦礫間來回激盪。
石敬瑭站在軒窗前,聽着那鐘聲,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着身側那個已經換上了緊身夜行衣,身姿雖然年少卻已隱隱有了幾分陰鷙之氣的少年,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
“去吧。”
石敬瑭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殿宇裏,顯得有些空洞。
少年沒有說話。
他對着石敬瑭,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後,他的身形在一瞬間,猶如一縷被風吹散的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內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