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還是老朱，手段過人。
顧正臣不知道向海什麼時候與朱元璋搭上線的，但這樣的人選擇投靠藍玉，本就帶着幾分詭異。
要知道格物學院的人，哪怕是身無分文，只要拿着結業文書，金陵多少工廠還不是隨便挑，養活自己不是問題，更不要說許多商人最喜歡僱傭格物學院出身的弟子，因爲這些人做事，往往出其不意，效果驚人……
張希婉認爲向海是人心變了，帶着仇恨去的。
顧正臣拿不準，但現在看來，分明是領旨辦事啊。
只是藍玉這個傢伙，也真夠可以的，被老朱輕鬆地放了一個人進去還不自知。
顧正臣捏着文書，想要拒絕，卻沒有辦法拒絕。
向海準備帶五百人去南漢國，這五百人，是儒家的教授與弟子，要拖家帶口前往，說白了，就是朱元璋送給南漢國的一份禮物。
接了禮物，你要辦事纔行。
所以，不回京，也得回京。
何況，法理的問題官員已經給解決了。
顧正臣不得不佩服朱元璋，他既沒有讓自己閒一年，也不打算讓自己閒接下去的兩年甚至更久，所以從他打算軍改，甚至是表現出超強魄力，準備大規模裁軍時，就已經在盤算今天了。
“告訴母親，準備回京。”
顧正臣將聖旨遞了過去。
林白帆接過之後，前往通報。
徐達見顧正臣答應回京，瞭解了內情之後問道：“別人不知道，可你與顧家人不應該不知道，你完全可以選擇丁憂一年。那爲何，一開始的時候就打算丁憂三年？”
顧正臣搖了搖頭：“按照孝道，是應該三年，畢竟父親走得早，而且早年間離開洪洞，並沒有盡孝道。作爲孫輩，這些年來我也沒有在祖母身邊盡孝，甚至連祖母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丁憂三年，是對她老人家的敬重，也是對母親的安慰。再說了，人在洪洞小地方，過一段安靜的日子，陪伴下家人，不也挺好？說實話，我很想留在這裏，別說三年，到死都可。”
徐達皺眉：“那你又爲何答應回京？”
顧正臣苦澀：“不然呢？梁國公這種人物都不願意跳到坑裏去，誰去跳？魏國公，你若是願意，我立馬讓人擬電報，告病不前。”
徐達直襬手：“我就算是想跳進去，陛下也不會答應。這世上，就你最爲合適，你不去做，那就只能陛下親自上陣了。可他是陛下，他必須站在後面。”
顧正臣知道徐達是對的。
朱元璋站在後面，不親自操刀，是因爲他必須佔空間全局，一旦軍改遇到問題時，他出面還有個緩和餘地，其他將校也有個希望所在，不會走上極端。
可若是朱元璋親自推動，那將校軍士怎麼想，誰還能爲他們做主？
沒有人可以爲他們做主的話，那他們的選擇餘地其實已經不多了，要麼接受，要麼造反。
留一條申訴通道，是對的。
至於人選，徐達確實不合適。
要知道徐達爲將數十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幾乎是參與了所有重大戰事，他在軍隊中的影響力不小，雖然他不結黨，但他還是有嫡系的，正如其他人說自己有嫡系一樣。
這東西你否認不了，因爲你用的哪些軍隊多，哪些將官多，很容易就會形成一個派系。
徐達負責軍改，等同於他必須面臨所謂嫡系，還有那些追隨過徐達、跟着徐達征戰沙場的將官，然後去告訴他們，世官沒了，以後一代人要降一品，直至你們成爲尋常軍士或百姓……
他們怎麼想？
徐達要承受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但顧正臣不一樣，政委是他提出的，一幹所謂嫡系已經被朱元璋給拆解分散在了各地都司。
換言之，這個時候的顧正臣，是不存在軍中嫡系的，他軍改，改的都是非嫡系，也不需要面對什麼嫡系的說情與阻撓……
當然，各級政委也不能是世官，這些人或許也會反對，但至少不在京軍之內。
只要京軍完成軍改，地方都司就容易多了。
顧正臣有些不甘心：“忙碌了那麼久，爭論了那麼久，商議到最後拿出的方案，結果全都是給自己挖的坑，魏國公，你現在告訴我，你到底知不知道，陛下一開始就算準了今天？”
徐達搖頭。
皇帝的算計誰能提前看穿，你顧正臣那麼聰明一個人，不也被算計了嘛。
顧母看着顧正臣，最終點了頭：“陛下點將，需要你爲國做事，你就應該挑起擔子來。放心吧，沒有人會說你不受孝道，顧家也不會如此。孃親留在這裏，再等兩年回去。”
張希婉有些擔憂：“那——夫君與其他人回去，我留下。”
顧母拍了拍張希婉的手面，輕聲道：“行了，我身體還算硬朗，留下聞箏幾人就夠了。你們誰也不要留下，都安心回京。”
範南枝知道丟下母親不合適，主動說道：“山西新醫學的推廣還沒完成，幾位姐姐與夫君先回去，我還要忙一陣子，等忙完了，再回去也不遲。”
顧正臣知道範南枝的想法。
四個人，不能都回去，總要留下一個照顧母親。
範南枝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孩子也年幼，留給母親照顧也好，免得她整日裏閒着沒事胡思亂想。
有範南枝在，母親有個尋常病症也不必擔心。
顧正臣看着範南枝，輕聲道：“辛苦你了。”
範南枝含笑。
顧正臣要走的消息傳開，許多人登門都被拒之門外。
楊士奇收到了一封介紹信，還有幾張寶鈔，眼眶一下子溼潤了。
格物學院的大門，鎮國公爲自己打開了！
永嘉、徐妙錦等人也跟着一起走，留下的產業已經在運作，也不需要他們日日盯着。
返程中。
徐達看着沿途的天線，言道：“爲了你，朝廷耗了許多人力物資打造了這一條電線，如今要停用了。如此浪費可不太好，不如我們提議，讓朝廷繼續修電報，朝着大同、西安、宣府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