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抬手往櫃檯上一扔一錠碎銀:“要一桌像樣的飯菜,再燒一大鍋熱水,另外找個會補衣裳的………………”
他說到一半,目光一轉,落到抱着一堆衣裳的蘇綰綰身上,話鋒立刻變了。
“算了,不用找了,她會。”
掌櫃的一愣,隨即立刻笑道:“哎,好,好,原來這位姑娘心靈手巧。”
蘇綰綰臉上的笑幾乎要掛不住,偏偏還得溫聲細語:“讓掌櫃的見笑了。
楚陽轉身往樓上走:“別站着了,跟上。”
到了二樓,唐僧和孫悟空一間,楚陽單獨一間,蘇綰綰則被安排在他隔壁那間小房。房門不大,窗戶朝着後院,牀榻雖窄,卻比睡草堆強了不知多少。
蘇綰綰進門時,心裏總算稍稍鬆了口氣。
至少今夜,不用挨着那頭白驢睡。
她剛把包袱放下,門外就傳來楚陽的聲音。
“蘇姑娘,別躺着,下來喫飯,喫完把衣服補了。”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這才應道:“來了。
樓下大堂裏已經擺開了一桌菜。
醬燒鯉魚,清炒時蔬,一大盆熱騰騰的羊肉湯,外加一摞剛出鍋的烙餅。孫悟空坐在那兒,筷子都快搶出殘影了,見她下來,還熱情招呼:“蘇姑娘,快來,再慢點俺也去替你喫了。”
“多謝大聖。”
她剛坐下,楚陽就把一疊衣裳推過來:“先喫,喫完補。補完再睡。”
“公子還真是......記性好。”她柔柔一笑。
“那當然。”楚陽咬着餅,頭也不抬,“我這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不忘事。”
唐僧夾了塊青菜,咳了一聲:“楚施主,補衣裳這種事,明日再做也不遲。”
“師父,明日說不準還得趕路。趁今晚有燈,有桌子,有針線,讓她一併做了。”楚陽說着,抬眼看向蘇綰綰,“你說是吧?”
蘇綰綰還能說什麼?
她只能點頭,笑得婉轉:“楚公子說得是。”
這一晚,樓下客人漸少,最後只剩他們這一桌還亮着燈。
蘇綰綰坐在燈下,低着頭替唐僧縫襪子。針腳細細密密,倒確實是好手藝。她垂下的睫毛在燭光裏輕輕顫着,鼻尖被燈火映得瑩潤,髮絲鬆鬆垂在頰邊,看起來溫順又安靜,跟前些日子那個在河邊刷鍋洗衣的狼狽模樣競像不
是同一個人。
孫悟空啃完最後一塊餅,託着腮看她:“蘇姑娘,你還真會補啊?”
“略會一些。”她手上不停,聲音輕緩,“小時候家裏窮,什麼都得自己學。”
楚陽正喝湯,聞言抬了抬眼皮:“你不是說你自幼體弱,有兄長照顧,沒下過廚嗎?”
蘇綰綰手一頓。
下一瞬,她立刻抿脣一笑,神色不見半點慌亂:“我是說沒下過廚,可縫補這種針線活,總歸學過幾分。女兒家若連這個都不會,豈不讓人笑話。”
楚陽哦了一聲,也不知信沒信,繼續喝湯。
蘇綰綰低下頭,手心卻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夜深後,她總算把那幾件衣裳都補好。等回到自己房裏時,腰都快直不起來了。可她這次倒沒立刻睡,反而推開窗子,望向外頭的月色,眼底隱隱有些出神。
她原本只是想混在這幾人身邊,找機會咬一口唐僧肉,哪怕只是一點血氣也好。
可這些日子下來,最讓她摸不透的,反倒是楚陽。
明知道她是狐妖,不拆穿,不打殺,也不放她去靠近唐僧,只是將她牢牢拴在身邊,變着法子使喚。可真碰上夜路難行、山風太冷的時候,這人又會不聲不響把火堆撥大一點,把最乾淨的那塊草墊扔給她;下雨那晚,他嫌
她燒火燒得慢,嘴裏罵着廢物,轉手卻把唯一一件油布蓑衣丟到了她頭上。
她有時恨得牙癢,有時又莫名其妙地......不那麼恨了。
窗外月光白得發涼,映得後院的井臺像覆了一層霜。
她盯着那月色看了許久,最後還是關上窗,和衣躺下。
翌日一早,小鎮還籠在淡淡的晨霧裏。
雞鳴聲一陣接一陣地從巷子深處傳來,臨河的鋪子開始卸門板,賣豆漿油條的小攤熱氣騰騰,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唐僧起得最早,照例洗漱過後,在後院活動筋骨。孫悟空蹲在井邊洗臉,嫌水涼,洗兩下就呲牙咧嘴地罵。白龍馬在馬棚裏甩着尾巴,白驢則把腦袋伸出來,執着地去啃槽邊那截木頭。
楚陽推門出來時,頭髮還半溼着,手裏拿着一隻沒啃完的肉包子。
“掌櫃的說,鎮西十幾裏外有條舊山道,走那邊近。”他咬了一口包子,隨口道,“不過那邊山匪鬧得兇,最近還丟過人。今天走快些,天黑前得翻過去。”
孫悟空一甩臉上的水珠:“俺也去無所謂,山匪敢來,俺也去正愁手癢。”
唐僧找了找袖子:“若真是山匪,能勸退便勸退,儘量莫傷性命。”
“師父,您這話得跟猴哥說。”楚陽把包子兩口塞完,轉頭看向樓梯口,“蘇姑娘,人呢?死屋裏了?”
樓上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蘇綰綰披着外衫快步下來,髮髻挽得有些急,鬢邊還落了一縷碎髮。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穩,眼下隱約有一點色,可那張臉依舊生得太豔,一下樓,連後院忙活的小二都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公子恕罪,小女子起晚了些。”
“知道就好。”楚陽把一個紙包扔給她,“早飯給你留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喫。喫完把鍋拿上,出發。”
蘇綰綰接住紙包,還沒來得及說話,忽然,後院那頭栓着的白龍馬猛地打了個響鼻,抬起頭來,耳朵直直豎起。
白驢也不啃木頭了,忽然躁動地原地打轉,叫聲尖利得有些反常。
孫悟空本來還在擦臉,動作一下就停住了。
楚陽嘴裏那點懶散意味也瞬間淡了,目光朝院牆外一掃,眉頭輕輕挑起。
“怎麼了?”唐僧察覺到不對,低聲問。
“有東西來了。”楚陽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聲音平平,“而且不是衝着你來的。”
這句話一落,蘇綰綰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個乾淨。
她幾乎是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眼神死死盯着院門方向,原本柔媚婉轉的瞳孔裏,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驚懼。
孫悟空看見她這副神色,眼珠一轉,立刻咧嘴:“喲,今兒這位來的,還是個熟人?”
蘇綰綰沒答。
她指尖已經開始發抖,心臟“咚咚”狂跳,快得像要撞穿胸口。那股越來越近的天氣,她太熟了,熟得骨頭縫裏都發寒。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會追到這裏來?
她不是一路都把氣息掩得很好麼?
院外風聲忽然緊了一下,像有一團黑雲壓低了天色。客棧的木門無風自晃,門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院角那株海棠樹的花瓣撲簌簌往下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搖了一把。
掌櫃的和小二原本正在前頭忙活,忽聽後院動靜不對,剛探頭看了一眼,就被一股陰風吹得“媽呀”一聲,連滾帶爬地縮回去了。
“楚……………楚公子………………”蘇綰綰聲音都輕了,眼底那點故作柔順的神情徹底不見,只剩真真切切的慌亂,“我......我忽然想起來,我還有點私事,不便同諸位繼續趕路。包袱我給你們放這兒,衣裳也都補好了,咱們......咱們就此
別過如何?”
她說着,轉身就想往樓上窗戶那邊掠。
可身形剛一動,後領已經被人一把揪住。
楚陽單手拎着她,像拎着一隻炸毛的狐狸崽子,語氣不鹹不淡:“跑什麼?”
蘇綰綰被拽得踉蹌一下,回頭時臉都白了:“放開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什麼?"
“他......他是衝我來的!”她聲音壓得極低,呼吸都亂了,“你們別管我,把我放開,我自己能跑——”
“你能跑個屁。”楚陽把她往自己身後一扯,“站穩,別抖。”
“楚陽!”她這回連“楚公子”都顧不上叫了,眼圈急得都紅了,“你不知道他是誰!”
“我是不知道他是誰。”楚陽偏頭,衝她似笑非笑,“可我知道你現在要是自己衝出去,八成會被打回原形,然後被人拎着尾巴滿街甩。那多難看。”
蘇綰綰呆了一下,幾乎氣急:“你………………”
“鎮定點。”楚陽手還搭在她腕子上,力道不重,卻穩得可怕,“有我呢。”
那三個字落得隨意,像隨口一句,可不知爲何,蘇綰綰慌到發顫的心競莫名滯了一下。
就在這時——
“轟!”
客棧院門被一股狂風猛地撞開,兩扇木門狠狠拍在牆上,震得整個院子都一顫。
一團翻滾的黑霧順着門外石階湧了進來,陰冷妖氣瞬間壓滿後院。那黑霧中隱約立着一道高大身影,披着暗紫色長袍,肩寬腰窄,面容英挺卻過分陰鷙,額角生着兩道細小而彎曲的青黑色骨角,眼底一線豎瞳冷得像刀。
他踏進院門時,靴底壓過滿地花瓣,身後黑氣拖曳,帶得空氣都沉了下來。
“蘇綰綰。”他開口,聲音低沉,像冰冷的鐵器在地上緩緩拖過,“你倒是能跑。”
蘇綰綰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往楚陽身後縮了一點。
孫悟空已經扛着金箍棒站了出來,歪着頭打量對方:“哦?長角的?這是什麼玩意兒,牛精跟狼精串出來的?”
來人眼底戾氣一閃,目光卻沒有落在孫悟空身上,而是直接越過他,死死釘在蘇綰綰身上。
“本王找了你整整三百裏。”他一步一步走進來,黑靴踩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偷了本王洞裏的東西,殺了本王兩個得力手下,還敢躲到一羣禿驢和凡人身邊求庇護。你膽子不小。”
唐僧皺起眉,看向蘇綰綰:“女施主,這......”
蘇綰綰嘴脣動了動,臉色蒼白,卻一時竟說不出話。
楚陽倒是先開口了:“洞裏什麼東西?”
那妖王終於把目光移到他臉上,上下打量一番,冷笑一聲:“小子,你最好少管閒事。她是隻狐妖,最擅迷人心竅,滿嘴鬼話。你如今護着她,等她哪天咬穿你的喉嚨,你連哭都來不及。”
這話一落,院子裏頓時一靜。
蘇綰綰心口狠狠一縮,手指攥得發白。
來了。
她最怕的就是這一刻。
這些天她在這幾人身邊裝得再像,一旦身份被當衆戳破,和尚會防她,猴子會打她,至於楚陽——這黑心東西平時雖使喚她使喚得歡,可真到了此刻,誰知道會不會順手就把她扔出去,換個清淨。
她幾乎不敢抬頭去看他們的神色。
可下一刻,楚陽卻只是“哦”了一聲。
“原來你說這個。”他站在原地,表情連一點驚訝都沒有,“我還當什麼大事。”
妖王神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楚陽活動了一下手腕,懶洋洋道,“她是狐妖,這事兒我們早知道。”
妖王一愣。
蘇綰綰也猛地抬起頭,怔怔看向楚陽。
孫悟空拄着金箍棒,笑得齜牙咧嘴:“對啊,早看出來了。就她那點道行,尾巴都快從眼睛裏晃出來了,還裝什麼大家閨秀。俺也去還以爲你是來揭什麼天大的祕呢,結果就這?”
唐僧雖仍有些意外,可還是輕輕嘆了口氣,合十道:“貧僧確實是後知後覺了些。但楚施主與悟空既早已知曉,想來心中自有分寸。”
那妖王眼神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他顯然沒料到,自己來勢洶洶闖到這裏,一句揭破身份,本該叫這狐妖立時無所遁形,可這幾人竟連半點波瀾都沒有。
他盯着楚陽,聲音更冷了幾分:“既然知道她是妖,你們還護着她?”
“護着她怎麼了?”楚陽反問。
“她偷本王寶物,殺本王部衆,罪該萬死!”
“那是你們妖怪內部糾紛。”楚陽聳聳肩,“她現在是我這邊的人。你當着我的面抓她,不合適吧?”
蘇綰綰腦子裏“嗡”的一下,像有根弦被重重撥動。
她原本以爲,楚陽就算不把她交出去,也至多是嫌麻煩,順手攔一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