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芸結丹了。
這條消息在這寒風城沒有濺起多少水花,但對於一些低階看熱鬧的修士卻是有趣了。
第一時間許家送來結丹賀禮,之後不知雙方交談了什麼,然後對外表示之前發生了點誤會等等。
而本來...
葉家陸真君這一聲低語,如寒潭冰裂,無聲無息卻震得周遭靈氣驟然凝滯。海面翻湧的浪頭在半空僵住,雷雲中奔走的電光也似被無形巨力扼住咽喉,倏然一滯——連天地都爲之屏息。
林道友立於青角牛頭頂,白衣獵獵,眉峯如刃,眸光似霜。他未答,只將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微張,掌心向上。霎時間,三十六柄赤陽靈劍自虛空中嗡鳴浮現,劍尖朝天,劍身吞吐赤金焰芒,劍陣未成而殺機已如沸水蒸騰,直衝雲霄。
“赤陽劍陣·初引。”
一聲輕吟,不響不烈,卻如驚雷劈入衆人心神。那三十六柄靈劍陡然旋轉,劍鋒所向,並非葉家二人,而是斜斜指向東南方三百裏外一片看似尋常的墨色雲層——雲層之下,正有一道極其隱晦的魔氣波動,如遊絲般纏繞在一道遁光尾跡上。
衆人尚未反應,異變陡生!
“轟隆——!”
那墨色雲層猛然炸開,一道裹着漆黑魔焰的枯瘦身影被硬生生從虛空褶皺中震了出來!此人披着殘破黑袍,袍角繡着八枚黯淡眼瞳,此刻七隻眼瞳盡數爆裂,唯餘一只左眼幽光流轉,正驚怒交加地盯住林道友。
“八眼魔君?!”鎮海十八宗一位白髮元嬰失聲驚呼,手中玉簡“咔嚓”寸斷。
八眼魔君——上古魔族旁支,擅窺虛隙、寄魂裂痕,最善藏匿於空間夾縫之中,縱是元嬰後期修士以神識掃蕩百裏,也極難察覺其存在。可林道友這一手劍陣初引,竟不是攻敵,而是以赤陽劍氣強行震盪空間節點,將藏於咫尺之外的魔君生生“抖”了出來!
“你……如何識得本座藏身之法?”八眼魔君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左眼幽光劇烈閃爍,顯然受創不輕。
林道友嘴角微揚,目光卻未離葉家二人分毫:“你跟了金蛟王百年,又跟了金蛟屍氣三月,更跟了霓裳仙子七日——本座若再認不出你這‘影蛆’般的氣息,豈非白修這三百年玄天法力?”
話音未落,他左手一翻,一枚溫潤玉符悄然浮現,指尖輕點,玉符上浮現出一段殘缺影像:正是數日前霓裳仙子在坊市酒樓中與青牛君密談時,窗外檐角處一閃而逝的、一縷幾乎與陰影融爲一體的墨色魔氣。
全場死寂。
妖族大妖們紛紛側目,人族元嬰則下意識後退半步。誰都明白,能將八眼魔君行蹤以影像錄下、且令其毫無察覺者,其神識之精微、推演之縝密,早已超脫尋常元嬰範疇。這哪裏是中期修士?分明是把整個深淵海的暗流都摸透了的獵手!
葉家陸真君眼底寒意驟然加深三分,卻仍未動。他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葉家二長老,卻在此刻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幽藍寒星——那是小晉葉家祕傳《九淵寒煞訣》凝至巔峯的徵兆,一旦打出,千裏海域將瞬成冰獄。
“等等。”林道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鐵交擊,字字砸在人心之上,“陸道友莫急。你我之間,本無死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葉家二人臉上尚未消散的錯愕,又掠過遠處封印龍王驟然銳利如刀的視線,最後落回八眼魔君身上,聲音忽轉森寒:
“但此獠,卻殺了你葉家七位結丹執事,盜走《太乙煉形圖》殘卷三頁,更將其中一頁,親手塞進了你葉家七宮主閉關洞府的蒲團之下——此事,你可知曉?”
葉家二長老指尖寒星猛地一顫,幽藍光芒明滅不定。他霍然轉首,死死盯住八眼魔君,眼中再無半分平靜,唯有一片暴怒翻湧的猩紅!
八眼魔君左眼幽光狂閃,枯瘦手指下意識摳進自己胸膛,竟硬生生剜出一枚沾血玉簡,嘶聲厲笑:“葉家老狗!你當真以爲那《太乙煉形圖》是你們葉家祖傳?分明是金蛟王當年從你們葉家祖墳裏刨出來的!本座不過……咳咳……不過是替你們葉家,清理門戶罷了!”
“放屁!”葉家二長老怒喝如雷,指尖寒星轟然爆射,直取八眼魔君眉心!
然而就在寒星離指剎那,林道友袖袍一揮,三十六柄赤陽劍中十二柄驟然偏轉,劍氣交織成網,竟將那道寒星生生兜住、絞碎!無數冰晶碎屑如星雨迸濺,卻無一粒濺向八眼魔君。
“林長安!你瘋了?!”葉家二長老鬚髮皆張,雙目赤紅,“此獠污衊我葉家祖訓,更竊我葉家重寶,你竟護他?!”
“護?”林道友輕笑一聲,笑聲裏卻無半分溫度,“本座護的,是你葉家的臉面。”
他一步踏出,腳下青角牛仰天長哞,音波如實質巨錘轟然砸向海面,激起百丈巨浪。浪尖之上,林道友白衣翻飛,一字一句,清晰傳遍萬里海域:
“金蛟王隕落,龍宮震怒,全界皆疑是你們葉家勾結魔族所爲——因你們葉家,三年前剛重創碧海宮七宮主,又在化龍靈祭壇外圍佈下‘鎖龍釘’十七根,更以七階法寶‘碎星環’擊穿金蛟王右翼鱗甲三次!這些事,你敢說不是真的?”
葉家二長老面色劇變,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未能出口。
林道友目光如電,直刺其心:“若今日任你誅殺八眼魔君,龍宮必認定:葉家爲滅口而殺人!屆時碧海宮、鎮海十八宗、乃至海王宮,哪個敢信你清白?深淵海人族勢力,將自此分裂,內耗而亡!而真正幕後之人,正坐在某處,冷眼看着你們互相撕咬!”
他話音未落,遠處封印龍王身後,那位白鬚老者手中魂燈驟然爆亮!燈焰躍動間,竟映出八眼魔君胸膛傷口深處,一道細微卻無比熟悉的魔紋——那紋路,赫然與之前在毒蚊遺物上發現的魔氣印記,同出一源!
“古魔!”白鬚老者失聲低呼。
封印龍王瞳孔驟縮,龍吟未發,一股無形威壓已如山嶽般壓向八眼魔君:“你體內,有古魔精血?!”
八眼魔君左眼幽光瘋狂閃爍,喉間發出咯咯怪響,似在掙扎,又似在獰笑。他猛地撕開胸前衣袍,露出皮肉下虯結蠕動的黑色血管——血管之中,一縷縷暗金色血絲正如活物般遊走,所過之處,皮肉迅速魔化、硬化,泛起金屬般的冷光!
“嘿嘿……葉家老狗……你以爲本座爲何敢來?!”他嘶聲狂笑,聲音已帶上非人的尖嘯,“金蛟王的精魄……早被古魔大人抽乾了!而本座……不過是送上門來的餌!真正的魚……”
他話未說完,整具軀體突然由內而外崩裂!無數暗金血絲如蛛網爆開,每一道血絲末端,都繫着一枚微小的、正在急速膨脹的血色符文!
“血咒·千刃葬!”
轟——!!!
血光沖天而起,瞬間吞噬八眼魔君殘軀,更如瘟疫般沿着海面瘋狂蔓延!所過之處,海水沸騰,礁石熔解,連空氣都扭曲出猙獰的血色漣漪。那血光中心,赫然浮現出一尊半透明的巨大魔影——魔影僅有上半身,面容模糊,卻有八隻眼睛,七隻緊閉,唯有一隻睜開,瞳孔深處,映着一座正在緩緩旋轉的、佈滿裂痕的青銅祭壇!
“化龍靈祭壇……”封印龍王聲音嘶啞,龍爪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竟將祭壇虛影,煉成了本命血咒核心!”
就在此時,林道友背後,那三十六柄赤陽劍齊齊嗡鳴,劍身赤金焰芒盡斂,轉而升騰起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白冰霜。冰霜蔓延,竟在劍刃之上凝出細密符文——那符文,赫然與血光中祭壇裂痕的走向,嚴絲合縫!
“《玄天冰魄引》……”陸真君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道,“你竟將玄天法力,逆煉成剋制古魔血咒的‘封印符’?!”
林道友終於回頭,目光平靜掃過陸真君:“陸道友既識得此術,便該明白——此咒非爲殺人,只爲留證。”
他抬手一指,一道銀白劍氣激射而出,不取魔影,不斬血光,精準刺入那青銅祭壇虛影中央一道最深的裂痕!剎那間,祭壇虛影劇烈震顫,裂痕中迸射出刺目金光,金光之中,竟浮現出數行不斷變幻的古篆——
【祭壇主陣·陰煞噬靈】
【輔陣·八眼窺虛】(已毀)
【輔陣·毒蛟引魂】(已毀)
【主陣核心·古魔精血·來源:地心火獄第七層·焚骨淵】
金光只存一瞬,隨即被血光徹底吞沒。但那一瞬,已足夠讓封印龍王、白鬚老者、陸真君、甚至遠在島嶼上的霓裳仙子,盡數看清!
“焚骨淵……”封印龍王一字一頓,龍爪緩緩鬆開,掌心血痕緩緩癒合,眼中卻燃起比海火更熾的怒焰,“原來如此……金蛟王不是被滅殺,是被當作了……祭品!”
白鬚老者猛地抬頭,望向林道友:“道友如何得知此咒可顯祭壇虛影?”
林道友收回手,三十六柄劍上銀霜悄然消融,彷彿從未存在:“因爲兩個月前,本座在凌晶妍巢穴深處,找到過一塊同樣材質的青銅殘片。上面的裂痕,與今日所見,一模一樣。”
全場再度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道友身上。這一刻,再無人將他視爲一個莽撞報復的中期修士。他像一把早已淬火千年的劍,靜靜躺在鞘中,直到此刻,才終於展露那足以斬斷陰謀的鋒芒。
陸真君深深吸了一口氣,周身凜冽寒意如潮水般退去。他沉默良久,忽然對着林道友,微微頷首:“林道友所言,句句屬實。葉家七位執事之死,確與八眼魔君有關。《太乙煉形圖》殘卷……亦確在其手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封印龍王,聲音沉緩如鐵:“至於金蛟王之事……葉家願全力配合龍宮徹查。若查明與葉家無關,還請龍宮,徹查焚骨淵古魔!”
封印龍王龍首微抬,龍目灼灼,直視林道友:“林道友,你既知祭壇,可知其何時開啓?”
林道友目光投向遠方翻湧的墨色海天,聲音低沉如海淵迴響:“紫金傳來消息,化龍靈破封之日,便是祭壇圓滿之時。而化龍靈……”他緩緩抬手,指尖遙遙一點,海平線盡頭,一道隱約可見的紫色光柱正穿透雲層,緩緩升起,“已在破封途中。”
衆人循指望去,只見那紫色光柱雖遠,卻帶着一種令萬物臣服的古老威壓,光柱周圍,空間如水波般盪漾,無數細小的空間裂痕如蛛網密佈——正是化龍靈即將甦醒,攪動天地法則的徵兆!
就在此時,林道友腰間玉佩突然劇烈震動!一道清冷女聲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帶着罕見的急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長安!聽我說——焚骨淵第七層,沒有古魔!只有一具萬年不腐的金蛟王骸骨!那骸骨胸腔之內,藏着一枚……‘真龍之心’!古魔所求,並非化神,而是……奪舍真龍之心,成就僞龍之軀!”
是明月小古魔的聲音!
林道友瞳孔驟然一縮,隨即緩緩閉目。再睜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波瀾,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抬手,輕輕拂過腰間玉佩,聲音卻通過玄天法力,清晰送入封印龍王、陸真君、白鬚老者三人耳中:
“諸位,交易會……可以開始了。”
話音落下,他轉身,青角牛踏空而起,十丈巨軀穩穩落在島嶼邊緣。海風拂過他鬢角,幾縷青絲揚起,露出額角一道細微卻深刻的銀色劍痕——那是三個月前,在凌晶妍巢穴最深處,他以玄天法力強行摹刻《玄天冰魄引》時,反噬留下的印記。
無人知曉,那夜他獨自盤坐於屍山血海之上,面前懸浮的,正是那塊染着金蛟王乾涸精血的青銅殘片。他以指爲刀,以血爲墨,在自己額頭上,一筆一劃,刻下了第一道……通往焚骨淵的路標。
海風更烈了,吹散血霧,卻吹不散瀰漫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交易會尚未開始,深淵海的棋局,已然在無聲中,被一隻素來隱忍的手,徹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