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在場除表以外的所有人,通通愣住了。
“你說什麼?”
貴人楊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禁上前疾聲道:“你說這是誰?”
鄧?也不敢相信,但他怎麼可能把話傳錯?他單膝跪在地上,低頭注視着眼前的地磚,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此女子手持金印,自稱華陽長公主。”
殿中仍是一片寂靜。
楊瀅難以置信地後退一步,瞪大眼睛,下意識偏頭看向母親,蕭容宛神色變幻,同樣震驚不已。
誰也沒料到事情會這麼發展。
便連侍立一側的呂常待都不由驚了驚,下意識用餘光瞥向陛下的面色。
成朔帝不言一語,眉頭緊皺,眼色暗下去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開口,喜怒莫測道:“怪不得丞相如此泰然,原來這所謂藏在府中的女子,竟是華陽?”
裴凌拂袖轉身,抬手朝皇帝拱手道:“此事來龍去脈,甚爲複雜,臣前幾日偶然尋到她時,也萬萬沒想到髮妻尚活於世,只是......她缺失了一部分記憶,流落在外五年,對臣已萬分陌生。”
缺失了......一部分記憶?
成朔帝緊皺的眉頭仍未舒展,仍將信將疑,“當真?”
“當真。”
裴?淡淡垂眸,“臣擅自做主,將殿下強留府中數日,本想待她平靜下來,再將她的存在告知陛下,誰知殿下執意不肯。臣實在不得法,想着她若安好,成全她也無妨,便私自決定命人送她離開。”
“此臣擅自做主,還請陛下責罰。”
他擅自做主,將她放走,這樣一來,華陽公主蕭令璋便沒有死而復生。
誰知道兒被楊肇攔了下來。
皇帝不用想,便能從這楊家人的架勢中猜出,這楊肇恐怕一心以爲自己抓的是段潯之妻,於是做了什麼衝動之事,才把人逼得不得不公佈身份。
“至於這玉佩。”裴凌嗓音驟冷,又道:“段家案證物,本該由廷尉處理,怎會出現在有心人手中?這究竟是爲了構陷臣欺君之罪才製造的假玉佩,還是段潯的隨身物,陛下何不召廷尉細查?"
皇帝的面色愈發暗沉。
蕭容宛此刻再遲鈍,也察覺出這次只怕進了裴凌的圈套??肇兒單說這玉佩是他從裴那處取得的,言語間信誓旦旦,誰又能想到那女子的身份會有如此反轉?
殊不知這是對方在將計就計、誘他上鉤!
今日肇兒城外劫人,她又來御前告狀,只怕正中裴?下懷。
這個裴凌!
蕭容宛心中惱恨,看着眼前這氣質清冷、儀態凜然的權臣,頓覺恍惚,她再一次意識到,裴不再是當年那個任她羞辱打壓的低賤幼子,如今的他,早已羽翼豐滿,惹不得絲毫。
她當下顧不得什麼,慌忙上前道:“陛下......”
“姑母,不必再說了。”皇帝揉着眉心,不耐地打斷她的話。
近日的事如絲線攪作一團,千頭萬緒,不分明,結果這些人又來添亂。
當真是不得消停!
“姑母和楊貴人先退下罷。”皇帝忍着火氣,沉沉道:“此事朕自有判斷。”
楊瀅微微咬脣,“陛下,妾也只是害怕陛下被矇在鼓裏......”
“出去!”
呂之賀只覺此刻氣氛不對,很有眼力見兒地上前抬手催促。楊瀅此刻心虛,心知再留下只會惹怒陛下,便連同母親一起告退了。
待殿中只剩君臣二人,成朔帝眯起眼睛,注視着下方還在“請罪”的表?。
他忽然嘆息一聲,喚道:“觀清。”
“觀清”這個稱謂,是當年成朔帝尚未登基,還只是個無人問津的宗室子弟時,每日都這樣喚裴?。
自登位後,有了君臣之別,他便只有在私下裏,或是憶及往昔時,纔會再喚他觀清。
裴?淡淡抬眼,“臣在。”
皇帝注視着下方從容坦然的權臣,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他忽然想起從前。
那時,只是個不起眼的閒散王府公子的他,雖活了十幾年,也沒什麼大志向,只想着拿拿俸祿平穩過完一生,更是從未敢妄想過那把萬人之上的龍椅。
直到後來,尚是布衣的少年裴凌突然問他:“公子既出身皇家,可想做那萬人之上?”
蕭文那時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看周圍有沒有其他人。
他以爲裴凌瘋了。
這樣的話他也敢說?
可當他重新抬頭看向少年的眼睛,只看到那雙漆黑冷峻的眸子裏,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味。
“你說想,我便能幫你。”
他口氣清淡,彷彿在談論這天氣,手裏甚至還漫不經心地掂着匕首,垂睫時眼尾的弧度不經意上挑,在這炎熱的夏日裏透出幾絲沁人的涼意。
裴?有驚世之才,在那些富貴公子們都只會鬥蛐蛐、四處玩樂的年紀,他便早已城府深沉,有着遠超年歲的成熟穩重。
只要他想要,誰也擋不住他。
??這是蕭文剛認識裝時,便深切體會到的。
只要他說想做皇帝,裴便一路廝殺,踏着無數森森骸骨,送他登上龍椅。
這些年來,其實蕭文反覆想過,爲何那麼多皇子和宗室子弟中,裴獨獨選擇扶持最不起眼的他?
他不明白。
也許是不想太明白。
登位以後,他許裴丞相尊位,原以爲要與他君臣攜手開創盛世,未料裴違抗了自己的密令,不僅不殺蕭令璋,還將她娶了回去。
成朔帝注視着眼前的權臣,觀察着對方的神情,卻從中分析不出一絲情緒,少年時,他原以爲看清了裴,登位以後才發現他的更多面,到至今,更未完全看清他的內裏。
成朔帝深知,他自己也變了,當年他少年懵懂,什麼都不敢做,便是宮宴會那種場合,他都被華陽這個公主壓制得死死的,連一絲展露才能的機會也掙不到。那時,裴凌說什麼他便做什麼,只要聽裝的指示,便不會有問題。
可而今,他已是真正的九五之尊,到底還是君臣有別,從三年前原司隸校尉緝拿裝失敗,被他反過來誅殺開始,他們君臣之間已經多年未交心。
此刻,君臣二人相對無言。
許久,成朔帝又問了一遍,“觀清確定那是華陽?”
裴?:“臣確定。’
“此事,你也算情有可原,朕就先不罰你。華陽終究.......是朕的堂妹,也是觀清的髮妻,那觀清便親自出城,接她回......”皇帝微微眯眼,話語頓了頓,覺得還是親眼看過才能放心,便道:“明日便是冬至宮宴,你今日且接她進宮住着,準備明日
赴宴罷。”
“是。”
裴?再度拱手,又道:“臣告退。”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成朔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忽然嘆了口氣,對身側的呂之賀道:“朕本想着,以段?之力足以對抗裝,卻不料最後是如此結果,現在又來一個華陽,鄧氏這些年老實本分,若因華陽的出現而被裴拉攏,放眼朝堂內外,只怕連朕這個
皇帝都要變得可笑起來。”
呂之賀聽罷,忙寬慰道:“怎麼會?陛下不必爲此憂心,博陽侯先前立下功勞,可見能力也不錯,等開春後出徵,若能一舉立下戰功,陛下再把他提拔成下一個大將軍,定能對抗裴丞相。”
話是這樣說。皇帝按着眉心,仍舊憂慮不已。
這博陽侯看似不錯,實則也是他別無選擇之下的選擇,先不說開春後的戰事有幾分把握,誰又知此人將來會不會成爲下一個段??
“如今民生凋敝,人才寡少,朕登位五年,無功無威,雖有求賢之心,奈何不是求而不得,便是已爲裴凌所用。”成朔帝嘆道:“若上天能賜朕一個絕頂將才,當有多好。”
此刻的成朔帝還不知道,此次開春後,當真會有個絕頂將才從屍山血海從殺出來。
自此開啓他功名赫赫、流傳千古的一生。
洛陽郊外。
南蕘出示公主金印後,原本混亂的打鬥場面便極快地停了下來。
楊肇徹底呆在那兒。
他是見過華陽公主的。
只是方纔,他一直與南蕘隔着馬車說話,她躲在裏面不露臉,楊肇也沒有看到她長什麼模樣。
而今看見她的臉,就算沒看見她手中的公主金印,他也徹底知道她是誰了。
蕭令璋!
這張臉,不就是死在五年前的蕭令璋嗎?!
楊肇的面色變了又變,就在他怔愣的這一瞬間,謝明儀猛地反手橫刀劈開兩側攻擊她的人,一腳踹開眼前擋路者,整個人從馬背上快速掠起,刀光在陽光底下反射出一道迅疾如閃電的白光,遊走如銀蛇,直劈入楊肇的眼底。
“啊!”
楊肇被她以刀背狠拍脖頸,肩膀又被她一踹,整個人驟然往後從馬背上仰倒了下去,重重跌在地上。
他痛得慘叫不已,又被謝明儀狠狠踩住肩頭,雪亮的刀鋒指着他的面門,“你敢行刺當朝長公主,該當何罪?!"
"......"
楊肇牙關咯咯作響,臉上青白交錯,渾身疼得顫抖,骨骼彷彿要被踩斷了。
這次他帶夠了人,就算謝明儀趁他不備擒住他,他的人也能抓住南蕘,謝明儀區區一個婢子,難道敢殺他一個朝廷官員不成?他根本不需要忌憚什麼。
但現在,發現這車內女子是蕭令璋以後,楊肇便心存忌憚,遲遲未敢開口讓他們下手。
就在他猶豫的這片刻,遠處又傳來迅疾的馬蹄聲。
是狄鉞。
他身後帶着幾個羽林將士。
楊肇面色遽變,眼看着他們將自己圍住,狄鉞冷喝道:“還不停手!”他翻身下馬,看到站在車前高舉金印的南蕘,不假思索地朝着她的方向單膝跪地,拱手拜道:“末將羽林郎中狄鉞,叩見華陽長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其他人見勢,手中兵器紛紛脫手掉落在地,極快地被制住,剩下的人則跟着狄鉞對她恭敬地俯首叩拜。
南蕘站在冷風中,靜靜看着這些匍匐在自己腳下的人。
她心裏沒有半點欣喜。
狄鉞來得這麼及時,她已經不想往深處去細想了,南蕘只感覺全身的力氣已經被抽空。
今日分明是個晴朗的好日子,她卻只覺得,頭頂的太陽明晃晃的刺眼。
方纔情緒太過激動,導致她現在頭疼劇烈,眩暈不已。
見謝明儀沒事,南蕘便一言不發地轉身,重新進了車裏。
“公主?”謝明儀看出她狀態不對,急忙收刀放開楊肇,追着她也進了馬車。
狄鉞擔憂地看着,沉沉呼出一口氣,經過這些事,他越發感覺自己和公主的關係要疏遠了,心裏鬱悶不已,他收斂情緒起身,示意身後的羽林軍將人都押走,又對那早已被嚇得抖若篩糠的車伕道:“調轉馬車,回洛陽。
又要回洛陽了。
可明明,剛出來沒有多久。
南蕘頭疼愈烈,脣色煞白如紙,蜷在馬車的角落裏,謝明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給她擦拭額頭上的冷汗,擔憂道:“怎麼會難受成這樣?"
她在說什麼,南蕘已經聽不清了,她的意識混混沌沌,只覺時而如被火烤,時而又如置寒冬。
她斷斷沒有想到,第一段記憶,會這樣突如其來的、猶如海浪般朝她衝來。
鋪天蓋地的黑暗裹挾着無數破碎的畫面襲來,猶如無數藤蔓將南蕘絞死,拖拽向湖水深處,無數水流將她的口鼻淹沒,讓她徹底無法思考。
華陽公主蕭令璋,豆蔻年華時,頗得帝寵。
便是帝王常常商議朝政的尚書檯,她也進出自如,那時的她,最喜歡穿着一身色彩靚麗的春衫,坐在屏風後,支頰聽着少年清朗的說話聲。
“......夫天下久安,雖海內昇平,然則安且治者,非愚則,久安則怠,優遊退遜,縱觀本朝雖擁十三州,然則近年匈奴犯禁,鐵蹄斂踏,臣愚以爲,宜以富民養兵爲先………………”
尚書郎裴?,姿容俊美,儀望風表,迥然獨秀,且才略驚世,甫一入尚書檯,便能在一幹比他年長、資歷比他深的朝臣之中侃侃而談,分析時局,切中肯綮。
每當他向先帝奏報朝政時,便連談吐、咬字,也是如此清冽好聽。
屏風後的隔窗泄露天光,少女的面頰被溫暖的陽光籠罩着,懶洋洋地支着下頜,閉眸細聽。
許是少年的聲音太過讓她生出安全感,她總是不自覺生出睏意,伏在案上酣睡也不自知。
有一次,謝明儀把她叫醒,“殿下,殿下,快醒醒,裴尚書已經走了。”
她揉着眼睛,聽到這句,整個人便站了起來,提着裙襬火急火燎地跑出殿門,遠遠瞥見少年清冷挺拔的背影,發覺他還沒走遠,便揚聲含道:“裴尚書!”
裴?的腳步頓住。
她像春日裏花枝招展的小蝴蝶,飛快地撲簌到了他的眼前,織羅廣袖迎風飄舉,秀致明麗的小臉上笑意盈盈,烏瞳發亮,“你方纔在我父皇跟前說的那些,文採真好。”
裴?淡淡垂眼,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少年宛若冰雕玉塑,情緒素不外露,只是今日不知爲何,他一直盯着她的臉看,瞧得她有些羞臊,還以爲是她今日的打扮奏效了,誰知少年卻壓着快要上揚的脣角,微微偏首,清淡道:“殿下,不若回去照照鏡子。”
蕭令璋呆住,他是在罵她嗎?罵她不如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正要生氣,眉睫間卻頃刻感受到風的氣息。
是少年廣袖帶出的清風。
他驟然逼近,擋住她眼前的陽光,她瞪大眼睛,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又濃又密的睫毛,面無表情的時候眼尾下壓,捎帶幾絲凌厲,卻愈發漂亮懾人。
臉頰生癢。
他沒有直接與她肢體接觸,而是用袖子在她臉上輕輕碰了碰,再給她看。
“殿下的臉上,全是墨汁。”
#4: "......"
原來她睡着時忘記了身邊放着硯臺與筆墨,她的功課都沒寫完,卻糊了一臉的墨水,成了只小花貓。
蕭令璋“啊”了一聲,雙手死死捂着臉,怪不得她一路追過來時感覺周圍的宮人都在表情怪異地看她,卻沒人敢提醒她,原來是因爲這個!
這回她連跟裴?告別都來不及了,從指縫裏看着路,一溜煙兒地跑沒了影。
謝明儀正在寢宮裏等她,料到她會這樣狼狽地跑回來,一邊笑得花枝亂顫,一邊幫她擦拭臉上的墨水,“奴婢想叫住殿下的,可誰叫殿下太着急了,沒來得及。”
她垂頭喪氣,“這下我最出糗的樣子都被他瞧見了。”
謝明儀問:“那裴尚書笑話殿下了嗎?他要是敢笑殿下,奴婢去幫忙給殿下出氣!”
蕭令璋不由得開始回憶。
裴?方纔笑了嗎?
他好像沒有笑,但似乎很想笑,只是在憋着。
待下回再見到裴?,蕭令璋便擔心他還記得上回自己出糗的事,少年同其他人交談完,轉頭見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便問道:“殿下想和臣說什麼?”
她咳了咳,假裝兇巴巴地說:“那個……..…本宮命令你,你只許記得本宮長得好看的樣子!”
他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之事,脣角微妙地上揚了一剎,又緩緩垂睫,“臣遵命。”
那時,蕭令璋年歲不大,行事天真爛漫,裴許多時候忙於政務,雖疲於應對,偶爾也會這樣配合。
蕭令璋滿心滿眼都是他。
縱使身邊的人皆說裴出身低賤,配不上她公主之尊;縱使她皇兄說裝心機深沉,讓她少追在裴後頭;縱使父皇也不理會她的胡鬧,她也偏要如此。
她向來如此,喜歡什麼,從不遮遮掩掩。
1*......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關於蕭令璋的許多記憶都碎掉了,就像一面摔得四分五裂的鏡子,再想拼湊,也拼不齊全了。
她頭疼欲裂,大腦發散的痛意讓她陣陣發冷,寒意遊走於脊背之間。
怎麼也記不清了。
只隱約記得當時天是黑的。
對,那是一個夜晚。
她滿手都是血。
還聽到遠處喪鐘敲響,那是父皇殯天的喪鐘。
但她的臉上卻沒有淚,她早就不愛哭了,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不多時,遠處有火光響起。
有人慌張地小跑過來,結結巴巴地對她道:“殿,殿下,不好了,裴、裴帶着人來了......”
她的神色毫無波瀾,她早已料到了。
那人話一落,身後就已經傳來了冰冷急促的腳步聲。
她驀地回身,目光一剎那穿透重重宮燈,鎖定在了來者身上。
裴?一身肅殺玄衣,氣質凜冽冷肅,身後跟着重重禁軍,兩側宮燈映照在那張俊朗的臉上,他眸色沉沉,行走間被吹動的衣襬捎着冰冷的風雪氣。
她和裴凌對視。
記憶中的這日,對她來說似乎是一切的終點。
他手持聖旨,冷聲道:“華陽公主蕭令璋接旨。”
她一言不發,斷然拂袖跪下,雙手撐地,對着裝站立的方向叩首,“兒臣接旨。”
眼前的人卻久久不語。
他沒有立即念旨。
她伏在地上,平靜地想:是要賜死她嗎?他爲何不念?難道事已至此,他對她還會心慈手軟嗎?
裴?無言地站着,廣袖無聲垂落,俯視着眼前伏跪的公主。
許久,他纔開口:“......?婚於華陽長公主蕭令璋與尚書令裴凌,因吾兒華陽年歲已長,朕疼惜不已,遂令其不必待三年孝期滿,擇日立即完婚.....”
她聽清楚了。
不是?死,而是賜婚。
還是“擇日立即完婚”。
她不由直起上半身,抬頭望向裝,裝已經側過身,沒有迎上她的視線,只對身側的士兵下令道:“看好公主,收走所有利器,務必保護殿下安全。”
是保護她嗎?還是怕她自戕?
她無從知曉,後來沒有多久,她便嫁給他了。
只記得拜堂時,他沒有去拿紅綢,而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指。
很緊很緊。
不許她掙開。
後面都不記得了。
他到底要怎樣,她不記得了,她頭疼愈烈,蜷縮在謝明懷裏,肩膀顫慄,吐息急促。
待頭疼緩解了之後,她仍閉着眼睛一動不動。
馬車還在朝着洛陽行駛。
不消片刻,馬車停了下來,謝明儀在她耳側柔聲喚:“殿下,到了。”
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用手支撐着身子,走出馬車。
這是洛陽城門口。
裴就垂袖立於不遠處,一身墨色官袍,紫綬長冠,身後跟着重重禁軍,靜靜看着她。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跟前,如少年時一般,對她恭謹地行君臣之禮,“臣裝,拜見華陽長公主殿下。”
“殿下,臣來接你了。”
裴?含笑望着她,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注視着南蕘,而是凝視着蕭令璋。
五年前,他也是這樣把她娶回家的。
她沉默很久。
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南蕘就是徹底死了。
段潯死了,南蕘也不在了。
世上只剩蕭令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