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貫喜怒不形於色,說這話時,聲音裏也捉摸不出太多喜怒。
蕭令璋蹙眉,抬頭看向他,正好對上他微微垂落、注視着自己的視線,似乎極爲溫柔關切。
好像在說:殿下別怕,有臣保護你呢。
你看,今天你剛來公主府就遇到了危險,實在是放心不下你,以後臣派人把公主府裏裏外外圍住,那些烏合之衆就不會再靠近殿下,讓殿下受驚了。
她的眼神有些冷了下來。
但她沒有急着甩開他的手,而是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
她這樣的動作,讓裴稍稍一頓,似乎驚訝於她的主動,也因她的靠近而有些瓦解了冷靜。
他垂下目光,落在她被燈火烘亮的精緻眉眼上。
她盯着他眼睛,面上華美的妝容勾勒出微微上揚的冷峭眼尾,然而從外人的角度看,似乎僅僅只是受驚的公主靠近了自己的夫君,動作裏滿是夫妻間的繾綣溫存。
她用只有他們才能聽到的聲音問:“這刺客,該不會是丞相派來的吧?就爲了挽留我多住幾日?”
裴?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他轉瞬抿緊脣,沉沉問:“臣只是保護殿下,便讓殿下這般懷疑麼?”
倘若是段潯在她面前,她會這樣質問嗎?
裴?自詡已經足夠對她好,他耐心地哄着她,不捨得對她說重話,任她發脾氣,先前惹惱了她,也主動用簪子刺穿手掌,向她謝罪。
便是看出她與段潯私會,他也一直在忍。
以致於有些時候,向來從容淡靜的他,甚至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蕭令璋說:“我不是一個器物,活人不是這樣保護的,是你的舉動很難讓人信任。”
她的確在懷疑他。
如果真是他做的……………
經過先前的事,她起初還會認真地生氣,現在甚至連生氣都懶得了,只會覺得可笑,會更加在心裏嘲笑他。
用這般鄙陋不堪的手段,只是爲了無用地多留她在身邊幾日。
她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裴?看着她的背影,想去追,又生生頓住。
只好吩咐侍從,“去跟着公主。”說罷,他又沉默片刻,改口道:“遠遠跟着便好。”
以免跟太緊了,又惹她生氣。
他久久佇立在原地,月華給他周身披上一層冷峻的寒霜,腦海中迴盪着那句“活人不是這樣保護的,是你的舉動很難讓人信任”。
他眼底有一?那的迷惘。
沉默許久,忽然問身邊的嚴:“伯玉你說,我......很難讓人信任麼?”
嚴詹聽他這樣問,驚訝了一瞬,想了想,認真道:“於下官和諸多同僚而言,丞相穎達穩重,下官絕不半點不信任之意......”他話鋒一轉,又說:“但是,丞相待公主,的確是有些強勢了,雖說下官理解,您只是擔憂公主重蹈五年前覆轍,或是喜
歡上他人,但公主未必理解。”
“殿下畢竟不同於其他女子,她生來尊貴,爲天潢貴胄,前呼後擁,受盡寵愛,天下間少有人能管她分毫,以殿下的性子,不喜您處處幹涉她,也實屬正常。”
這是他們夫妻間的私事,嚴原是不打算說的。
但旁觀者清,嚴能看得出來,公主和丞相的性子都是如出一轍的強勢。
兩個剛硬強勢的人碰在一起,便必須要有一個人做出讓步,否則便是兩敗俱傷。
裴抿脣。
“你的意思,便是我不該這般盯着她。”
嚴詹:“是這個意思,但......”
他欲言又止。
到底跟了裴這麼多年,嚴實在是太懂得他的性子了。
裴?閉了閉目,冷淡地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還是什麼,“我的確做不到。”
裴?自詡不是個心腸好的君子,他睚眥必報,不擇手段。他幼時生過重病,阿母帶着他四處求醫,直至有位方士路過,看他半晌,只說了一句:“此子性狡詐涼薄,也將毀於涼薄,傷人傷己,不如不留。”
傷人傷己。
裴凌被人批作性情涼薄,他也的確沒有嘗試過如何愛人。
裴凌曾經撿到過一隻幼年鳥雀,一開始將其關在鳥籠子裏,將其慢慢養大,後來他見外頭的鳥兒皆在嘰嘰喳喳自由翱翔,便一時心動,也打開鳥籠,將它放了出來。
可不過半日,那隻小雀兒便被野貓給活活咬死了。
倘若他當時不放了它,也許它便能活得更爲長久。
他失去過小雀兒,也失去過一次她。
既然不知道如何用正確的方式保護好她,那便用他最熟悉的方式,至少他每一日睜眼,都不會再像這五年間一樣,困在無盡的思念與痛苦裏。
公主遇刺的事動靜不小,很快就傳得滿朝皆知。
刺客雖當場身亡,無處可查,丞相卻因公主遇刺之事大怒,派兵圍了公主府,將裏裏外外搜查了個底朝天,負責修繕公主府的將作大匠左中候魯石亦被牽連,被押入詔獄待審。
魯石再怎麼說,也是皇帝親自指派修繕公主府的朝廷官員,若要問責也該由將作大匠逐級調查,但裝手握監察之權,想抓便抓。
何止魯石,便是那些工匠,也悉數皆被牽連。
如此大動干戈,一時之間,又再度人心惶惶。
人人皆知,公主在廣成苑騎馬受驚,但彼時帝後在場,且對孫昶做出了嚴懲,朝會之時孫愈又被革去侯爵,此事便該告一段落。
但緊接而來的刺客事件,讓人不禁產生聯想。
與其說裴是因公主遇刺而發怒,倒不如說,這是藉機在變相威懾所有人。
??縱使華陽長公主單獨開了,也不代表誰都可以打她的主意,更莫說以她去威脅裝?。
誰敢動她,就是逼他大開殺戒。
此舉落在衆臣眼裏,便是震懾警告,落在皇帝眼裏,則是裴凌在明晃晃地挑釁。
“裴凌放肆!”
皇帝猛地擲開手中奏章,臉色陰沉,徹底失了冷靜,拍案怒道:“他哪是在警告別人,他分明是在警告朕!朕前幾日召見將作大匠,催華陽開府,他今日就拿將作大匠開刀,無異於擺明了在告訴朕,別以爲華陽和他分開了,朕就能拿華陽做文
章!”
一殿宮人驟見帝王雷霆之怒,嚇得紛紛伏跪了一地,抖若篩糠。
侍立在一側的呂常待也惶恐到了極點,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
“朕如何能不怒?!”皇帝胸口起伏,怒不可遏,“此人狼子野心,竊國專權,當年還在朕跟前裝裝樣子,如今是連裝都不屑於裝了了,是不是非要逼着朕把皇位拱手讓給他,他才肯罷休?”
此話過於大逆不道,這下連呂之賀面露駭然,噗通跪了下來,埋着腦袋不敢作聲。
皇帝冷冷俯視着這一殿畏縮如烏龜的人,便覺頭痛欲裂。
都是一羣廢物。
沒一箇中用的!
當年皇帝初登大寶,何其躊躇滿志,也立志要做一個明君。
但治國何其不易。
既有各方豪族需要安撫平衡,朝中官員需要明辨忠奸,貪官污吏需要懲治,爲天下民生推行新政更是顧慮良多。
而這一切,裴?的影響都無處不在。
蕭元和裴少時爲至交,裴說什麼,他便做什麼,但他早已不再是那個毫無主見的王爺之子。
身爲一個帝王,誰能容忍處處被臣子指手畫腳?
於君而言,絕不容許他人染指皇權;於臣而言,兔死狗烹的例子更數不勝數。
他和裴?分道揚鑣,本是必然。
蕭元只恨沒有在裴娶蕭令璋的那夜便殺了他。
那夜本是裴最虛弱的時候。
他急於剷除的不該是華陽,而是這隻蟄伏於身側,藏着獠牙的猛虎。
“朕要好好想想……………”皇帝負手在殿中踱步,口中喃喃着,沉聲吩咐道:“擺駕,朕要去長秋宮。”
長秋宮內,皇後早已聽聞外界之事,對於皇帝的過來並不驚訝。
段潯也在。
就在片刻前,段的還和弟弟提及此事。
段的滿心憂慮道:“裴此舉,無論是否爲他自導自演,都是在震懾暗中想下手,或已經下手之人,莫要去動華陽公主。但若是愛妻心切,便也罷了,他便是給華陽加派府兵,不讓華陽被所害,也無甚要緊。怕就怕裴凌此舉是衝着陛下、挑釁帝
王威嚴,若陛下不做出反應,則是讓滿朝文武看笑話。”
段的的語氣頗爲憂心。
帝王身側有權臣勢大至此,着實是心腹之患,說句往壞處想的話,此人若有篡位之心,恐怕這百年國祚、蕭氏江山都將岌岌可危。
就算她與皇帝並不恩愛,便是身爲皇後的責任,此人也該被剷除。
段的說話的時候,段潯的脊背正懶洋洋靠在雕鳳漆柱上,手指把玩着掌心的荷包,側臉顯得有些冷冰冰的。
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段潯才抬眼,出聲道:“阿姊,既然如此,何不順了裴的意?”
段的:“什麼意思?”
少年脣角輕扯,眼底不知是嘲諷還是帶着別的情緒,不緊不慢道:“他不是想保護公主麼,不如阿姊主動向陛下去提,讓陛下親自下旨爲華陽長公主增設府兵,一切皆由公主自己調遣,如此一來,他難道還能放着陛下的人都不用,還堅決要用自
己人麼?”
段的聞言怔了怔。
她順着弟弟的話一想,確實覺得有幾分道理,裴再怎麼囂張,只要他還想做這個“臣”,便不能拒絕天子的賞賜。
何況只是賞賜而已,他不用,不就是擺明了在告訴所有人,他不相信陛下麼?
再者,華陽的舅舅是鄧太尉,就算裝不肯接受,但陛下若找來太尉出面,華陽那邊也會鬆口。
段潯又慢悠悠道:“此計還有一個好處,那便是......公主府府兵由陛下指派,若其中能安工們的人,今後公主的安危便是捏在陛下手裏。雖說,陛下不會真的爲難公主,此時更不會和裴撕破臉,但手上到底是多了個讓裴凌忌憚的籌碼。”
段潯當然不是真的要拿蕭令璋的安危作爲要挾。
但這少年極是聰穎,心知他此時的立場是皇帝,而華陽公主已經被歸類爲表那邊的人,他們雖幾日前剛見過,但立場終究是相對的。
既然是敵人,當然要做全套。
這種冷漠無情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則顯得十分合理。
段的的確沒有產生懷疑,她仔細想來,也覺得段潯此話有理,她並非想傷害華陽,但奈何華陽嫁了裴凌,權臣當朝,朝波雲詭譎,好似洪流,許多人很難不被捲入其中。
她又問:“安插-我們的人......阿潯如此提議,想來是有人選?"
段潯輕笑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