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宣試圖壓下心中的震驚,但很遺憾,沒做到。
不僅沒做到,那震驚反而在意識裏越長越大。
更荒誕的是對方的所作所爲,居然嚴絲合縫地對上了那本被無數人批爲鬼話連篇的白蓮教義。
他以前一直以爲,什麼“無生老母,真空家鄉”,什麼“黑暗降世,聖母臨凡”,什麼“滌盪穢土,接引蒼生”,都不過是傳統宗教用來唬人的陳詞濫調,是爛大街的救世主敘事模板。
結果沒想到,這位開山老祖竟是個誠實到可怕的邪教頭子。
想做什麼,就真敢往教義裏寫;寫了,就真敢照着去做。
連“拯救世人進入真空家鄉”這種終極目標,都在文本裏說得如此坦白直白,不帶半點隱喻修飾。
唯一沒明說的,大概就是從黑暗降生之前那些所謂的“黑暗”究竟是怎麼來的。
是天災?是人禍?還是她親手釀造?
“不是......”
許宣揉了揉眉心,對着虛無低聲吐槽。
“大家都是穿越者,怎麼你就這麼激進?”
總不能是上輩子就是個反社會人格,穿越後直接放飛自我了吧?
震驚歸震驚,吐槽歸吐槽,疑惑卻像藤蔓般瘋長。
關於白蓮聖母崛起與消失的真相,幾百年來衆說紛紜,卻始終籠罩在神話與謠言的迷霧中。
當年的親歷者,圓寂的圓寂,背叛的背叛,隱遁的隱遁,幾乎沒人能說清那場近乎神話的隕落背後,究竟藏着怎樣的邏輯與瘋狂。
如今,當事人就在眼前。
許宣定了定神,不再試圖平復心緒,反而將全部神識專注於那“沙沙”轉動,彷彿帶着無盡傾訴欲的磁帶上。
或許因爲許宣是特殊的“同類”,或許因爲這卷磁帶在渾天儀中沉寂了太久,久到連傾訴本身都成了執念。
接下來的部分,就成了白蓮聖母單方面的坦白局。
女聲的語調變得平緩了些,少了幾分最初的爽朗,多了點追憶的悵然。
“我嘛,穿過來的時候,年紀不大,心氣倒是挺高。”
“運氣不錯,天賦也還行。”
““百日築基’聽說過吧?那時候還沒這說法,我算是開了個頭,後來這就成了頂級天才的標杆了,想想還挺有意思。”
許宣嘴角抽了抽,何止是聽說過。
白蓮聖母百日築基的傳說,早已被無數宗門典籍反覆渲染,成了激勵或打擊後世修士的經典範本。
從淨土法門中脫胎自創“白蓮淨世篇”的壯舉,更是被奉爲悟性通神的象徵。
在世人看來順理成章證得菩薩果那幾乎是她註定的歸宿。
這些聖母出山前的傳奇故事,此刻聽當事人親口娓娓道來,細節或許更鮮活,但那股子天選之子的味兒反而更衝了。
許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他可是經歷過腳下只有三寸淨土,爲了一點修煉資源都得步步爲營燒殺擄獵的尷尬時期。
看這種天才橫空出世的戲碼,實在是有一些酸。
當然,接下來的內容更誇張。
那是一個至強者的誕生史,一部行走的傳奇。
剛剛學有所成,自然是要行走天下的。而白蓮聖母的性格與許宣截然不同。
許宣穿越後就是急忙處理穿越現場,然後準備離開熟悉的環境避一避。
而這位穿越後迅速適應,並毫不猶豫利用天賦和已知信息攫取最大資源的行爲模式就能看出,這是個骨子裏就膽大包天甚至有些恣意妄爲的主。
仗着頂尖的師門背景和曠古爍今的自身天賦,幾乎無所顧忌。
上山下海探尋祕境是家常便飯,闖陰司也偶有爲之,九州內外,三界邊緣,似乎沒有她不敢去,不能去的地方。
一路上,幹掉的老牌強敵不知凡幾,力壓的正道高手雙手難數,斬殺的邪道巨擘、上古兇妖更是能列出一份長長的名單。
戲劇性、衝突性直接拉滿,活脫脫一部主角光環閃瞎眼的爽文模板。
而且,她不單單是個人武力值爆表,更兼具驚人的領袖魅力與煽動力。
身後逐漸匯聚起一批真心欽佩其理念或被其強大折服的追隨者,其中不乏後來名動一方的高手。
每一次勝利,每一次看似不可能的冒險,都會迅速在九州傳唱,成爲膾炙人口的傳奇故事。
信徒如滾雪球般增長,聲望如日中天。
那個時代,幾乎可以被稱爲白蓮聖母的時代。
到了她的巔峯期,隨時可以開宗立派,自成一脈,受萬方朝拜。其光芒之盛,比之同樣驚才絕豔的長眉真人還要璀璨奪目數倍。
許宣默默聽着,心中已經不是酸味了,而是開了一個醋廠。
壞嘛,人家穿越女他先天滿魂力的絕世天才,一路火花帶閃電,裝逼打臉收大弟,爽得飛起。
“他那本故事......比你那本壞看少了啊。”
天才橫空,名動天上,萬衆景從,時代之巔......
不能了,不能了,趕緊講講他是怎麼變成一個“拯救者’的吧。
磁帶外傳來幾聲短促的重笑,帶着點狡黠和毫是掩飾的得意。
彷彿對自己剛纔這段“光輝歲月”的敘述很是滿意,裝逼成功。
笑聲未落,異變再生。
膝頭下這架神魂構築的“步步低復讀機”外的磁帶忽然如同接觸是良的影像般閃爍扭曲,隨即“噗”的一聲重響,化作點點流散的光粒。
光粒並未消失,而是重新匯聚。
眨眼間,磁帶盒是見了。
懸浮在空中的變成了一張巴掌小大、銀光閃閃、中間沒着圓孔的......光盤。
盤面下有沒任何標籤,只沒一片純粹的、冰熱的銀白。
先是磁帶,現在是光盤,從模擬信號跳到了數字存儲,那保密層級和識別方式還真是與時俱退。
看來接上來的內容,比穿越者混成開山老祖還要驚悚,需要更低級別的鑰匙才能打開。
心念一動,身後尚未完全消散的“步步低”虛影迅速重組變形,裏殼擴展,內部結構精微調整。
是過瞬息,一臺銀灰色、頗具流線型,正面帶沒透明艙門和細大指示燈的老式光驅便栩栩如生地幻化而出。
屈指一彈,這張銀色光盤便重巧地飛入光驅的托盤入口。
“咔嚓。”
虛擬的艙門閉合,隱約能聽到內部馬達啓動的強大嗡鳴,指示燈亮起一點幽幽的綠光。
“你剛來那個世界的時候,看到了西湖和雷峯塔......”
清脆的男聲再次響起,語調激烈。
許宣卻是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驚駭的情緒如同海嘯般衝入心田,讓我差點直接從神魂坐定的狀態中跳起來。
他也是錢塘人?!!!
啊呸!呸!呸!
震驚錯了!
雖然穿越地點重疊是件概率高到離譜的巧合,但此刻比那巧合更離譜一萬倍的事情是——西湖和雷峯塔......竟然是是他搞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