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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老龍啊老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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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路向南飛行,御風而行,速度極快。

下方的山川河流、城鎮村落飛速倒退,皇城洛陽的混亂與血腥,似乎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卻又像一層無形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飛臨淮水之畔時身形一頓,...

西苑廢墟的風,是死的。

沒有草木搖曳,沒有檐角鐵馬輕響,連塵埃都懸停在半空,像被無形之手攥緊喉嚨的活物。許宣足下青磚寸寸龜裂,裂縫裏滲出幽藍微光,不是火,不是磷,是凝固的、冷卻的龍氣殘渣——被硬生生剜去血肉後,裸露的骨髓在低語。

賈南風站在他身後三步,裙裾未動,可鬢角一縷髮絲卻無風自動,緩緩飄向廢墟中央那座尚未立起神龕的基座。她臉色煞白,不是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排斥:皇後之身所攜的人道氣運,正被那基座無聲吮吸,如飢似渴。她下意識抬手按住心口,那裏原本該有鳳紋金印烙下的溫熱,此刻卻冰涼刺骨,彷彿內裏跳動的已非心臟,而是一枚正在緩慢結晶的寒玉。

“教主……”她聲音壓得極低,卻繃着一根即將崩斷的弦,“此地……可是國師所布‘吞天祭’?”

許宣沒答。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灰燼。灰中夾雜着細碎金屑,每一片邊緣都蝕刻着半句《太上洞玄靈寶赤書玉訣》,那是葛仙公一脈祕傳的鎮魂符文,如今卻被反向熔鑄,字跡扭曲如痙攣的蚯蚓。他輕輕一吹,灰燼散開,金屑卻驟然懸浮,在空中拼出一個殘缺的“赦”字——隨即炸成齏粉。

“赦”字本爲敕令天地、赦免罪愆之用,如今卻成了倒懸的刀。

“不是吞天。”許宣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遭空氣猛地一滯,“是‘借壽’。”

賈南風瞳孔驟縮:“借……誰的壽?”

“天下人的。”許宣直起身,目光掃過廢墟四角——那裏本該有四根蟠龍石柱,如今只餘基座,每個基座凹槽裏,都嵌着一枚暗紅色的琥珀狀晶體。晶體內部,隱約可見蜷縮的人形陰影,五官模糊,卻齊齊張着嘴,無聲嘶嚎。“六封信,不是六道詔書,更是六具‘人燭’。皇帝以親筆硃批爲引,以州郡長官爲燭芯,以治下百姓賦稅、徭役、生死簿籍爲燈油……點燃之後,十年陽壽,可續己命三日。”

賈南風喉頭滾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忽然明白了爲何去年揚州大旱,餓殍遍野,朱刺史卻能上表稱“倉廩充盈、民皆樂業”;爲何荊州幽而復明之後,當地戶籍冊竟憑空多出三萬七千口“新附流民”——那些名字墨色新鮮,筆畫僵硬,分明是剛用血寫就,尚未乾透。

原來所謂“復明”,不過是把活人塞進地府名錄,再從陰司賬本裏偷出幾頁空白,填上假名,充作陽間丁口。人死了,戶籍還在,賦稅照繳,龍氣便源源不絕匯入皇宮地脈——這哪裏是還陽?這是把整個大晉,煉成了一盞供皇帝續命的長明燈!

“那……高環?”她聲音乾澀。

“高環醫術通神,確能解金丹之毒。”許宣轉身,目光如冷刃刮過她慘白的臉,“但他若真入京,第一件事,便是被國師請去‘觀禮’——觀六封信焚化之禮。屆時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指所證,金丹非毒,乃是陛下仁德感天,賜予忠臣的延年聖藥。而所有質疑者……”他頓了頓,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道細若遊絲的白蓮氣痕閃過,瞬間將前方一株枯死的老槐斬爲兩截。斷面光滑如鏡,卻無汁液滲出,只騰起一縷青煙,煙中幻化出無數張驚恐扭曲的人臉,又迅速坍縮成灰。

賈南風渾身一顫,踉蹌後退半步。她終於懂了。高環不是解藥,是蓋印的硃砂。只要他點頭,金丹便是聖藥;他若搖頭……國師只需將他“請”入這西苑廢墟,讓他親眼看看自己開出的方子,如何被熔進金丹爐中,化作催命符籙。

“所以……”她聲音嘶啞,卻奇異地穩了下來,“教主並非要解我之毒,而是要毀這祭壇?”

許宣笑了。那笑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皇後孃娘,你錯了。”他緩步向前,靴底碾過地上一塊碎裂的琉璃瓦,瓦片下壓着半截焦黑的竹簡,簡上墨跡未褪:“‘金丹之毒’,從來就不是毒。它是鑰匙。”

賈南風怔住。

“皇帝服丹,非爲長生,實爲‘蛻殼’。”許宣彎腰,拾起那截竹簡,指尖拂過上面兩個被火燎得模糊的字——“玄牝”。他聲音低沉下去,如同地底湧出的寒泉:“《道德經》有雲:‘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皇帝要的,不是多活幾年,是要把自己……變成這大晉江山的‘根’。國師幫他剖開胸膛,掏出心肝肺腑,填進龍脈節點;再以六封信爲薪,以萬民氣運爲火,將他整個人……煉成一尊活體鎮國鼎。”

風,忽然起了。

不是吹拂,是抽打。廢墟深處傳來沉悶的嗡鳴,如同巨獸在睡夢中磨牙。遠處宮牆之上,幾隻烏鴉撲棱棱飛起,翅膀掠過之處,空氣泛起水波般的褶皺——那是空間被強行撕開又彌合的痕跡。

賈南風猛地抬頭。她看見了。

就在廢墟最中央那座未完成的基座上方,虛空正緩緩凸起一個巨大而模糊的輪廓。它沒有固定形狀,時而如盤踞的螭吻,時而似垂首的麒麟,更多時候,只是無數條粗壯虯結、表面覆蓋着青銅鏽斑的……血管。血管搏動着,每一次收縮,都有一道肉眼可見的暗金色氣流被抽離皇宮各處,匯入其中。而氣流源頭,赫然是太極殿方向——皇帝靜養之所。

“他在……餵養它。”賈南風喃喃道,胃裏翻江倒海。

“不。”許宣搖頭,白蓮氣息悄然瀰漫,隔絕了那股令人作嘔的吞噬感,“他在等它‘認主’。等這尊由人道氣運與龍脈精粹澆築的‘僞天心’,徹底接納他的神魂。一旦成功……”他抬手,指向賈南風心口,“娘娘您身上那點微末鳳氣,連當柴火都不夠格。”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基座四週四枚琥珀晶體同時爆發出刺目紅光!蜷縮其中的人形陰影猛然睜眼,瞳孔裏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旋轉的、吞噬光線的漆黑漩渦。四道無聲尖嘯穿透耳膜,直刺神魂——賈南風悶哼一聲,鼻腔湧出兩道鮮血,眼前金星亂迸,恍惚間竟看見自己母族賈氏祠堂牌位,正一排排從頂端開始,無聲無息化爲飛灰。

“走!”許宣低喝,袖袍猛揮,一道純白蓮氣如匹練般捲住賈南風腰身,向後疾退。幾乎同時,基座中央那團蠕動的血管輪廓猛地向內塌陷,化作一張直徑逾丈的、由無數細小人臉拼湊而成的巨口!巨口無聲開合,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轟然爆發——

轟隆!

三人身後半堵斷牆應聲粉碎,磚石碎塊並未飛濺,而是詭異地懸浮片刻,隨即被拉長、扭曲,化作一道道慘白流光,盡數沒入巨口之中。流光消散處,赫然顯露出一行用鮮血寫就、不斷滴落的新字:

【爾等氣運,已入朕腹。】

字跡未乾,整座廢墟地面驟然亮起密密麻麻的赤色符線,交織成網,直衝雲霄!符網之上,六道由純粹怨氣凝成的黑色鎖鏈破空而至,嘩啦啦纏繞而來,鎖鏈末端,分明是六枚尚帶餘溫的官印——揚州、荊州、益州、徐州、豫州、兗州,六州刺史印信,此刻皆染血,皆沸騰,皆在哀鳴!

賈南風魂飛魄散,本能想掙脫許宣束縛,卻發覺自己雙腳已陷進地面,雙腿以下竟在迅速石化!皮膚失去光澤,紋理變得粗糙僵硬,一縷縷灰白色裂紋正沿着小腿向上蔓延——這是被祭壇法則鎖定,即將成爲第七座“人燭”的徵兆!

“教主!!”她嘶聲力竭。

許宣卻異常平靜。他鬆開捲住她的蓮氣,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正立於那張巨口與六道血鎖鏈的交匯中心。白蓮心法在他體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湧,非但未被皇道龍氣壓制,反而如飢似渴地汲取着空氣中逸散的、屬於“僞天心”的狂暴能量。絲絲縷縷冰冷詭譎的靈覺,不再試探,而是悍然刺出,精準釘入巨口中央那一點最幽邃的黑暗!

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湧入許宣識海:

——葛巢甫跪在終南山巔,將一卷《赤書玉訣》殘篇奉於雲霧之中,雲霧翻湧,現出一隻冷漠俯視的巨大豎瞳;

——國師普渡慈航在深宮地穴,親手將一枚金丹塞進瀕死幼童口中,孩童七竅流血,胸口卻浮現出與西苑基座一模一樣的赤色符文;

——皇帝在太極殿龍椅上,撕開胸前龍袍,露出皮肉之下搏動的、與廢墟巨口同源的青銅色血管……而他手中,正捏着半截斷掉的、纏繞着白蓮氣息的柳枝。

許宣眼底幽光一閃,終於明白。

那柳枝,是去年淮水畔,他隨手摺下,戲耍普渡慈航時留下的。

而此刻,這截斷枝,竟成了錨定此地因果的唯一“線頭”。

“原來如此……”他輕聲自語,脣角勾起一絲真正的、帶着血腥氣的笑意。

下一瞬,他雙手結印,印訣卻非白蓮教任何典籍所載。十指翻飛如蝶,指尖滲出的不是蓮氣,而是灼灼燃燒的、近乎透明的銀色火焰——那是以自身壽元爲薪,強行點燃的“燃命真火”!

“皇後孃娘!”許宣頭也不回,聲音卻清晰傳入賈南風耳中,帶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立刻!以鳳印殘氣,引動你母族祠堂地下,那口被你們賈家視爲‘祖脈’的寒潭陰泉!引水沖刷西苑地脈!快!!”

賈南風渾身劇震!她當然知道那口寒潭——那是賈氏先祖爲防萬一,在祖墳地底鑿出的陰煞之眼,常年封印,只待王朝傾覆時,以全族氣運爲引,發動“逆龍葬”,將整個洛陽城拖入永夜!此舉會讓她賈氏血脈斷絕,萬劫不復……

可此刻,看着自己正迅速石化的雙腿,看着那張吞噬一切的巨口,看着六道血鎖鏈上自己丈夫——當今太子——那枚尚在滴血的東宮印信……

“好!!”她厲嘯如梟,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掌心!血珠懸浮,竟自行凝聚成一枚殘缺鳳印虛影。她雙掌狠狠按向地面,口中咒言如刀,字字泣血:

“賈氏列祖列宗在上!今……開陰泉!!”

轟——!!!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咆哮。西苑廢墟之外,十裏之內,所有井水、池塘、甚至宮人銅盆裏的清水,瞬間凍結成冰!冰面之下,卻有無數道幽藍色的、帶着腐朽寒意的水流,如活蛇般瘋狂匯聚,朝着西苑地底奔湧而去!

與此同時,許宣雙掌猛地向下一按!燃命真火順着那截斷柳枝殘留的因果線,轟然注入廢墟基座!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咔嚓”聲。

基座中央,那張由人臉拼成的巨口,驟然凝固。其上無數面孔驚恐扭曲,隨即寸寸剝落,化爲飛灰。六道血鎖鏈劇烈震顫,鏈身浮現蛛網般的裂痕,血光急速黯淡。而那四枚琥珀晶體,“啪”地一聲,齊齊炸開!

紅光湮滅,灰燼紛揚。

灰燼之中,四具枯槁如柴的軀體顯露出來。他們穿着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官服,胸口插着半截斷裂的硃筆——那是他們最後簽署“六封信”時,被國師親手釘入心臟的刑具。

許宣喘息粗重,額角青筋暴跳,左眼瞳孔已徹底化爲銀白,燃燒着微弱卻執拗的火苗。他踉蹌一步,單膝跪地,咳出一口血。血落在龜裂的青磚上,竟未暈染,反而蒸騰起一縷縷白蓮虛影,迅速鑽入地底。

賈南風癱軟在地,石化已蔓延至腰際,但臉上卻是一種近乎狂喜的慘白。她看着基座上那四具枯屍,又看向許宣染血的側臉,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大仇得報的顫抖:“教主……你……你毀了它?”

許宣緩緩搖頭,銀白左眼掃過基座一角——那裏,一塊不起眼的殘破地磚縫隙裏,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沾着泥污的玉蟬。玉蟬雙翼微張,腹下刻着一個細如毫髮的“梁”字。

他伸出手,指尖將玉蟬拈起,輕輕摩挲。

“不。”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與鋒銳,“我只是……找到了‘鑰匙’真正的模樣。”

風,終於停了。

西苑廢墟重歸死寂。唯有那四具枯屍空洞的眼眶,還對着蒼天,無聲控訴。

遠處,太極殿方向,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非人的痛苦嘶吼,隱隱傳來。

許宣握緊玉蟬,站起身。他看向賈南風,銀白左眼中,映出她半石化身軀的倒影,也映出廢墟深處,那剛剛被陰泉寒流沖刷過的地脈節點上,悄然浮現出的一行嶄新、溼潤、由幽藍水汽凝成的小字:

【梁祝未死,白蓮當燃。】

他笑了笑,將玉蟬收入袖中,轉身,攙扶起賈南風尚能活動的右臂。

“娘娘,”他聲音平靜,彷彿剛纔燃盡壽元、撕裂祭壇的並非自己,“合作,纔剛剛開始。”

賈南風靠在他臂彎裏,半邊身體沉重如山,卻第一次覺得,這邪教魔頭的臂膀,竟比那金鑾殿上的龍椅,更讓人安心一分。

她望着許宣染血的側臉,望着他袖口隱約露出的一截素白衣袖——那袖口邊緣,不知何時,已悄然繡上了一朵半開半謝、蕊心滴血的白蓮。

風過處,蓮瓣微顫,似在無聲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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