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守在門口的家丁,又靈活地側身試圖阻攔的婆子,腳步不停直接撞開了聞訊從廂房出來的粗使僕婦,在其驚呼聲中又讓過了從側面撲上來想抱住她的另一個嬤嬤……
帶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推開擋路的三四五...
傅清風撲進寧採臣懷中時,指尖都在發顫。她不是不記得自己此刻身份——傅家嫡女、御史臺侍郎之女、大獄囚徒之女眷;更非不知此地是何險境——洛陽城內龍氣將潰、妖氛四溢、宮牆內外皆伏殺機,連坊間賣炊餅的老嫗都已改口稱“今歲怕是要換天了”。可她這一撲,卻比當年在崇綺書院後山初遇寧採臣時更決絕,更滾燙,更不顧一切。
寧採臣沒躲。他雙臂一收,穩穩託住她單薄肩背,左掌貼於她後心,一股溫厚浩然之氣悄然渡入。那氣息不似烈火焚灼,倒如春水浸潤凍土,無聲無息,卻將她體內因連日奔走、驚懼、悲慟而凝滯的氣血盡數化開。傅清風喉頭一哽,眼淚終於砸落,不是淚珠,而是兩道溫熱的血線,自眼角蜿蜒而下,滑過蒼白臉頰,滴在寧採臣玄色衣襟上,洇開兩點暗紅。
“別哭。”寧採臣聲音低沉,卻極穩,“血還沒幹透,淚就先流了——你爹還在大獄裏躺着,你得替他睜着眼。”
傅清風猛地一震,仰起臉來。淚眼朦朧裏,她看見寧採臣右眼瞳仁深處,竟浮着一朵半綻未綻的白蓮虛影,蓮瓣邊緣泛着極淡金邊,彷彿剛從熔爐裏淬出的第一縷光。那光不刺目,卻令她神魂一顫,似被無形手指撥動心絃,所有慌亂、委屈、無力感,竟被這朵蓮影輕輕一壓,便如沸水遇冰,驟然沉寂。
她想開口,寧採臣卻已鬆開她,側身讓開一步,身後兩人緩步上前。
左側是燕赤霞,灰袍獵獵,鬚髮如戟,腰間古劍鞘上纏着三道硃砂符籙,符紙邊緣微微捲曲,似剛燃盡餘燼。他目光掃過傅清風臉上血淚,眉頭一擰,袖中忽有青光一閃,一枚青玉蟬躍入掌心,朝她輕輕一拋:“含住,壓心火,固神臺。你爹那副身子骨,經不起女兒再燒一場魂火。”
傅清風下意識接住,玉蟬觸手生涼,甫一入口,喉間灼痛立消,腦中嗡鳴頓止,彷彿有人以銀針刺破耳後兩處昏穴,神智霎時清明如洗。
右側那人則靜默得多。白衣勝雪,長髮束於素銀環中,眉目清冷如寒潭映月,左手執一柄通體瑩白、無鋒無鍔的短刃,刃身似玉非玉,似骨非骨,隱隱透出七道細若遊絲的淡青紋路——正是許宣親賜、以梁祝殘魂與白蓮業火反覆淬鍊而成的“斷緣匕”。她抬眸望向傅清風,脣角微不可察地一牽,聲音清越如擊磬:“傅姑娘,我叫聶小倩。你爹罵我師尊‘僞君子’時,我正站在廊下聽雨。”
傅清風渾身一僵,血淚未乾,呼吸卻滯住了。
聶小倩卻不等她反應,已轉身望向庭院西角那株枯死百年、虯枝如爪的老槐。槐樹根部泥土皸裂,縫隙裏滲出絲絲縷縷黑氣,凝而不散,形如冤魂垂首。她足尖輕點,人已掠至樹前,斷緣匕無聲出鞘,刃尖斜斜一劃——沒有劈砍,沒有斬擊,只如繡娘引線,在虛空中繡出一道纖細弧光。
“嗤!”
黑氣驟然沸騰,一聲淒厲尖嘯自地底炸開,整株槐樹轟然爆裂!無數漆黑木屑裹挾腥風激射,卻在離她三尺之處寸寸崩解,化爲齏粉。煙塵未散,地面裂開一道幽深縫隙,一隻覆滿屍斑、指甲烏紫長達半尺的慘白手臂猛地探出,五指箕張,直抓聶小倩面門!
她甚至未回頭。
身後燕赤霞冷哼一聲,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朝那手臂凌空一點:“孽障,還敢現形?”
指尖金光迸射,如一道微型驚雷劈落。慘白手臂連同地縫中尚未完全鑽出的半截軀幹,瞬間焦黑碳化,繼而簌簌剝落,化爲一捧混着腐臭的灰燼。灰燼落地,竟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嗚咽,轉瞬即滅。
庭院重歸寂靜。唯餘槐樹殘樁斷口處,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煙氣扭曲,隱約拼出三個字:**普渡慈航**。
寧採臣踱步上前,蹲身拾起一片尚帶餘溫的焦黑槐木。木紋深處,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舍利子,表面佈滿蛛網般細密裂痕,裂痕間滲出暗紅血絲。
“不是佛門聖物。”他拇指摩挲舍利,聲音平靜,“是活祭所煉的‘願力傀儡核’。用三百名虔誠信衆臨終祈願爲引,剜其心尖血,熬七七四十九日,再以高僧舍利爲殼,封入怨靈核心……做成能吞吐氣運的活餌。”
傅清風踉蹌上前,盯着那枚裂開的舍利,牙齒咬破下脣:“我爹……他就是在查這個?”
“不止。”燕赤霞甩袖,拂去指尖殘留金光,“他查的是六封信。不是六封奏章,是六封‘借命契’。”
寧採臣抬頭,目光穿透院牆,直指皇宮方向:“每一封信,都以一位王爺的生辰八字、血脈精血爲引,由國師親手書寫,加蓋‘普渡印’。信送出之日,便是王爺命格被釘入祭壇之時。待八王齊聚洛陽,氣運共振,那祭壇便會自行開啓——吸盡八王龍氣,反哺皇帝軀殼,再借皇帝之口,行‘代天牧民’之事。”
“而皇後……”聶小倩忽然開口,聲如冰泉擊石,“是第九封信。她自願獻祭自身鳳命,只爲換取國師‘暫不取陛下性命’的承諾。可她不知道,那承諾本身,就是祭壇最後一塊基石。”
傅清風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冰冷磚牆上。她終於明白爲何父親被鎖入大獄時,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近乎悲憫的疲憊。他早看清了——所謂勤王,不過是八具被抽空魂魄的提線木偶,踏着親族屍骨,一步步走向祭壇中央的祭品。而賈南風,那個被天下唾罵的毒婦,竟成了唯一清醒着赴死的人。
“那……我爹他……”她聲音嘶啞,幾乎不成調。
“傅侍郎沒死。”寧採臣緩緩站起,將那枚裂開的舍利收入袖中,“他在大獄最底層,守着一座‘反向祭壇’。用自己二十年陽壽、三魂七魄爲薪柴,日夜逆推國師祕法,只爲找出祭壇漏洞——就在昨夜,他推演出了破局之鑰。”
燕赤霞接過話頭,眼中金芒隱現:“鑰匙不在別處,就在這洛陽城的地脈之下。八王兵鋒所指,實爲八處地脈節點。他們每攻破一處宮門,祭壇吸納的氣運便強一分;可若有人能搶先一步,在節點崩毀前,將‘斷緣匕’插進地脈裂隙,引動反衝之力……”
“……就能讓祭壇吸進去的氣運,原樣吐出來。”聶小倩接道,指尖輕撫斷緣匕刃身,七道青紋應聲微亮,“吐向誰?吐向所有被它竊取氣運之人——八王、皇帝、國師,還有……那位自以爲在操控棋局的皇後。”
傅清風怔怔望着三人,忽然笑了。那笑極淡,卻像雪地裏乍然綻開的一枝紅梅,帶着血腥氣,更帶着一種近乎兇戾的釋然。
“所以你們來,不是救我爹。”她抹去臉上血淚,指尖沾着暗紅,卻擦得極慢,彷彿在描摹某種印記,“是來借他的命,賭一把更大的。”
寧採臣點頭,毫不避諱:“是。他活下來,需耗盡最後生機。而若失敗……他早已是死人。”
“好。”傅清風深深吸氣,洛陽污濁空氣灌入肺腑,竟讓她胸中鬱結一空,“帶我去見他。”
話音未落,院外忽起騷動。鐵甲鏗鏘,腳步如雷,竟有數百宿衛軍圍住了傅府後巷!爲首者披着重甲,面覆青銅獸首,只露出一雙猩紅眼眸,手中長戈戈尖直指院門,聲如悶鼓:“奉旨查抄逆黨傅氏餘孽!開門受縛,或誅滿門!”
燕赤霞嗤笑一聲,正欲拔劍,寧採臣卻抬手攔住。他轉身,目光落在傅清風染血的指尖上,又看向她身後那堵爬滿枯藤的舊牆。
“清風。”他忽然道,“還記得崇綺書院後山那堵斷崖嗎?你曾說,若世間真有絕路,你願縱身一躍,不求生,只求乾淨。”
傅清風心頭一跳,不明白他爲何提起舊事。
寧採臣卻已轉身,玄衣翻飛,朝着那堵枯藤覆壁的舊牆,一步一步走去。每走一步,腳下青磚無聲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直抵牆根。他停在牆前,右掌平伸,掌心向上——
沒有符咒,沒有劍氣,只有一朵白蓮虛影自他掌心徐徐升騰,蓮瓣舒展,金邊愈盛,光芒所及之處,枯藤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磚石。磚縫間,竟有細嫩新芽頂破陳年灰泥,怯生生探出一點青翠。
“現在。”寧採臣側首,望向傅清風,眸中白蓮搖曳,“絕路在你腳下。跳,還是不跳?”
傅清風怔住。她看着那堵牆,看着牆縫裏掙扎而出的新芽,看着寧採臣掌心那朵不染塵埃的白蓮……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不再猶豫,疾步上前,竟真的縱身一躍,不是撲向寧採臣,而是撞向那堵看似尋常的舊牆!
“轟——!”
磚石並未碎裂,反而如水波盪漾。傅清風身影沒入牆中,再出現時,已在牆外十丈——腳下是洛陽城最混亂的西市廢墟,頭頂鉛雲低垂,風捲殘旗。而身後,那堵牆完好如初,唯有牆頭新芽,在陰風中微微搖曳。
牆內,宿衛軍破門而入,只見滿院狼藉,槐樹殘樁,地上一灘未乾血跡,以及三道消失於虛空的淡淡殘影。
牆外,傅清風喘息未定,寧採臣已至身旁,遞來一物——竟是她幼時隨身佩戴的青玉佩,玉上刻着“清風明月”四字,如今字跡被血沁透,紅得刺目。
“你爹讓我轉交。”寧採臣道,“他說,若你今日能躍過此牆,便證明你心中那點‘清風’未死。既未死,便配知道真相。”
傅清風攥緊玉佩,指甲深陷掌心。遠處,西市廢墟盡頭,一座傾頹的鐘樓尖頂刺破陰雲。鐘樓底層,一道鏽蝕鐵門半開,門內幽暗,卻有微弱燭火明明滅滅,像一顆將熄未熄的心臟,在末世風暴中,固執搏動。
那裏,就是大獄最底層。那裏,有她父親用命換來的答案。
也有……這即將燃燒的世界裏,最後一簇,不肯低頭的火種。
她邁步向前,玄裙下襬掃過瓦礫,沾滿灰土與血漬。寧採臣、燕赤霞、聶小倩三人默然隨行,四道身影融入洛陽晦暗天光,漸行漸遠。身後,宿衛軍的咆哮與兵戈撞擊聲越來越淡,最終被呼嘯北風徹底吞沒。
而在皇宮西苑那片荒廢宮殿遺址深處,程棟正俯身於祭壇基座旁,指尖蘸取一滴尚未乾涸的暗金血珠,小心翼翼點入石槽凹痕。血珠滲入剎那,整座廢墟地下,傳來一聲沉悶如遠古巨獸甦醒的震動——
嗡……
九州地脈,開始共振。
八王鐵蹄踏破洛陽外郭的消息,將在一個時辰後,傳遍全城。
而真正的祭禮,纔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