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舒和張仲堅,這時候正在高空飛行。
天空黯沉,海水如墨,今天晚上的天氣其實不太好。
但是以楚天舒的眼力,洞察光暗萬象,能見種種層次的色彩。
抬眼一望,天空彷彿是廣袤的灰藍色,天外的宇宙輻射,色彩繽紛,隱隱綽綽。
大海之水在他眼中彷彿透明,海中微塵藻類,海底珊瑚魚蝦,都是一覽無餘。
遼闊的海岸上,能見到斷崖險灘,也見到深水良港,重工碼頭,深夜還在打燈工作,監管人員在工作室裏打着哈欠。
更遠處的陸地,叢林莽莽,山青水綠,乳虎低吼,鴞鳥巢,夜行的小動物在樹上飛竄。
早在人類發現牛郎星之前,火星就經過了上百年的資源傾注,大力改造,炸山崩嶽,鑽透地殼,引水造湖。
後來漫長的戰爭之中,蟲族給人類帶來巨大傷害,但蟲族高速繁衍,吞噬無機物,又在各大戰區作戰,葬身在這片土地上,被人類轟殺消解,竟然也逐漸成爲了生態圈的一部分。
如今的整個火星,都被改造的生趣盎然,大氣渾厚,水脈充沛,根本看不出來,這裏數百年前還只是一座荒蕪死寂的紅色星球。
“好美!”
楚天舒心中讚歎,以他現在的修爲,假如好幾年不眠不休,吞吐太虛,調理清濁,四處走動,也足以把火星表面改造一遍,處處花草,美輪美奐。
但那樣的改造,產生的微塵氣體,細菌羣落,必然不會深入到地下太遠,而且出自他一人審美,難免比較單調。
現在的火星之壯美,傾注了整個文明的精粹,又撐過了星際戰爭的無數兇險,無數意外。
這樣的星球風景,才能構成一股包羅萬象,宏大玄妙,但在細節上又時而給人驚喜的觀感。
四大巨頭企業,都把總部或重要分部設立在火星上,其他一流二流的集團公司,各個城市的自發運營,移民組建的同鄉會社,更是數不勝數。
可以說,人類文明氣運中,盤踞在火星的這一部分,繁華璀璨已經不下於地球,且比地球還要熾烈幾分。
楚天舒到了這裏之後,也動念想要依靠緣法,確認一下雷九祖的方位。
但是,精神元素修煉到高深之處,仿若自成小天地,凌駕凡塵外,並不是那麼好找。
關鍵他跟雷九祖,還沒有親自接觸過,緣法不夠深,一番感應,竟覺蒼蒼茫茫,絲線悠然飄向遠處,尾端漸淡。
“哼!也是因爲雷九祖離得遠。若像百裏登科,我來到這片海洋附近時,就已經憑着一點稀薄緣分,確定他的方位。
楚天舒目光落向海面的島嶼。
獨步崖所在的島,整體輪廓像是一艘大船,南北長,東西窄,長度將近百裏,寬度最多有十幾裏。
島嶼中心的位置,大片山頭被削平,建立了華貴的莊園,明亮的燈塔。
四面八方有飛空玻璃長廊,連接羣山,錯落有致,長廊內有花草簇擁,能看到有人坐在浮空的藍白機械椅上,悠然飄行,觀賞景色。
這莊園並非坐北朝南,而是以東面爲正門。
正門廣場之外,有一條不知道什麼材料鑄造的透明長梯。
長梯從山頂斜斜而下,直通到海岸邊的淺灘上,總體長達十裏有餘,除了兩端有支點,中間竟然沒有一根支柱。
淺灘附近,泊着許多交通工具,似車似船,各有塗裝,明淨華麗。
風浪打到船上,被一層無形力場滑開,沒有一滴水珠,能在船上滯留。
“果然都是貴客的座駕。”
張仲堅審視着那些交通工具。
他在跟吳一錯通訊的時候,就已經聽對方提及,百裏登科今晚好像要大宴賓客,約略知道宴請的人物是哪些來歷。
“黑鐵軍團的軍團長,玉京議會的十來個議員,天王、星空、九鼎都有三兩個董事來赴宴,還有一羣名流......”
張仲堅聲音低緩,陡然抬高了些,呼喚一聲。
“大哥!!”
此時此刻,莊園正廳之內,堂皇大氣,水晶燈盞吊在屋頂,長桌四面陳列,香檳酒塔林立。
數百個衣貌不凡,儀態優雅的男女人等,依照各自關係遠近,三五成羣,正在談笑。
也有人手捏酒杯,面帶笑容,朝大人物走去,攀談幾句後,就在旁邊靜聽。
這種夜宴酒會,隱藏着許多機遇,有時候聽別人談話時,看看他們的態度,就可以判斷出一些內幕消息。
外人苦學理論,做盡分析,想破了腦袋,也比不上能在這裏聽上一兩句的價值。
交談的間隙,同樣有人忍不住品嚐杯中的藍酒。
“能夠讓機械體感受到如此愉悅,獨步崖膳食大師的手藝,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幾名年輕的女士站在桌邊,討論的就是桌上的酒食。
肉身脆弱,諸多不便,不如在家裏,交給智能系統養護,用精神依附機械體參加酒宴,是心照不宣的一種禮儀。
敢用肉體參加,反而是一種很失禮的表現,就像是古典時代,看到有人裸奔赴宴一樣。
當然,宴會菜,無論古今中外都是一大講究,機械體的餐食,更不是一般人能夠準備的。
外面流傳說,機械義體傳感器,能夠品嚐普通人的美食,雖然確有其事,但只是嚐個味,並不能從中汲取到多少好處。
現在這個時代,真正的宴會菜,要根據賓客名單,大致估算來者在心源圖譜上的修煉層級,推想他們目前在修煉哪些元素。
然後,利用這些元素,作爲菜單的基礎原料,再考慮材料學、應用化學、機械物理學、能源物理學等等,摻入一些能起到促進作用的新元素。
一道成品菜餚,需要最新的粒子對撞機,至少工作七個小時以上,製造出來的新粒子,卻在半個小時以內,就會退化還原。
這樣的菜喫下去,助養精神,活化機械,無論是從心情體驗,還是實際汲取到的好處,都無可挑剔。
一名褐發淡眸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叉起一塊紫光瑩瑩的布丁,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呼喊,嚇得她布丁摔落,滿臉可惜。
“大哥!!”
喫貨少女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整個宴會大廳,都變得寂靜起來。
所有人的交談聲,像被一劍切斷,閉上了嘴,眼神各異,看向今天的主家。
百裏登科站在主桌後面,手捏酒杯,金髮披散,藍眼從容,短鬚發黃,身材壯碩,穿一件交領黑色長袍。
黑色袍子上,繡滿了暗金色的《妙法蓮華經》選段。
在百裏登科背後的高牆上,雕着一幅壁畫,是描述當年萬軍工業在火星紮根的場景,畫中諸人,腳踏山巖,揹負巨刀,手撫機械,神態不一而足,個個眼中帶笑,意興豪烈。
“二弟。”
百裏登科喝了一口酒,笑道,“怎麼如此大呼?驚擾了貴客。”
衆賓客朝門口看去,只見兩條身影降落下來。
張仲堅一馬當先,踩着紅毯,走進大廳,沿途守衛被他氣勢所迫,紛紛避讓。
“大哥,你爲什麼派人殺素娥?”
張仲堅走到廳中站定,直言不諱,“她是我的女兒,你的侄女,也算你半個徒弟,更是萬軍工業近些年一個重要的形象代表。”
“你做這些事情,既不顧私情,也罔顧了整個集團的利益,事先有跟其他決策層商議過嗎?”
廳中並無譁然之聲。
但這一剎那,所有賓客的小動作,臉色,眼神都有變化,與相熟的人眼神交流,滿眼都是驚疑興奮。
隨即他們想起,自家今天來參加宴會,是因爲各自多少持有萬軍工業的一點股份,神態頓時緊張起來。
大名鼎鼎的百裏登科和張仲堅要撕破臉,誰都想看看這個熱鬧。
可要是牽扯到股市行情,那就不行了,萬萬不行!
百裏登科捏着酒杯,眼神微沉。
他知道,萬經理應該會選這幾天動手,而今天下午,張仲堅連最新實驗的虛空合璧戰艦都開出去了,必然出了大事。
可後續他卻聯絡不上萬經理,心中便有些猜測。
今日召集這麼多賓客,也是要給張仲堅一系的人,看看自己的影響力,讓張仲堅知難而退。
“古語有云,相忍爲國,萬軍工業,比舊地球時代最強的國家更龐大,老二卻不願意忍一忍嗎?”
百裏登科心中轉過此念,面上卻道,“二弟,有些話不能亂說。”
“你也不知道受了誰人挑撥,卻怎麼不查清楚,就在這種場合嚷嚷出來。”
“萬一引起股市動盪,貴客們倒是大度,外面的民衆卻不知道要有多少破產,跳樓,給自己義體斷電自殺,這個罪過,你擔待得起嗎?”
衆多賓客紛紛表態,今天的事情不會泄露,勸張仲堅坐下好好談談,化解誤會。
張仲堅不理這些雜音,只盯着百裏登科,良久之後,面露失望之色,虎目滲出淚光。
“大哥。”
他目光上抬,長嘆聲中充滿悲愴。
“大哥,你死的好慘吶!!”
衆人一愣,隨即發現,張仲堅看的是牆上的壁畫。
“哀我大哥,天妒奇才,痛我兄長,年華早逝,斷竹棄玉,摔盆碎柱,憶昔往事,歷歷在目……………”
張仲堅痛聲長吟,一時衆人心神,俱被牽動。
他們彷彿經歷了當年的場景,接手衰落的企業,重整旗鼓,四處打拼,團結移民,選拔才幹,打拼基業,直面蟲羣。
明明這些賓客,根本不是重振萬軍工業的那批元老,腦海裏卻好像多出了不存在的記憶。
模糊的場景,一幕幕從他們心頭流過,有的壯闊,有的亢奮,有的悲痛,有的沉鬱。
更有人駭然發現,牆上的壁畫也變了。
那壁畫其實是足以支撐虛空躍遷引擎的合金,鑄造而成,這麼多年過去,光潔如新,不舊不磨。
此時畫面中央的“百裏登科”,卻目露滄桑,變得衰老,耳朵生斑,眼皮鬆弛,眉毛下垂。
金髮變成白髮,衰老的毛色,甚至從金屬壁畫中生長了出來。
空間合金居然會發黴長毛?!
許多賓客見狀,都感覺不可思議。
楚天舒之前來火星的路上,就跟張仲堅切磋過幾招,此時倒是看得分明。
“張大總裁心神調和之妙,幾乎不在我之下,已經掌握八十多種精神元素。”
“一旦出手,無數元素衝擊到目標內部,改變構造,別說是讓合金髮黴,就算是一拳下去,讓一座山丘變成一個聲音嬌軟的仿生機器人妹子,也不在話下。”
只不過,張仲堅以鋅元素爲核心,自己以爲掌握的是生長、蛻變、枯萎這一系力量,所以他製造這些變化的時候,近乎本能,效率最高。
如果要搞別的變動,速度就要慢一些,不適合用於戰鬥。
此時他是真的心情不好,悲痛外泄,甚至不必主動運功,就造成了合金畫像衰老的情況。
“悲乎大哥,英靈不遠,痛哉我兄,安寧九泉。”
畫像上的百裏登科,徹底閉上了眼睛,表情很安詳。
真正的百裏登科,眼皮卻越抬越高,臉色發寒。
“二弟,你莫非修煉心源圖譜神素理論出了差錯,失心瘋了?”
廳中一時寂靜。
張仲堅哭完喪後,閉上眼睛,神態沉靜下來。
“我大哥已經死了,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叫我二弟?”
他說這話時,眼角淚光猶在,嗓音卻沒有半點發顫。
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已經徹底下定了決心。
賓客們心念百轉,大感遲疑,有人已經生出退意。
百裏登科也終於看清這個義弟的決意,眼神怒閃,大吼一聲。
“好!”
賓客們還沒有來得及離開,就感覺到,那吼聲如同天高地遠處的狂雷,席捲而至。
奇妙的是,這個聲音渾厚廣闊,浩蕩深長,聽在耳朵裏,卻覺得音質絕佳,紋絲不亂。
風聲、雨聲,雷聲、雲聲,和聽衆們這一刻頭皮發麻,髮絲聳立起來的細小聲音,都清晰可聞。
古老的宗教中,佛門三藏十二部經典,以《妙法蓮華經》爲最方便法門。
其中最提倡的,是以聲聞覺悟之佛道,跟讀,念唱,解說,傳誦,都在靠近正法。
聲即是道,聽即是覺。
作龍象吼,作獅子鳴,一聲震徹大千,人人發出正音。
絕大多數賓客本身,好像都成了一件件樂器,從額頭上綻放出聲紋光波,各具妙用。
千百正音交錯,匯聚成一條金光狂流,朝張仲堅沖刷過去。
張仲堅能看到,那金光裏包含着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無數波紋弧線。
百裏登科的意志,讓這些波紋弧光的密度,還在瘋狂攀升,音質之高,幾似超越空間,從一種莫可言述的層面衝擊過來。
“你不認我爲兄,那就滾出我的王國!”
楚天舒的瞳孔霎時凝縮,目不轉睛。
《獅子鈹相大千律》!